深圳七月的天闷,书城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也压不住外面涌进来的人气。何生坐在签售台后面,面前码着一摞新书,腰封印着《雾港迷案》三个烫金字。
签售从下午两点开始,排队的人拐了三道弯。他写字快,跟每个读者都聊两句,问人家从哪知道的这本书,夸小姑娘书包上的挂件好看,跟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讨论了一会儿本格推理和变格推理的区别。读者们走的时候都笑,有几个还回头看一眼。他这套本事练了几年,签售会就是他的主场。
第三拨人散了,队伍短下来。何生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面停住。
最后面站着个女人。
她穿一身黑,剪裁讲究,裙摆到膝盖下面,露出小腿和脚踝上那双细带凉鞋。头发黑直,垂到腰,没有刻意打理的痕迹,但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脸——隔着这么远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唇。红的。
她没拿书,两只手垂着,左手腕上一块金表,在日光灯下闪了。
何生低下头继续签,手里的笔没停。一个妈妈带着女儿过来,小姑娘大概初中,脸红,把书推到他面前说何老师我特别喜欢你的书。他笑着签完,跟小姑娘说好好读书别熬夜看小说,妈妈在旁边一个劲道谢。
人越来越少。那个女人还站在最后面,没动过,也没拿手机。
轮到她的时候,书城都快关门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旁边展架上的书,何生活动了手腕,看着她走过来。
近了。
皮肤白得惊人,从脖颈一路白到锁骨。鹅蛋脸偏长,鼻梁直,眼睛是凤眼,眼尾往上挑。
她把一本《汐城夜话》放在桌上。是他几年前出的散文集。
“何老师,签这本。”
声音低,稳,带一点南方口音,咬字很清楚。
何生翻开扉页。“你叫什么?”
“随便签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红唇微微抿着。何生低头,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签了名,把书推回去。
她拿起书,翻到某一页——何生瞥见是老西门夜市那篇——指了指其中一段。
“这段写馄饨摊老头的火候,写得好。不煽情,但你能看出那个老头是真的在认真煮馄饨。”
何生挑了眉。来签售的读者十有八九聊的是悬疑小说的诡计、凶手是谁猜没猜对,聊散文集的少,聊到具体段落写得好的更少。
“你认真读过这本?”
“读过两遍。”她把书合上,夹在臂弯里,“比你的小说好。”
何生笑起来。“行,那我以后多写散文少写小说。”
“随便你。”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黑直发随着步伐轻轻摆,腰线收得极窄,裙摆下面两条腿长得惊人。
何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城出口的玻璃门外,手里转着签字笔。
那双红唇。
他在哪儿见过。
他盯着笔尖想了想,什么都抓不住,像水底的鱼,手指一碰就散了。
工作人员过来收桌上的东西,问他何老师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说不了,谢谢。收拾好自己的包,往外走,经过玻璃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外面。
深圳的傍晚,天还是亮的,热气从地面往上蒸。那个女人早就不在了。
何生推门出去,热浪扑了一脸。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除了几条读者群里加微信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叫了个车去酒店。
车上他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又浮起那双红唇。似曾相识。但他的侦探脑子翻遍了所有记忆的抽屉,找不到对应的标签。
算了。他翻了个身看窗外。深圳的楼比汐城高,也比汐城密,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像一面面烧红的铁。
他来深圳本来是签售,签完明天就该走。但郑坤那条线牵出来的香港离岸公司,注册地址就在深圳,他一直想找机会摸一摸。正好,多留两天。
车到酒店,他办了入住,进房间放下包,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三十五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但底子还行,健身保持着,不算油腻。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别多想”,然后躺到床上看手机。
那双红唇又冒出来。
何生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别多想。
叶舒珩回到深圳湾的别墅,把《汐城夜话》放在床头柜上,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冰水。
客厅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深圳湾的海面,晚上能看到对岸香港的灯光。她站在窗前喝水,冰水顺着食道一路凉下去。
她不该去。
去了。还排到最后一个,假装是路过书城顺便进来看看。叶舒珩,掌管几千人公司的叶总,在一个作家的签售会上排了很久的队。如果让公司里任何人看见,明天八卦能传到食堂。
但她想看看他。
她只是……确认。确认汐城那晚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写这本书的人。确认完了,就算了。
她把水杯放下,走到卧室,脱了裙子换上家居服。经过穿衣镜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头发散着,红唇还没卸,白T恤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卸妆。
卸到一半,手停了。
他说“行,那我以后多写散文少写小说”的时候笑了。笑起来眼睛弯。跟那晚在安全屋里一样。
叶舒珩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洗脸。
他以为她是个路过的读者,买本散文集来要个签名。
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倒在床上。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明天的日程提醒。她扫了一眼,九点有会,十点半见供应商,下午两点跟财务过季度报表。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到一边。
天花板很白。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轻。
她说了一句“随便签就行”,他就在扉页上写了字。她还没看写的什么。
叶舒珩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书,翻到扉页。
他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压着纸面。
“给最后一位读者——散文比小说好写,因为你得先信。”
她在黑暗里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第二天何生没急着查案。他睡到自然醒,下楼在酒店旁边吃了碗肠粉,慢悠悠走了两条街。深圳的早晨比汐城亮得早,阳光已经白晃晃地打在楼面上,热气还没上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
他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之前查郑坤案时存的资料。香港那家离岸公司叫瑞通贸易,注册地在深圳前海,注册资本两千万港币,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维的男人。何生在搜索引擎里搜了搜这个名字,没什么有用的,几张模糊的工商登记信息,一个同名的卖保险的,八竿子打不着。
他合上电脑,喝了一口美式。
门推开了。
何生抬头。
是昨天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白色,一件剪裁极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面是条深灰西裤,腰线勒得极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和脖颈。红唇。还是红唇。
她站在门口看见他,顿了一拍。
何生心想,深圳说大不大。
“何老师。”她走过来,语气平淡。
“你也住这附近?”
“公司在这边。”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朝服务员抬了抬手,“一杯美式,不加糖。”
何生看着她。“你昨天走的时候没说你是深圳的。”
“你也没问。”
“你今天来这儿喝咖啡?”
“不行吗。”
何生笑了。“行,当然行。深圳的咖啡馆又不是我家开的。”
她不说话了,端着咖啡喝了一口。何生也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电脑。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干各的。咖啡馆的冷气开得足,落地窗外面是白花花的太阳,热浪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还在深圳待几天?”
何生抬头。“可能多留两天。有点私事要办。”
“私事。”
“嗯。”
“前海那边你熟吗?”
何生的侦探雷达动了。“去过。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个仓库在那边,你如果去前海,可以顺便看看,那边吃饭的地方不多。”
“你有仓库?”
“公司用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我先走了。”
何生看着她。“等一下……”
她停住。
“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红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她说:“你不用知道。”
说完她就走了。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何生靠在椅背上,端着已经凉了的美式。
她不对劲。
她出现得太巧了。昨天签售会最后一个,今天同一间咖啡馆。她说“公司在这边”,但她走进来的那一顿——那个停顿——说明她没料到会看见他。
或者装作没料到。
何生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她问他还要待几天,她提到前海,她说她有仓库在前海。他在查的瑞通贸易注册地就在前海。
巧合?也许。深圳就这么大,前海就那么点地方。
他的侦探脑子说不信巧合。但他也没证据说不是巧合。
何生把咖啡喝完,起身离开。
当天晚上,何生在前海转了一圈。瑞通贸易的注册地址是一栋写字楼的三十二层,他上去看了一眼,门锁着,玻璃门上贴着公司名字,里面黑着灯,前台空着。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下楼。
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前海的路宽,灯亮,行人不多。他沿着街走了几百米,看见一家小馆子,招牌写着“潮汕牛肉火锅”,就进去了。
刚坐下看菜单,门又被推开了。
叶舒珩站在门口。
这次她没有顿。她走进来,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过来坐到对面。
“你确实在前海。”她说。
“你确实住在这附近?”
“我今天加班。”
何生看着她。她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黑色连衣裙,但加了一件薄西装外套,像是下班直接过来的。妆还是全的,红唇还是红的。
“你跟踪我?”他半开玩笑。
“你想多了。”她叫服务员,点了一份牛肉、一份粿条、一盘生菜。然后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菜单,“你还没点?”
