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蹲在老北路尽头一排废弃汽修铺的背阴面,背贴着锈穿的卷帘门,嘴里咬着根没点的烟。
他盯街对面那栋三层小楼已经盯了一整夜。白天这地方挂的是“鑫达汽配仓储”的牌子,卷帘门紧闭,偶尔有面包车倒进去卸货,搬的都是密封纸箱,箱子上印着汽车空调冷媒的标识。夜鸟歌舞厅那趟线查到三楼仓库的气体之后,他把范围往北推了两条街,摸到这片。老北路跟铁锈区交界的这片汽修铺,房租低,人流杂,监控少,正好适合藏东西。
周小棉失踪十二天了。他妈手头能调动的资源就他那点定金和他这双手。
他蹲在对面的位置闻不到什么,但第三天傍晚他假扮成送外卖的靠近过,刚到侧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咬着烟想了一会儿,把烟塞回烟盒。
该进去了。
他起身贴墙走,灰夹克领子翻起来,牛仔裤裤兜里揣着折叠刀和录音笔,纽扣摄像头别在内衬第二颗扣子上。手机调静音塞在夹克内袋,屏幕朝下。
侧门没锁。他拧把手的时候注意到门轴抹过油,新上的,没有吱嘎声。里头是一条走廊,水泥地,墙皮剥落,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闪。走廊左边三扇门,右边两扇,尽头一道铁楼梯往上。
他贴右边墙根走,脚步压在鞋底外沿,几乎没有声音。第一扇门虚掩着,他侧头扫一眼——里头几张行军床,空着,床头有矿泉水和面包。第二扇门关着,他没动。
走廊尽头传来人声,从铁楼梯上方下来。他退到第一扇门里贴墙站住,手按在折叠刀柄上。
两个男人下来,脚步拖沓,一个说“又送来两罐,老周说下礼拜量大”,另一个说“放一楼仓库就行,三楼满了”。他们从第一扇门口经过时没往里看,直接出了侧门。
陆深等他们走远,从门里出来上铁楼梯。二楼。
楼梯口第一间亮着那种紫红色的光。门关着,他贴上去听。里头有呼吸声,不止一个,节奏不正常,半昏迷那种。他试了试门把手,锁了。
他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插进锁孔拧,咔哒一声弹开。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三张铁架床,每张床上捆着一个人。两个女的,一个男的,手腕脚腕都用扎带固定在床架上。他们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紫,呼吸浅而快。每个床头放着一个金属罐,罐口连着软管,软管接在面罩上,面罩扣在他们口鼻处。
陆深进去蹲下看最近那张床上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吊带裙,扎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手腕已经发紫。他掀开她眼皮看了看瞳孔,散的。他拿开面罩凑近闻——那股甜腥味冲上来,比侧门口浓得多。他赶紧把面罩扣回去,怕突然撤了出问题。
不是周小棉。
他查第二张床,也不是。第三张是个男的,瘦得脱相,看年纪不到二十。
他退出房间锁好门,往三楼走。三楼的门是铁的,比楼下的厚,但没锁死,插销从外面挂着。他拨开插销推开。
三楼比二楼大,打通了。紫红色灯更亮,从天花板上装的几排灯管射下来。靠北墙一排铁笼,每个笼子里塞着一两个人,有些笼子是空的。靠南墙是一排铁架子,架上摆满金属罐,跟二楼床头那些一样,罐身没标签,只有编号。架子旁边一张长条桌,桌上散着针管、药瓶、几把美工刀和一沓塑封卡片。
铁笼里的人状态不一,有些跟二楼那几个一样半昏迷扣着面罩,有些醒着,蜷在笼角,看见门开就把脸埋进膝盖。
陆深扫了,在靠墙最后一个笼子里看见周小棉。
她瘦了。之前她妈给的照片上是个圆脸姑娘,爱笑,现在脸尖了,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她没扣面罩,醒着,靠着笼子铁栏杆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看见陆深进来,她的眼睛动了,但没出声。
陆深蹲下身子,压低声音:“周小棉?”
她张了张嘴,没声音。过了几秒,嗓子像锈住了一样挤出一句:“你是……谁?”
“你妈让我来的。”陆深说,“周桂芬,老西门卖卤味的。”
周小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出声地哭,肩膀抖。
陆深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三楼没人,从裤兜掏出折叠刀,刃弹出来开始割笼子上的锁。锁是普通挂锁,刀刃伸不进锁芯,他改割笼门铁丝的接头。铁丝粗,刀刃磨了一阵才断。
“几个人看守?”他边割边问。
周小棉摇头:“白天……少,晚上多。他们……下去吃饭了。”
“几个人?”