“我在看。”
“潮汕牛肉看什么菜单,吊龙伴、匙仁、五花趾,锅底要牛骨清汤。”她朝服务员说,“再加一份胸口朥。”
何生合上菜单,看着她。“你对吃很熟。”
“我在深圳待了十年。”
“你不是深圳本地人。”
“不是。”她没解释更多,拿筷子拆了一次性筷套。
锅上来了。牛骨清汤翻着小泡,她把吊龙伴一片一片夹进去涮,动作很熟练,每片肉在锅里转几圈就捞出来,蘸沙茶酱,放进碗里。何生看着她涮肉,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她不会跟你客套,但她会帮你涮肉。
“你帮我也涮一片?”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夹了一片吊龙伴放进锅里。涮好了,放进他碗里。
“谢谢。”
“嗯。”
两个人吃着火锅,何生开始试探。
“你在公司做什么?”
“管事的。”
“哪方面的?”
“很多方面。”
何生笑了。“你回答问题的方式很特别。”
“你的问题太多。”
“职业病。写侦探小说的人,什么都想知道。”
她夹了一片胸口朥在锅里涮。“你们写侦探的,是不是什么都要查清楚?”
“差不多。看到不对劲的事就放不下。”
“比如?”
何生看着她。“比如一个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涮肉。
“你说的不对劲是哪种?”
“说不上来。”何生喝了口啤酒,“就是——你觉得一个人你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的筷子在碗沿磕了磕。
何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在看锅里翻滚的牛肉。
“你在深圳有朋友吗?”她忽然问。
“没有。你怎么问这个?”
“没有朋友的话,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是挺无聊。”他笑了笑,“所以我找事做。”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红唇印在白色纸巾上,像一枚章。
“你在查什么?”
何生看着她。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之前她什么都躲,什么都“没什么”,现在突然问他在查什么。
“你真想知道?”
“不想。”她站起来,“我去结账。”
何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前台去了。他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薄西装外套下面腰线收紧,臀部的弧度被裙子勾出来,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
他低头喝了口啤酒,想起一件事。
她说她在深圳待了十年。她不是本地人。她管一家公司。她有仓库在前海。
而他在查的那家离岸公司,注册地也在前海。
巧合?还是不是巧合?
何生把啤酒杯放下,摇了摇头。别多想。一个买散文集的女人而已。
她结完账走回来,把小票放在桌上。“我走了。你慢慢吃。”
“等等……明天你有空吗?”
她停住脚。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生赶紧说,“你昨天说前海吃饭的地方不多,你有没有什么推荐?”
她看了他几秒。
“明天晚上七点,南山区有一家私房菜,我发地址给你。”
“我还没你微信。”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何生扫了扫,她的微信名叫一个字:珩。头像是一张黑色的图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姓叶?”他看到备注名。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何生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手机。她的微信朋友圈是关闭的,一条都看不到。签名栏写着“无”,头像那片黑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明天见。”
过了很久,她回了:“好。”
何生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他又想起那双红唇。
某个地方,某个场景。他想了想,记忆里只有黑暗中的红——像一抹颜料抹在黑布上。
太模糊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要去南山吃私房菜。一个不告诉自己名字的女人,要带他去她的地盘吃饭。
何生笑了。
南山那家私房菜藏在一个小区里,门口没招牌,得按门铃才能进。何生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
今天她换了身行头——一件深蓝色的丝质上衣,料子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锁骨的线条。下面是一条黑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跟之前的高跟鞋不一样,像是故意低调下来。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
“你找得到地方?”
“导航很准。”
何生坐下来。服务员端上来的菜很精致,量不大,摆盘讲究。他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
“你经常来?”
“老板认识我。”她说着,朝门口那边点了点头。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过来,笑着叫了一声“叶总”,然后问今天还要不要加那个汤。叶舒珩说不用,老样子就行。
何生看着这一幕。“你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你让我来你地盘吃饭,又不让我知道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夹了一块白切鸡放进嘴里,“知道我是谁对你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何生端着茶杯,“比如我知道你姓叶,比如这里的人叫你叶总,比如你管一家不小的公司,手下至少几百号人。”
她抬起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几百号人?”
“老板叫你叶总,不是叶经理,也不是叶姐。能在南山开私房菜馆的人见过的老板不少,能让她出来打招呼的,至少是那种管整个公司的人。”
叶舒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写侦探小说确实没白写。”
“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叫什么?”
“不要。”
“为什么?”
“不需要。”
“你觉得不需要,还是不想?”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凤眼的眼尾在灯光下微微上挑,红唇抿成一条线。
“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要问到底?”
“职业病。”
“那我也有职业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职业病是不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何生笑了。他发现这个女人很好玩。冷,但不无聊。每一句话都在跟人过招,你进她就退,你停她就刺你。像那种不太友好的猫——你伸手过去它挠你,你走开它又跟着你。
“行,那我不问了。”他拿起筷子,“这鸡做得不错。”
她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何生看着碗里的鱼肉,再看看她。她已经若无其事地吃自己的了,好像刚才那个动作是另一个人做的。
吃到后半程,何生试探着聊起了《汐城夜话》里的散文。她果然读过,而且读得细。她说写老西门夜市那篇好在“不矫情”——不把市井写成民俗表演,不把小贩写成情怀符号,就是老老实实写一个馄饨摊老头怎么煮馄饨,但你能从中读出这个人活了几十年是什么样子。
何生听得认真。能聊到这个层面的读者不多。
“你写作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你说的那样——先信?”
何生点头。“不信写不出来。写悬疑的,你得信这个诡计能成立;写散文的,你得信这个人真的在过这种日子。”
“那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何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你觉得我该信你吗?”
“我不需要你信我。”她放下筷子,“我只需要你跟我吃饭的时候不用猜我是谁。”
何生想了想。“好。那我不猜了。”
她站起来。“走了。”
“等等,这次我结账。”
“不用。老板记我账上。”
“你每次都这样?”
“我请客还需要理由?”
何生跟在她后面出门。深圳的夜晚闷热,一出门汗就下来了。她走在前面,丝质上衣在夜风里贴了贴后背,腰线透出来。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她按了车钥匙,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灯闪了。
何生走过去。“那明天……”
“明天我有会。”她拉开车门,“你忙你的。”
“我没有你的电话。”
“微信也是电话。”
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何生站在车外,弯腰看着她。
“叶总……”
“别叫我叶总。”
“那叫什么?”
她看着他,红灯在路口亮起来,光打在她脸上。红唇在红光里变得更深。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何生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他琢磨着这句话。一个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名字的人,说你想叫什么叫什么。这比直接告诉名字还奇怪。
他往酒店方向走。深圳的夜很热,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瓶水。
结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晚在汐城夜莺的后场走廊里,灯光是冷白的日光灯。黑雀女侠站在走廊尽头,全黑紧身衣,雀首盔盖着上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嘴。那双红唇——
跟面前这个女人的一模一样。
何生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手里攥着矿泉水瓶。
不对。那晚走廊里灯光频闪,他看得不清。而且红唇的女人多了去了,不可能因为这个就——
他摇了摇头,付了钱,出了便利店。
不是。不可能。
他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冷白灯光下黑雀盔甲下面露出的红唇,和刚才车窗里叶——那个女人的红唇。
一模一样。
但他没法确定。就像他写悬疑小说的时候跟自己说的:相似不等于相同,直觉不等于证据。
他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给珩发了条微信。
“到了,晚安。”
这次她回得快了一点:“嗯。”
何生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
第三天何生在前海蹲了大半天。他找到一个在写字楼底下卖烟的老头,买了一包中华,跟老头聊了好一会儿。老头告诉他三十二楼那家公司平时没什么人来,偶尔有几个人提着箱子上去待一会儿就走,最近来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你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吗?”
“几个男的,穿得挺正式。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像是管事的。”老头想了想,“没怎么注意。”
何生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更有用的信息。他谢过老头,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珩的微信:“今晚有空吗?”
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这条消息。三十五岁的男人站在深圳前海的人行道上,因为一条微信笑了。
“有。”
“来我这儿吃饭。我做饭。”
她发了一个地址。深圳湾半山。
何生回到酒店换了一身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深色Polo衫,卡其裤,还算得体。他不是那种去见女人要花很久挑衣服的人,但今天多照了两眼镜子。
叫车去深圳湾。车沿着海边开,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到半山的时候全是独栋别墅,围墙很高,绿植茂密,门禁森严。
她发的是门禁密码。他按了密码,铁门弹开。院子不大,一棵鸡蛋花树,几丛竹子,石板路通到门口。门没锁,他推开进去。
客厅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深圳湾。天快黑了,海面是深蓝的,对岸香港的灯已经亮起来。
她站在厨房里。
换了家居服——灰色棉T恤,宽松短裤,赤脚。头发散着。妆卸了。没涂口红。
何生在门口愣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素颜。没了红唇和全妆,她的脸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安静。皮肤白到发光,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比涂了口红的时候薄一些。
“进来,别杵在那儿。”她头也没抬,在切菜。
何生换了鞋走进去。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她站在台子后面切洋葱,刀法很快。他绕到另一边,看见灶上炖着汤,烤箱里好像也在烤什么。
“你不用帮忙?”
“不用,快好了。你去坐着。”
何生没坐。他靠在中岛台边上,看着她做饭。她动作利落,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在外面的样子太冷太硬了,在厨房里却有一种家常的流畅,好像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你经常做饭?”
“不经常。”她把洋葱倒进锅里,“高兴的时候做。”
“今天高兴?”
她没回答,拿铲子翻炒了几下。
何生看着她的侧脸。散落的头发垂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拨,就歪头用肩膀蹭了蹭。那个动作很小,但让他心里动了。
吃饭的时候她开了一瓶红酒。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好吃。炖牛肉酥烂入味,烤蔬菜脆嫩,汤是清的,喝下去暖到胃里。
“你做饭比那家私房菜好吃。”
“那家是请人吃的,这个是自己吃的。”她喝了一口酒,“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请我来吃?”
她端着酒杯看他,没说话。
何生接住她的眼神。灯光很暖,她的眼睛在暖光下从凤眼的锐利变成了别的什么。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你一个人在深圳,也没朋友。”她说。
“所以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她放下酒杯,“是……”
她没说完。
何生等了一会儿。
“是什么?”
她站起来,收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看着他的脸。
“你……”
“我什么?”他没松手。
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家居服的领口松松的,他坐在椅子上仰头,能看到她锁骨以下的一小片白。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她抽了手,没抽动。也不是真的在抽。
“何老师……”
“你能不能别叫我何老师了。”
“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然后她说:“何生。”
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就是何生。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何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步。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素颜的脸上没有红唇做挡箭牌,五官的轮廓比平时更清晰,也更锋利。
他伸手拨开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她的呼吸顿了。
“你今晚让我来,不是为了吃饭。”
她没否认。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何生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是凉的。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她僵了,整个人微微往后仰。但他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没让她退。
然后她不动了。
过了几秒,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胳膊上。
何生加深了这个吻。她的嘴唇慢慢热起来,从凉变温,从温变烫。她没有经验——他能感觉到——嘴唇生涩地回应着,牙齿轻轻磕了磕他的下唇。他的舌头探进去的时候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
他把她往后推,她的后背抵上了落地窗的玻璃。深圳湾的夜色在她身后铺开,灯光映在她散开的黑发上。
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上走,隔着灰色棉T恤摸到她的肋骨。她呼吸急了,胸廓起伏,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棉布下面柔软的弧度。没穿内衣。
他的拇指擦过T恤下面的凸起,她的身体抖了。
“何生……”
“嗯?”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确定?”
“你不确定?”
她看着他。凤眼里的光变了。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何生笑了。“那就试试。”
他拉着她的手往卧室走。她跟在后面,没说话。卧室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床和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
何生在床边转身,把她推倒在床上。
她躺下去的时候头发散开在白色的床单上,黑色的发丝铺了一片。灰色T恤被扯上去一截,露出腰腹。她的皮肤在暗光里白得几乎发光。
他俯身压上去,一只手撑在她脸侧,另一只手把她的T恤往上推。她抬起胳膊配合他,T恤被脱掉,扔在床边。
她的胸暴露在空气里。不大不小,形状很好,乳尖是淡粉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已经立起来。
何生低头含住一边。
她吸了一口气,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舔过乳尖周围的皮肤,用舌尖绕着乳晕画圈,然后轻轻吸了。她的腰拱起来,“嗯”了一声。
“你的……”
“嗯?”
“你的技术……还行。”
何生抬头看她。她的脸偏向一边,不肯看他。耳根红了。
“还行?”他笑出来,“你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他换到另一边,用牙齿轻轻咬了咬乳尖。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呼吸断了一拍。
“别咬。”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她咬着嘴唇,“说了别咬。”
何生没再咬。他用舌头平着舔,从乳尖一路往下,经过肋骨,经过腰侧那颗小痣,到她短裤的腰带。他伸手解开扣子,把短裤连着底裤一起往下拽。
她抬起臀配合了。
她的身体在暗光里一览无余。腰窄,臀翘,腿长。小腹平坦,下面是一片修剪过的黑色。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别处更白更嫩。
何生脱了自己的衣服。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身体——结实的胸膛和腹肌,还行,不算特别壮,但保持得不错。
他压上来的时候她主动伸腿勾住了他的腰。
“急什么。”他说。
“不急。”
何生伸手往下探。她的腿夹紧了,又松开。他的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已经湿了——不多,但够。他分开那片柔软的唇,手指滑进去。紧。很紧。她的内壁缠着他的手指收缩了。
她“嘶”了一声,手抓着他的手臂。
“你……等一下……”
“疼?”
“不是……”她偏过头,“你先……别用手指。”
何生停了。他看着她。她的脸侧在枕头上,嘴唇微张,胸口起伏得很快。凤眼的眼尾在暗光里泛红。
“你要我直接来?”
她没说话,但腿勾着他腰的手收紧了。算是回答。
何生撑起身,把自己抵在入口。龟头碰到那片湿热的粘膜时她的身体绷了。他慢慢推进去。
她的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唔~”。他进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臂,指甲掐进肉里。
“你……慢一点。”
他停住了。“还好吗?”
“还好。”她深吸一口气,“你继续。”
他继续往里推。她很紧,内壁裹着他,又热又滑。完全进去之后他停了一会儿,等她适应。她的腿在他腰侧微微发抖,呼吸急促但克制。
“可以动了。”
何生开始慢慢抽插。幅度不大,节奏温和。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轻微起伏,每一下顶入她都会闷闷地“嗯”一声。她的手从他的手臂移到他的背上,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肩胛骨。
“你的……”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的大小……还行。”
何生笑了,有点无奈。“又是还行。”
“别说话……”她咬着嘴唇,“继续。”
他加快了一点。她的呼吸跟着乱起来,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乳尖随着身体的晃动微微颤。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腰拱起来,内壁绞紧了一圈。
“嗯~”她仰起脖子,喉结上下动了动,“就那里……别停。”
何生保持那个角度顶她。她的手从背上滑到床单上,五指攥紧了床单。她的脸还是偏向一边,但嘴唇张着,断断续续的喘息从嘴里漏出来。
“你的……你顶得好深……”
“舒服吗?”
她不回答。但她的腿在他腰上夹得更紧了。
何生把她的腿往上抬了抬,换个角度。她的呼吸突然变了——从克制变成短促的喘,凤眼的眼尾泛红,瞳孔明显扩大。
“啊~等、等一下……”
“到了?”
她不说话,咬着下唇,头往后仰。她的内壁猛地绞紧,一阵一阵地收缩,攥着他的阴茎不放。她的身体弓起来,停了片刻,然后软下去。
何生也跟着到了。他射在她体内,热的精液灌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又抖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喘气。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深圳湾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何生侧头看她。她躺在枕头上,手臂搭在额头上,胸口还在起伏。散开的黑发铺了一床。
“你还好?”