“四五个。有刀。”
铁丝接头断了一根,笼门松了。陆深掰开缝隙刚够周小棉侧身挤出来。她腿软,站起来晃了,陆深扶住她胳膊。
“能走吗?”
“能。”她咬着牙,“其他人……能不能……”
“我先送你出去。”陆深说。他扫了一眼其他笼子,里头的人有的盯着他看,有的没反应。他心里清楚,他一个人,带一个都费劲,全带走不现实。“你先出去,报警,叫救护车,回头再来。”
他把周小棉往楼梯口带。走到铁楼梯口,听见下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上来的人从侧门进了走廊,正往铁楼梯走。陆深拉住周小棉退回三楼,把铁门关上插插销,回头扫了。三楼有个通风口,装着排气扇,扇叶已经停了。他搬了张铁椅子踩上去够通风口,百叶窗是塑料的,他一掌拍掉,探头——管道太窄,人过不去。
脚步声上来了。铁门被推了,插销顶住了。外面有人拍门。
“谁在上面?”声音粗,带着方言。
陆深把周小棉按到铁架子后面蹲下,自己站到门边贴墙。插销是薄铁皮的,撑不了几下。
门被撞开。打头的是个光膀子男人,粗壮,手里攥着根铁管。他冲进来的视线先扫笼子,看见空了一个,吼了一声,后面跟着进来三个人。
陆深从门边出手,一把抓住光膀子的手腕往外拧,铁管脱手,他膝盖顶对方后腰把他推出去撞在门框上。光膀子没倒,反手一肘撞过来,陆深侧身避开,折叠刀划了一刀在他小臂上,那人嚎了一声退开。
后面三个人一起上。一个抄起长条桌上的美工刀,另两个空手。陆深后退拉开距离,一脚踹翻铁椅子挡住冲最前面那个,椅子腿绊住对方的脚让他踉跄。第二个绕过来一拳打陆深肋骨,陆深用小臂格挡,对方力气不小,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跟这三个人在三楼那排铁笼前面打。前刑警的身手还在,出拳快准狠,但对面人多,场地又窄,铁笼和铁架子卡着脚步。他放倒一个——下巴上一拳,那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磕在地上不动了。第二个被他用折叠刀逼退到墙角,但刀刃太短,对方抓起铁架子上一只金属罐砸过来,他偏头躲开,罐子砸在肩上,疼得他手一松,折叠刀掉在地上。
光膀子的那位捂着小臂又冲回来了,手里重新捡起铁管。陆深赤手面对三个人,铁管、空手、还有个在后面搬椅子当盾牌往前推的。
铁管扫过来他低头躲,管头擦着头顶过去,打在铁笼栏杆上叮的一声。他趁光膀子收管的间隙上前,肘击对方面门,打得对方向后趔趄。但后面搬椅子的趁机把椅子怼到他后腰,他往前栽了,被光膀子一把揪住领子。
陆深被拽着领子往铁架子上撞,后背磕在架子的角铁上,架子上的金属罐哐当倒下来好几个。有个罐子盖子弹开,那股甜腥味涌上来,他屏住呼吸推开光膀子,但已经吸进去一点,舌根发麻。
他退到墙角,背靠墙,三个人围上来。光膀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甩铁管,指着他说:“哪来的杂种,敢动老子的货?”
陆深没说话,看了,没有退路。周小棉缩在铁架子后面,被挡住了视线看不到。
光膀子把铁管换了个握法,管头朝前,对着陆深胸口。后面两个人从两侧包过来。
陆深深吸一口气——甜腥味又冲进来一层——攥紧拳头。
光膀子捅过来。
铁管捅到一半,三楼的天窗碎了。
黑影从天窗下来,速度太快,陆深只看见一道漆皮反光的弧线从头顶掠过,鞭子。鞭梢卷住光膀子持铁管的手腕,猛地一拽。光膀子整个人被拉得转了,铁管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紧接着黑影落地,一只漆皮长靴踩在光膀子的肩膀上往下压,把他整个人按跪在地上。
暗夜修女。
黑漆皮紧身修女战衣,从高领包到脚踝,每一寸曲线勒得清清楚楚。黑色domino眼罩遮住半张脸。黑长卷发披散到腰。白色僵硬立领包到下巴下缘,胸兜上两枚小黑十字架。黑漆皮长手套包到肩膀。黑漆皮过膝尖头细高跟长靴。黑色手杖握在右手里。长鞭缠回腰带上。
E罩杯的巨乳在漆皮战衣里顶出饱满的弧线,乳尖的形状从高弹力漆皮下透出来,微微凸起。漆皮裆部勒出一条竖缝深沟,骆驼趾的轮廓清清楚楚。她落地的时候胸口的漆皮反光一闪,那对东西的重量感肉眼可见。
陆深看见她的一瞬间愣了。他查这个人查了好几个月,档案翻遍,线人问遍,拼出来的不过几张模糊监控截图和一堆互相矛盾的目击描述。现在人站在三米外,漆皮反光里那个轮廓比任何截图都清晰。
她没看他,低着头看脚下跪着的光膀子,声音上挑,拖着尾音:“哎呀~这一大早的,这么热闹呢~”
光膀子挣扎着想站起来,她的靴子往下一沉,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惨叫着不动了。
“别动嘛~动这条腿就废了哦~”她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尾音往上勾。
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搬椅子那个抄起椅子朝她砸过来。她侧身一闪,椅子从她肩膀旁边飞过去,漆皮手套的指尖在椅背上点了借力,整个人旋了,手杖横扫,杖头点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眼珠一翻,直直栽倒。
最后一个拿着美工刀的,腿在抖。他看看地上的同伴,又看看她,转身要跑。长鞭从她腰间弹出去——太快了,陆深只听见破空声——鞭梢缠住那人的脚踝,她手腕一收,那人扑倒在地,脸朝下滑出去,美工刀甩飞了。
“跑什么呀~”她走过去,漆皮长靴踩在那人背上,弯腰捡起美工刀,在手里转了,“这刀质量不行嘛,切个水果都费劲呢~”
她随手把刀丢到墙角。
这时候光膀子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是……暗夜修女?”