“嗯。”
“你刚才……”
“别说。”她把手臂从额头上拿下来,侧身背对他,“别说话。”
何生没说话。他看着她的后背——脊背的线条很好看,肩胛骨微微凸起,腰窝陷下去。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腰侧。她没躲,但也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来面对他。暗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已经平了。
“你……”她开口,然后顿了。
“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什么。”她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的T恤套上,“你去洗一下。”
何生去了卫生间。洗澡的时候他想了想刚才的事。
她很紧,很敏感,高潮来得不算慢。但她从头到尾都很克制——不叫,不喊,不乱动。像是把做爱当成一项任务在完成,做好了就行,不投入多余的力气。
而他自己的感觉——怎么说呢。舒服,但不够。就像一顿饭味道不错但缺了盐,或者一部悬疑小说逻辑通顺但缺了灵魂。
他洗完出来。她已经换了一条干净的短裤,坐在床边。
“你可以走了。”她说。
“这么晚……”
“我叫车送你。”她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车在楼下等。”
何生看着她。她不看他,低着头在整理床单。
“你不想让我留?”
“不想。”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她还坐在床上,没动。
“那我走了。”
“嗯。”
何生打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从客厅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关上。何生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深圳的夜还是闷的,空气黏在皮肤上。
他上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报了酒店名字。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想。
那个女人。做爱的时候她叫他何生,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她的身体很诚实——湿了,紧了,高潮的时候绞着他不放。但她整个人是收着的,像握着拳头做爱。
他想起了一件事。
汐城那晚。夜莺后场走廊。白羽女侠跨坐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说了句“写书的你还行”。白羽笑了一声。后来黑雀女侠——
黑雀。
何生在车里坐直了。
黑雀女侠跪上沙发的时候,拉开裆部拉链,直接坐上来。她比白羽凶猛得多,节奏快,力道大,没几下就自己先高潮痉挛。她高潮的时候——
他记不清了。那晚药效太重,他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但他记得一个画面:黑雀女侠的下半张脸——雀首盔下面露出的红唇——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张开,喘息声从盔甲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红唇。
跟签售会上那个女人的红唇。跟叶——珩的红唇。
何生在车里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写悬疑小说写多了,什么都能往一起联想。红唇的女人多了去了。而且黑雀女侠从深圳来的,这个女人也在深圳——
深圳两千万人口。
巧合。
他对司机说“麻烦开一下窗”。热风灌进来,把他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吹散了一些。
隔天他睡到中午。醒来翻手机,珩没有发消息。
他也没发。起来洗漱,下楼吃饭,然后打车去前海。今天他想再去那栋写字楼看看——白天去,也许能看到点什么。
三十二楼还是锁着。他在楼道里转了一圈,蹲在消防楼梯口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楼梯间的门开了,一个穿工服的保洁阿姨进来。何生把烟掐了,跟阿姨搭了几句话。阿姨说这层楼的公司好像搬了,最近没什么人来。
何生谢过阿姨,下楼。出了写字楼他站在路边,看着前海那片崭新的城区发呆。查不下去了。线索到这里断了——郑坤被抓了,离岸公司注册地空了,法人代表找不到。再往下查,要么靠公安,要么靠——
他想到一个词:野路子。
像黑雀女侠那种。
他掏出手机,搜索了“黑雀女侠”。网上关于她的信息不多——几段模糊的监控视频,几个论坛帖子里有人讨论“深圳出现过一个全黑装束的女义警”,没有真名,没有照片,只有一堆传言和猜测。
何生关掉手机。黑雀女侠是深圳的。他认识的那个黑雀,在汐城帮过他。也许她回深圳了。也许他可以——
可以什么?他连黑雀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雀首盔盖着上半张脸,他只见过她的下半张脸。红唇。
红唇。
他又来了。
何生站在前海的太阳底下,被自己的脑子搞得有点烦。他叫了辆车回酒店,路上给珩发了条微信。
“在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在。”
“今晚见个面?”
“为什么?”
何生想了想,打字:“昨天走得急,有点话没说完。”
“什么话?”
“见面说。”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行。你来我这儿。”
晚上何生再次到了深圳湾半山。这次她没做饭,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水果和一壶茶。她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下面是灰色的家居裤。素颜。头发散着。
何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你说。”她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何生接过来喝了一口。好茶。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签售会的?”
她的手顿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你觉得是就是。”她端着茶杯,“无所谓。”
“无所谓?”
“你来深圳签售,我去买个签名。深圳又不大,碰上不奇怪。”她说得很快,“你不用想太多。”
何生看着她。她说得很快,比平时快。她平时说话不快——她是那种每个字都掂量过才说出口的人。今天这句话像是排练过的。
“你平时也去签售会?”
“偶尔。”
“偶尔去,刚好碰上我。”
“对。”
“然后第二天刚好在我喝咖啡的咖啡馆出现。”
“我说了,公司在那边。”
“第三天刚好在我吃饭的馆子出现。”
“加班。”
“第四天刚好在我蹲点的写字楼附近……”
“你蹲什么点?”她打断他,语气变了,“你在深圳蹲什么点?”
何生顿了。“没什么。随便转转。”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有事瞒着我。”她说。
“你也有。”
她放下茶杯。“我不瞒你什么。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写书的,我读你的书,请你吃个饭,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何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但她的手——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
“行。”他靠回沙发,“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今天问题真多。”
“最后一个。”他侧过身看她,“昨晚……你觉得怎么样?”
她愣了。
“什么怎么样?”
“昨晚的事。”何生说得很直接,“你觉得好不好?”
她的耳朵红了一点。从耳根往上蔓延,到耳廓。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她偏过头,不看他。“还行。”
“又是还行。”
“就是还行。”她站起来,“你要是来问这个的,可以走了。”
“我没要走。”何生也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落地窗前面。
深圳湾的夜景很好。对岸香港的灯光密密麻麻,海面上偶尔有船的灯划过。
“你知道吗,”何生站在她身后,“你这个人很矛盾。”
“哪里矛盾?”
“你让我来你家,给我做饭,跟我上床。但你又让我走,不让我留,不让我问。你想让我靠近,又不想让我靠太近。”
她没转身。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何生说,“但你不开心。”
“我很开心。”
“你的声音不开心。”
她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隔得很近。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何生。”
“嗯。”
“你别……”她咬了咬嘴唇,“你别自作多情。”
“好。不自作多情。”他伸手拨开她脸侧的头发,“那你告诉我,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
“随便你。”
何生低头吻了上去。
这次她的回应比昨晚快。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他的领口,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动,舌头笨拙地探过来。他把她抵在落地窗上,玻璃冰凉,她的后背碰到的时候缩了。
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上走,掀起针织衫。她没穿内衣,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胸,拇指擦过乳尖。她的呼吸急了,手从他领口滑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把她的针织衫脱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她的乳尖在微凉的空气里挺立着,颜色比灯光下看起来更深。
他蹲下去,嘴唇从她的肚脐一路往下吻。她的手按在他头上,手指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他拽下她的家居裤,她抬腿配合了。
她的腿很长。他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嘴唇贴上她的大腿内侧。她的手猛地抓紧他的头发。
“你……等一下……”
“嗯?”
“别……别用嘴……”
“不喜欢?”
她没说话。她的腿在他肩上微微发抖。
何生没管她,舌头探上去。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后脑勺磕在落地窗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的味道很淡,有一点咸,水比昨天多。他的舌头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打转,她的大腿夹紧了他的头。
“唔~你停一下……”
“不舒服?”
“不是……”她的声音哑了,“太……太快了……”
他停下来,抬头看她。她的脸红了——是整张脸都红了。凤眼里泛着水光,嘴唇张着,喘息断断续续。
“你上来。”她说。
何生站起来,把她拉到沙发上。她推他坐下,自己跨上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胸。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子,手有点抖。
何生帮她脱了裤子。她扶着他的阴茎,慢慢坐下去。
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嗯”了一声。她比昨天湿,也松了一点,但还是很紧。她坐到底之后停了一会儿,手撑在他胸上,调整呼吸。
然后她开始动。
她骑在他身上,腰一前一后地摆。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吃得很深。她的胸随着动作晃动,乳尖在空气里画着弧线。何生伸手握住她的腰,拇指摩挲她腰侧的皮肤。
“你的……”她喘着气开口,“比昨天……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的腰没停,“好像……更顶了……”
何生挺了挺腰,从下面往上顶。她的声音断了一拍,手撑在他胸上的手指攥紧。
“嗯~你、你别突然……”
“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她咬着嘴唇,“你别突然顶那么深。”
“你喜欢深一点。”
“我没说喜欢……”他又顶了顶,她的话断在嘴里,变成了一声闷哼。
她加快了节奏。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到自己腿上,撑着身体,腰摆得更猛。她的呼吸越来越乱,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顶到。顶到最里面了……”
何生掐着她的腰往上顶。她的身体绷紧了,腰线塌下去,臀部的弧度在月光下绷紧。
“啊~”她仰起头,脖子的线条拉成一条直线,“再……再快一点……”
何生翻了个身,把她压在沙发上。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他开始快速抽插,每一下都顶到底。
“嗯。嗯。你、你的好大……”
她的声音从嘴唇里漏出来,不再是克制的闷哼。她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红痕,凤眼的眼尾泛红。
“我不行了……你慢一点……”
何生没慢。他掐着她的腰,把她钉在沙发上。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内壁绞紧他,一波一波地收缩。
“啊~”
她高潮了。身体弓起来又软下去,手指在他背上留下几道红印。何生跟着到了,射在她里面。
两个人瘫在沙发上喘气。何生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低,带着一点沙哑。
“你……变了。”
何生抬头。“什么?”
“你跟昨天不一样。”她偏过头看他,凤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昨天你很温柔。今天你……”
“今天怎么了?”
“今天好像……更用力了。”
何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让我留下了。”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何生。”
“嗯。”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更轻了,“能不能换个叫法。”
“什么叫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什么,好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算了。没什么。”
何生翻身侧过来面对她。“你想让我叫你什么?你又不告诉我名字。”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微信。”她说,“我的微信名。”
何生想了想。“珩?”
“那是字。”她顿了,“我姓叶,单名一个珩。”
“叶珩。”
“嗯。”
“那你……”他伸手拨开她脸侧的头发,“你让我叫你什么?”
她没回答。她的脸在暗光里很白,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哥。”
何生愣了。
“什么?”
她的耳朵红了。整只耳朵都红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她别过脸,“你当我没说。”
何生翻身压住她。“你说。”
“放开我。”
“你说了我放。”
她挣扎了,没挣动。她的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哥哥。”
何生笑了出来。这个在外面管几千人的女人,叫他哥哥,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再说一遍。”
“你烦不烦。”她推他。
“你再叫我一遍,我让你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从靠垫里闷出来,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哥哥。”
何生放开她。她翻身坐起来,脸红到脖子根。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本来应该很有杀伤力,但在红透的耳朵和凌乱的头发加持下,完全没有威慑力。
“你……”
“小九。”何生说。
她愣了。“什么?”
“你叫我哥哥,我叫你小九。”何生看着她,“不行吗?”
“为什么是小九?”
“你不像叶总。你像……”何生想了想,“像一个叫小九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别开目光,声音很低。
“随便你。”
何生靠回沙发上,看着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枕,耳朵还红着。深圳湾的灯光在她背后铺成一片。
“小九。”
“干嘛。”
“你今年多大?”
“你问女生年龄?”
“我猜。”何生看着她,“二十八九?”
“你猜的不算。”
“那就是三十左右。”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三十岁,管一家公司,住在深圳湾半山别墅,做饭好吃,”何生数着,“叫我哥哥。”
“你再说一遍最后那句我让你滚。”
何生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挣了挣,没挣,就让他拉了。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小九。”
“嗯。”
“你不让我留夜?”
她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可以。”
何生在她家留了一夜。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闻到咖啡的味道,走到厨房,她站在中岛台前面,穿着昨天的针织衫,赤脚,头发扎了个松松的马尾。
“有咖啡。”她递了一杯过来。
“谢谢。”
她靠在中岛台上看他喝咖啡。早上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素颜的她比化妆的时候年轻好几岁,嘴唇是淡粉色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
“你今天有安排?”她问。
“还在想。”
“你不是在前海蹲什么点吗?”
何生看了她一眼。她端着咖啡杯,表情很平,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有一点事要查。”
“查什么?”
“一点私事。”他把咖啡喝完,“你呢?”
“开会。”她放下杯子,“下午要见供应商。”
“那今晚……”
“今晚我加班。”她的语气很快,“你自己吃。”
何生看着她。她的回答太快了,快到像是在防什么。
“小九。”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的手在杯子上紧了紧。“我为什么要躲你。”
“你每次留我过夜,第二天就赶我走。”
“我有工作。”
“我知道你有工作。”何生走到她面前,“但你不是那种工作一忙就什么都顾不上的人。你管几千人的公司,你忙得过来。”
她抬头看他。凤眼微微眯起来。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跟你。小九。”
“我不是你的小九。”她推开他,“我是叶珩。叶总。你可以走了。”
何生没动。“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
“你在生气,但你不知道为什么。”
她瞪着他。那个眼神是真的有杀气了——如果何生是她公司里的员工,大概已经当场辞职。
“你走吧。”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何生站在厨房里,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空咖啡杯,放到中岛台上。
行。
他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圳的早晨闷热,鸡蛋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
他叫车回酒店。路上给珩发了条微信:“走了。晚上你有空了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她没回。
何生把手机放在大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生气了。她不习惯跟人亲近。她叫了他哥哥,让他留了夜,然后天亮了她又开始怕了。
他想了想。一个管着几千人公司的女人,三十岁,住在深圳湾半山的别墅里,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唯独在这个事上笨手笨脚。
何生笑了笑。
下午他去前海又转了一圈。这回他换了个思路——不去那栋写字楼了,去附近的物流园区看了看。瑞通贸易虽然是空壳,但它的注册经营范围里有“仓储服务”这一项,如果真有实物在走,总得有个地方放。
物流园区很大,一排排标准化仓库,铁皮卷帘门,外墙刷着编号。何生沿着走了一圈,没什么发现——这些仓库都是正规公司在用,进进出出的货车挂着各种牌子,没看出什么异常。
他走到园区边缘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排仓库背靠着一条小路,路灯昏暗,没什么人。
何生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前方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
他本能地往暗处一缩,贴着仓库的墙壁,往声音的方向看。
仓库的屋顶上有一个影子。
黑色的。很快。从屋顶边缘无声地滑下来,落地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何生眨了眨眼,那个影子已经站直了。
全黑紧身衣。从脖子包到脚踝,贴身极了。胸口有一个飞雀形状的纹章。背后展开一对黑色的翼形披风。过膝长靴。
雀首盔盖着上半张脸。
盔甲下面露出的——红唇。
何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黑雀女侠。
她站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仓库二楼的窗户。然后她纵身一跃,直接攀上了二楼的窗沿。
她从窗户翻了进去。
何生靠在墙上,心跳加速。
黑雀在深圳。他在深圳。他亲眼看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几分钟——反正不长——仓库二楼的窗户里传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黑雀女侠从窗户里翻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她落地的时候往何生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何生以为自己藏得够好了。但那双盔甲下面的眼睛——虽然他看不见——他确定她在看他。
然后她转身,黑色的披风一展,消失在夜色里。快到不可思议。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没了。
何生从墙边走出来,走到仓库楼下。二楼的窗户破了一个洞,里面黑着灯。他没敢进去。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仓库的照片,记下了编号。
然后他快步走出物流园区,叫车回酒店。
车上他一直在想。
黑雀女侠在深圳活动,目标是一个仓库——离瑞通贸易注册地不远的仓库。她拿走了一个文件袋。这意味着什么?她也在查那条线?郑坤背后的香港离岸公司?
很有可能。汐城那次她就是跟白羽一起在查郑坤的气体生意。案子结了,但香港那条线没断。她回深圳继续查,合理。
何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黑雀女侠的红唇。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调出来——冷白灯光下,雀首盔的黑色边缘,下面露出的红唇。跟今天看到的,跟签售会上那个女人的,跟叶珩的。
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摇头说“不可能”。
因为他看了太多次了。同一个轮廓,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弧度。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那晚在汐城夜莺的后场走廊里,黑雀女侠跟白羽女侠一起被困在走廊里,药效发作。后来三人躲进那间锁着的房间。黑雀女侠——
她高潮的时候。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哭。她的身体绷紧,指甲掐进他的肩膀,呼吸从盔甲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她的内壁绞着他——
何生睁开眼。
跟昨晚叶珩高潮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不哭,不叫。身体绷紧,手指掐紧,呼吸断节奏。
一模一样。
但——他还是不能确定。世界上身体反应相似的女人多了去了。凤眼、红唇、冷白皮——深圳两千万人口里符合这个描述的女人不会少于几百个。况且他从来没见过黑雀女侠的真脸,盔甲遮着上半张脸,他只见过下半张。
不能凭这些就下结论。
何生回到酒店,洗了澡,坐在床上想。
如果叶珩就是黑雀——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他?她在汐城见过他,跟他做过爱,知道他是谁。但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她装作不认识他,装作普通读者,一步步把他引到她家里——
为什么?
如果她不是黑雀呢?如果她只是一个深圳的女总裁,碰巧读了《汐城夜话》,碰巧长着红唇和冷白皮,碰巧跟他上了床——
何生抓了抓头发。
他给珩发了条微信。“今晚有空了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有。你来吧。”
何生换衣服出门。叫车去深圳湾半山。
在车上他想好了——不问。不问她是不是黑雀。不管是不是,他都先不说。如果她就是黑雀,她既然选择不说,就有她的理由。如果她不是,那问了也是白问。
但他的侦探脑子已经停不下来了。
到了别墅。她开的门。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袍,长发披散,妆是卸了的,但嘴唇上——涂了口红。
红色。
何生在门口停了。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他换了鞋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腿蜷在身下,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何生在她旁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过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忙。”
“你今天加班?”
“没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也不回微信?”
她看了他一眼。“你话真多。”
何生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没抵抗,任他拉到自己身边。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小九。”
“嗯。”
“我昨晚看见黑雀女侠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就一瞬。
然后她恢复了正常。“什么?”
“黑雀女侠。你知道吧?网上有传的那个深圳的女义警。”
“听说过。”她的声音很平,“你在深圳看见她了?”
“在前海的一个物流园区。她从仓库二楼翻出来,拿了个文件袋。”何生说着,观察她的反应,“你觉得她在查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是深圳本地人,管公司的,消息灵。”
“我管的是公司,不是义警。”她抬起头看他,“你是不是写侦探小说写魔怔了?看见什么都觉得有案子。”
何生笑了。“也许是。”
她没再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好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何生低头看着她的脸。
红唇。
他盯着那双红唇看了好几秒。在她的脸上,在灯光下,在她素颜的脸上——那抹红色格外醒目。跟雀首盔下面露出的那双红唇——
“你看什么?”她问。
“你涂口红了。”
她愣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
“在家无聊,随便涂的。”
“你平时在家也涂?”
“有时候。”
何生看着那双红唇。déjà vu的感觉又涌上来,比之前更强烈。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忍住了。
“怎么了?”她皱了皱眉,“你盯着我嘴看什么?”
“好看。”他说。
她别开脸。“无聊。”
何生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是红色的,口红有一点点甜的味道。她回应他的吻,手搭上他的脖子。他把她压在沙发上,睡袍滑开,露出锁骨和胸口的弧度。
“去卧室。”她说。
他把她抱起来,一路吻着走到卧室。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睡袍已经散开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身体在白光下线条流畅——腰线、臀线、腿的长度,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何生脱了衣服压上去。他的嘴唇从她的脖子往下吻,经过锁骨,经过胸。她今天比前两次都敏感——他的嘴唇刚碰到乳尖,她就“嗯”了一声,手插进他头发里。
他往下吻。经过肚脐,经过小腹。他分开她的腿,嘴唇贴上去。
“别……”她的手按住他的头。
“不喜欢?”
“不是……”她喘着气,“别老是……用嘴……”
“你昨天不是挺舒服的?”
她瞪了他一眼。红唇微微张开,喘息从里面漏出来。
“你……”
他没等她说完,舌头探了上去。她的手猛地抓紧他的头发,腰拱起来。
“嗯~你……”
她的腿夹着他的头,大腿内侧的皮肤又热又滑。他的舌头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打转,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身体开始发抖。
“你别……我不行了……你上来……”
何生抬头。她的脸红了,凤眼泛着水光,红唇微微肿了。他翻身压上去,把自己抵在入口。
“你……”她看着他,声音低哑,“你进来。”
他推了进去。
她“唔”了一声,手抓着他的肩膀。他慢慢推进到底,停了。她的内壁包裹着他,又热又紧。
然后他开始动。
这次他试了不同的角度。他抬着她的腿,从侧面进入。她的呼吸变了——更急,更碎。
“嗯~你顶到。顶到那里了……”
“哪里?”
“你别……你别问……”她咬着嘴唇,“就那里……别换……”
何生保持那个角度。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背上,指甲陷进去。她的内壁在收缩,一波一波地绞着他。
“你的好深……”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撑得好满……”
“舒服吗?”
“你别说话……”她仰起脖子,“快一点……”
他加快了速度。她的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续的喘息,红唇张着,发出“啊、啊”的声音。她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起伏,乳尖随着动作晃动。
“我要……”她的手指在他背上划出一道红痕,“我要到了……”
何生没停。他掐着她的腰,用力顶。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弓起来,内壁猛地绞紧,攥着他的阴茎不放。她的嘴张着,但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软下去,喘着粗气。
何生也到了。他射在她体内,精液灌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又抖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响。窗外深圳湾的灯光在玻璃上印出模糊的光斑。
何生侧头看她。她躺在枕头上,手臂搭在眼睛上,胸口还在起伏。
“小九。”
“嗯。”
“你还好?”
“嗯。”
他伸手把她的手臂拿开。她的脸偏向一边,凤眼半闭着,嘴唇微张。
“你今天比上次主动。”他说。
她没回答。
“小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翻过身面对他,凤眼在暗光里很亮。
“何……哥哥。”
“嗯。”
“你那晚在汐城……”她停了,“你跟黑雀女侠……做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
何生愣了。
“什么意思?”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你那时候……跟现在一样吗?”
何生想了想。那晚在汐城,药效、黑暗、两个女侠——他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但他记得自己那时候——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那晚我……”他斟酌着措辞,“那晚比较猛。”
“猛。”她重复了这个词。
“嗯。”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猛?”
“不知道。”何生说,“可能是药的关系。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何生看着她。“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她们是女英雄。”
她的瞳孔缩了。
“女英雄。”
“嗯。黑雀女侠,白羽女侠。知道她们是那种——能打能跳的义警,跟普通人不一样。”何生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你在操一个不该操的人。”他想了想,“一个比你强的人。一个能把你按在地上打的人。但她在你身下……”
他没说完。他看见叶珩的脸变了。
是某种被说中了的东西。
“小九?”
“没事。”她翻身背对他,“我去洗一下。”
她下了床,拿了睡袍裹上,走进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何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他想了想她说的话。她问他跟黑雀做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他为什么猛。他说是知道对方是女英雄。
她为什么问这个?
除非——
除非她知道那晚的事。她知道他跟黑雀做过。她知道他那时候很猛。
但叶珩不是黑雀——至少他不确定叶珩是黑雀。如果叶珩只是个普通女总裁,她怎么会知道那晚的事?他从来没跟她提过汐城、夜莺、黑雀、白羽——任何一个词都没提过。
除非她就是黑雀。
除非她在用这个问题试探他。
何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她为什么试探他?她在确认什么?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在确认——他是不是只有面对女英雄时才猛。
如果是——那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那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卫生间门开了。她走出来,头发湿了一点,睡袍裹得很紧。她没上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哥哥。”
“嗯。”
“你明天晚上来我家。”
“明天?”
“嗯。”她的声音很平,“我有件事要给你看。”
“什么事?”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深圳湾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暗色的轮廓。
“你来了就知道了。”
何生第二天一整天心神不宁。
他没去前海。他在酒店里待了一天,翻了翻手机里存的资料,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是昨晚的画面——叶珩坐在椅子上看他,说“我有件事要给你看”,声音很平,但他总觉得那句话底下压着什么。
傍晚他去健身房跑了个步,洗了澡,换好衣服。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深圳湾半山。
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半。她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对着门。
她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东西。
黑色的。紧身的。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踝。材质有一种哑光的质感,像——
何生停在门口。
她转过身来。
暗夜羽衣。
全黑超薄紧身衣,贴在她身上,每一寸曲线都被勾勒出来。胸口的飞雀纹章。黑窄项圈。过膝长靴。黑长手套。
雀首盔。
盔甲盖着她的额头和眼部,只露出鼻子以下。红唇是盔下唯一的色彩。
何生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一切拼上了。
红唇。凤眼的眼尾。冷白皮。深圳。黑雀。叶珩。小九。红唇红唇红唇——
“你……”
“我是黑雀。”她说。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变声器。
不,不用变声器了。她已经摘下了脖子上的黑窄项圈。声音变回她自己的——叶珩的声音。低沉,带南方口音。
“你……”何生的嘴张着,合不上,“你是黑雀。”
“对。”
“你一直都是黑雀。”
“对。”
“签售会……”
“我故意的。”她靠在落地窗上,双臂抱胸,雀首盔下面红唇微微抿着,“我知道你在汐城。我来找你。”
“前天晚上在物流园区……”
“我看见你了。”她的声音很平,“你躲在墙角,自以为藏得很好。”
何生消化了几秒。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叶珩。黑雀。同一个人。他跟她做了两次爱,她叫他哥哥,他叫她小九。她是深圳的女总裁,也是深圳的义警。她查郑坤的线,查到了深圳,他也在查同一条线。
她来找他。她故意装作不认识,故意接近他,故意——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她的手攥紧了。何生注意到——她的手套指尖有金属光泽。钛尖。她攥拳的时候那些尖刺压进掌心。
“那晚在汐城。”她说,“你跟我和白羽……你很猛。非常猛。我以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
“然后你来了深圳。我以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你。你跟我做了两次。”她的声音顿了,“你很温柔。很体贴。但……”
“但不够猛。”
“对。”她看着他,“你不够猛。你不像那晚。”
何生靠在门框上,终于完全明白了。
“你在试我。”
“我在确认。”她的声音硬了一点,“我在确认你是不是……只有面对女英雄的时候才……”
“才硬得起来。”何生替她说完了。
她没否认。
何生看着她。黑色紧身衣把她的身体勾勒得一览无余——乳尖的形状透出来,裆部那条骆驼趾的竖痕清晰可见。雀首盔下面红唇微张,呼吸比平时急。
她是黑雀。她是那个从屋顶无声坠落的暗夜女侠。她是那个能用一双腿放倒几个壮汉的义警。
而她现在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真相。
因为她想要那个猛的版本的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何生走向她。
“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摘下了她的雀首盔。
她的脸完全露出来了。凤眼,直鼻,红唇,冷白皮。跟叶珩的脸一模一样——因为她就是叶珩。
“你现在是黑雀了。”他说,声音变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不是叶总,不是小九。是黑雀女侠。”
她的瞳孔扩了。
何生把手放在她腰上,隔着那层超薄的紧身衣,他能感觉到她腰部肌肉的紧绷。
“你现在能打能跳,”他低头凑近她的耳朵,“你比我强十倍。但我现在要操你。”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确定?”她问。声音已经不硬了——带着一丝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颤。
何生没有回答。他转身把她推到落地窗上。玻璃冰凉,她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他压上来,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他吻了上去。
这次跟之前完全不同。他的嘴唇狠狠压着她的,舌头长驱直入,没有试探,没有温柔。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钛尖——隔着衣服刺进他的皮肤。
她闷闷地“唔”了一声,被他吻得仰起头。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她脖子,不掐,只是握着,拇指按着她的脉搏。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的心跳好快。”他在她嘴唇上说。
“闭嘴。”
他笑了。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下走,隔着那层超薄的紧身衣摸到她的臀。紧身衣薄到几乎没有阻隔,他的手指能清晰地摸到她臀部的弧度和肌肉的紧实。他用力捏了一把,她的身体抖了。
“你……”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他说,“你湿了。”
她没说话。但她确实湿了——他能感觉到,隔着紧身衣,裆部那块布料微微发热。
他伸手去摸她裆部的拉链。暗夜羽衣的裆部有隐藏拉链,拉开之后——
“等……”她的手按住他的手。
“等什么?”
她看着他。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然后她松开了手。
何生拉开拉链。紧身衣从裆部裂开一道口子,她的私处完全暴露出来。已经湿了。阴唇充血,微微张开,前面那颗阴蒂挺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腿夹紧,“嘶”了一声。
“你湿成这样,”何生在她耳边说,“你还说你不想要?”
“我没说不想要。”她咬着嘴唇,“我说的是……别废话。”
何生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对着落地窗。她的手撑在玻璃上,黑色紧身衣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从后面贴上去,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从拉开的裆部探进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阴蒂。她“啊”了一声,手在玻璃上滑了。
“叫什么?”
“你……别碰那里……”
他没听。他的手指揉着那颗硬起来的小肉粒,她的腰塌下去,臀部往后拱。她的呼吸碎了,从嘴唇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喘。
“嗯~你、你慢一点……”
“你是黑雀。”他凑近她耳朵,“你能从二楼跳下来,能用腿放倒三个人。但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你……闭嘴啊~”
他加了一根手指进去。她的内壁绞着他的手指收缩,又热又滑。他一边抠一边揉,她的腿开始发抖。
“不行……我要……”
“你要到了?”
“你别……别说了……”她的头往后仰,靠在他肩上。她的红唇张着,喘息从里面涌出来,“啊。啊。我不……”
她高潮了。她的内壁猛地绞紧,一阵一阵地收缩,淫水从拉链口流出来,打湿了他的手。她的身体弓起来又软下去,手在玻璃上滑出两道水痕。
何生抽出手指。她靠在玻璃上喘气。
“你……”她回头看他,凤眼的水光还没退,“你还没进来。”
“急什么。”
他解开自己的裤子。硬了的阴茎弹出来,龟头已经渗液了。他从后面抵在她入口,双手掐着她的腰。
“你确定?”
她回头看他。红唇微张,眼神——
“操我。”她说。
何生推进去了。
她“唔~”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冲,手撑在玻璃上。他掐着她的腰,顶到底。
紧。比 civ 的时候更紧——也许是因为紧身衣勒着她的身体,也许是因为这个姿势。她的内壁紧紧裹着他,又热又滑。
他开始动。
不再是之前的温柔和温和。他掐着她的腰,从后面狠狠地操她。每一下都顶到底,抽出来再撞进去。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动,乳尖隔着紧身衣蹭在冰凉的玻璃上,她“啊”了一声。
“太深了……你慢一点……”
“慢什么。”他按着她的后腰,让她臀部翘得更高,“你不是要这个吗?”
“我……啊~”
他加快了速度。啪啪啪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夹杂着她断断续续的喘息和肉体撞击的声音。她的手在玻璃上抓出几道水痕,黑色的紧身衣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块。
“你的逼好紧。”他凑近她耳朵说,“黑雀女侠的逼,比叶总的更紧。”
“你……你说什么啊~”她的声音碎了,“你别……别说那种话……”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吗?”
“我没……啊~”她的头往后仰,脖子贴着他的下巴,“我不……”
他伸手从前面揉她的阴蒂。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内壁绞紧了一圈。
“不行。不行。我要……”
“再来一次。”
“我不……我刚才已经……”她的声音变了调,“啊~你、你哥哥……你慢一点……”
哥哥。
她叫他哥哥。黑雀女侠叫他哥哥。
何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掐着她的腰,更用力地顶。她的声音从喘息变成了近乎尖叫的呻吟,但被她自己咬着嘴唇压住,只漏出闷闷的“嗯。嗯。”。
“叫出来。”
“不……”
“你是黑雀。你在你自己的别墅里被操。叫出来。”
她咬着嘴唇摇头。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的腰塌得更低,臀部主动往后迎合他的动作。她的内壁在收缩,一波一波地绞着他。
何生把她从玻璃前面拉起来,转身把她按到沙发上。她仰面躺下去,黑色紧身衣在灯光下泛着光。裆部的拉链敞开着,私处暴露在外,红肿的阴唇和湿透的毛发一览无余。
他爬上去,把她的腿架在肩上,重新插了进去。
“啊~”她仰起头,脖子绷成一条线,“太深了……你顶到。顶到最里面了……”
“你的身体记住我了。”他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顶,“不管你穿不穿这身衣服。”
“你……”她的凤眼泛着水光,红唇张着,“你就是因为……知道我是……你才……”
“对。”他没否认,“知道你是黑雀,知道你能打,知道你比我强。然后把你操到说不出话。这就是我的毛病。”
她的手指抓着沙发扶手,钛尖手套在皮革上划出吱吱的声音。
“你……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变态……”
“嗯。”他笑了,加快了速度,“你说得对。”
“嗯啊~你……你慢……”她的腿在他肩上发抖,“我不行了……又要……”
“来。”
她第二次高潮的时候整个身体弓起来,内壁猛地绞紧,她仰着头,嘴唇张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啊~”。她的腿在他肩上绷直了,脚趾蜷缩。
何生没停。他趁着她的内壁还在收缩,继续抽插。她的身体还在高潮的余韵里抖,他每顶一下她就”嗯”一声,浑身一抖。
“你……你还在……”她的声音哑了,“你还没……”
“还没。”
“你……”她看着他,凤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你比那晚还……”
“那晚有白羽。”何生说,“今晚只有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把她翻过去。她趴在沙发上,黑色紧身衣裹着她的背,腰线收窄,臀部翘起。他从后面重新进入,手按着她的后背。
“啊~”她的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你太……”
他的手从她后背滑到她腰上,掐着她的腰往后面操。她的臀部在每一下撞击中都会颤,紧身衣下面肌肉的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
“你的屁股好翘。”他拍了拍。
“你……”她的声音从靠垫里闷出来,“你别打……”
“黑雀女侠的屁股。”他又拍了拍,“叶总的屁股。小九的屁股。”
“你……你够了啊~”
他俯下身,凑近她耳朵。“你湿得太多了。沙发都湿了。”
“你别说……”
“你高潮了两次,还在流。”他的手绕到前面,揉她的阴蒂,“你还想要第三次?”
“我不要……”她的声音变了调,“我不要了……你够了……”
“你的嘴说不要,”他揉了揉,她的身体猛地抖,“你的身体说还要。”
“你……”她的手抓着沙发靠垫,钛尖手套在布料上划出几道口子,“你到底……要多久……”
“急什么。”
“我不急……啊~”她的腰塌下去,臀部拱得更高,“你……你哥哥……”
“嗯?”
“你慢一点……我真的……受不了了……”
何生没慢。他掐着她的腰,加快了速度。她的喘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从靠垫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要……”她的声音变了,“我要……再来一次……”
“来。”
她的身体绷紧了,内壁绞着他猛地收缩。她仰起头,红唇张着,发出一声颤抖的“啊~”。她的身体痉挛了几下,然后软在沙发上。
何生也到了。他射在她体内,精液灌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又抖了。他趴在她背上,两个人一起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何生翻身坐到地板上,靠着沙发。她也翻身过来,躺在沙发上,一条腿垂下来,黑色的紧身衣裆部还敞开着,精液从里面缓缓流出来。
“你……”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以前也是这样?”
“哪样?”
“这样……变态。”
何生笑了。“不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两次我都很正常。”
她闭上眼睛。“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确定的。”
“什么?”
“你只有知道我是黑雀的时候才……”她没说完。
“才变态。”
“嗯。”
何生看着她。她躺在沙发上,全身裹着黑色的暗夜羽衣,头发散在靠垫上,胸口起伏着。雀首盔被他摘了放在茶几上,她的脸完全露出来。素颜,红唇,凤眼。
“小九。”
“嗯。”
“你现在后不后悔告诉我?”
她睁开眼看他。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
何生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她把暗夜羽衣脱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睡袍,坐在床上。
“你的背上被我抓坏了。”她看着他的背。
“没事。”何生在床边坐下,“过几天就好了。”
她看着他的背,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性感好奇怪。”
“什么意思?”
“知道我是女英雄才硬得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这是什么毛病?”
“写小说的职业病。”何生靠在床头,“你要写一个比你强的人被你按在身下,你才有灵感。”
“你说得好听。”
“你觉得不好听?”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白羽呢?”
何生看了她一眼。“什么白羽?”
“白羽女侠。那晚跟我们一起的。”她的声音很平,“你是不是对她也……”
“没有。”何生说,“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很好。”
“嗯?”
“白羽……”叶珩顿了,“她的事我不告诉你。那是她自己的事。”
何生看着她。“你们关系好?”
“不算好。”她想了想,“但也不差。”
“那晚之后你们联系过?”
“偶尔。”
何生没再问。他知道这种东西有边界。
“小九。”
“嗯。”
“你来深圳的签售会,不是碰巧。”
她没说话。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嗯。”
“为什么不直接找我?黑雀的身份,直接来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画着什么。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值得来。”
“现在呢?”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值得。”
何生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靠在他肩上。
“哥哥。”
“嗯。”
“你明天走?”
“明天下午的飞机。”
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然后松开。
“嗯。”
“你不想我走?”
“你想走就走。”
“小九。”
“嗯。”
“你能不能别嘴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从她肩膀里闷出来,很小。
“不想你走。”
何生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会回来的。”
她没说话。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手指慢慢合拢。
转天早上何生醒得早。她还在睡。他侧过身看她——素颜,嘴唇是淡粉色的,黑发散在枕头上。睡着了之后她的冷硬全卸了,五官看起来柔和很多。
他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在厨房找到咖啡机,煮了两杯,一杯放在她床头。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深圳湾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醒了。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咖啡在桌上。”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坐在他对面。
“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我送你。”
“不用。”
“我说了送你就送你。”她的声音还带着起床的哑,但语气是她一贯的不容反驳。
何生笑了。“行。”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会儿咖啡。阳光移到了沙发上,暖洋洋的。
“小九。”
“嗯。”
“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叫小九?”
她端着咖啡杯看了他一眼。
“我出生在九月九号。”
“所以家里叫你小九?”
“嗯。小时候的小名。后来没人叫了。”
“为什么没人叫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长大了吧。长大了没人叫你小名。”
何生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
“那我以后叫你小九。”
她的耳朵又红了。
“随便你。”
何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他,咖啡杯端在手里。
“我会回来找你。”他说,“下次来的时候,请你吃夜市。”
“什么夜市?”
“老西门的夜市。”他笑了,“你不是说我那篇散文写得好吗?那个馄饨摊老头,我想带你去吃。”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
下午两点,何生在深圳机场候机。登机口还没开,他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珩的微信头像还是那片黑色。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朋友圈还是关闭的,签名还是“无”。
他发了一条消息:“登机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嗯。”
又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何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面停着的飞机。深圳的太阳很烈,机翼的反光刺眼。
他想了想这几天的事。从签售会最后那个女人开始,到她在他面前摘下雀首盔。他来深圳是为了查一条线,结果查到的是一个人。
郑坤的线还没断。瑞通贸易的仓库空了,法人代表找不到,但香港那条线还在。黑雀也在查这条线——她昨晚从仓库拿走的文件袋里不知道是什么。
他不确定该怎么定义她。
她叫他哥哥,他叫她小九。她是深圳的女总裁,也是暗夜里的黑雀。她在他面前卸了甲——字面意义上的卸甲。
他的手机又震了。
珩:“你下次来之前提前说。”
何生打字:“为什么?”
珩:“我好安排。”
何生想了想,打字:“安排什么?”
珩:“吃饭。”
他笑出来。候机厅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妈妈看了他一眼。
他打字:“好。提前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珩:“文件袋里的东西我看了。跟瑞通有关。你回汐城之后我发给你。”
何生收起手机,站起来排队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着深圳的楼群缩小,变成棋盘一样的方格,然后被云层遮住。
他想到了一件事。白羽。叶珩说白羽的事是她自己的。他不认识白羽的真身,不知道她是谁、在哪儿。也许有一天他会见到她。也许不会。
但黑雀——小九——他见到了。他见到了她的真脸,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一个义警的秘密,被他揣在兜里带回汐城。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何生闭上眼。
下次来深圳,带她吃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