“哟~认识我呀~”她歪了歪头,漆皮手套搭在手杖顶端,“那你们还敢在老北路开铺子,胆子不小嘛~”
陆深靠在墙角,肋骨疼,后背疼,舌根还发麻。他看着暗夜修女把四个人按在地上像按四只鸡一样轻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查了几个月的那个女人,跟眼前这个漆皮身影之间,隔着一层他完全够不到的信息。
他没空多想。光膀子手下放倒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开始翻身,另外从二楼又上来脚步声。
“还有人。”陆深出声。
暗夜修女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domino眼罩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动了动,声音带着尾音:“你就是那个侦探呀~伤得不轻嘛~”
“还行。”陆深撑着墙站起来,“能打。”
“那就别站着看嘛~”她把手杖往他方向一抛,陆深接住——手杖比看着重,金属实心。她把长鞭从腰上解下来,“你拿杖,我拿鞭,门口归你,里头归我~”
从铁楼梯涌上来三个人。陆深堵在门口,手杖横握。打头那个冲上来,陆深侧身避开拳头,手杖杵在对方肋骨上,力道沉,那人弯腰,陆深膝盖上顶,把他掀翻下楼梯,撞倒后面两个一起滚下去。
里头暗夜修女那边,翻身的两个人已经站起来了,其中一个抄起铁架子上的金属罐砸过来。她鞭子一甩,鞭梢抽在罐子侧面把方向打偏,罐子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开,盖子没开。她收鞭的同时往前,漆皮长靴的尖头细跟踹在对方膝盖弯,那人惨叫着跪下去,她反手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脸朝下趴倒。
光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条被她踩过的腿往通风口方向挪,想从被打碎的天窗底下绕过去逃。她鞭子甩出去缠住他的脚踝,一拽,他摔趴在地上。她拖着他在水泥地上滑了一段,漆皮长靴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的细高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急着去哪儿嘛~姐姐还没说完话呢~”
光膀子翻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出来朝她挥。她后仰躲开,漆皮手套抓住他手腕,一拧,刀掉了。她把他手腕按在地上,靴跟踩住刀刃把它踢远。
“刀也不行,管子也不行,”她蹲下来,漆皮战衣在蹲姿下把臀部和大腿的曲线勒得更紧,骆驼趾的沟壑从裆部漆皮上清楚得像刻出来的,“你们这行做久了不知道吗~老北路是我罩的呀~”
楼下铁楼梯又有动静。陆深在门口喊:“还有!至少两个!”
“你守着~”她站起来往他那边走了几步,长鞭在手里甩了个花,“别让他们上来就行~”
陆深把手杖换了个握法,杖头朝下,站在楼梯口等。两个男人冲上来,前一个手里拿着扳手,后一个空手。扳手劈头盖脸砸下来,陆深用杖身格挡,金属碰金属的声响刺耳,震得他虎口裂开。他顶住扳手往侧面推,同时一脚踹在对方小腹,那人后退撞到后面那个人。陆深趁机把手杖从上往下劈,杖头砸在持扳手那人的肩膀上,肩骨咔嚓一声,扳手掉了,他退到墙边捂着肩膀喘。
后面那个空手的比前面几个壮,一拳过来又快又沉。陆深用手杖格了没格住,拳头擦着手杖打在他前臂上,半条胳膊瞬间麻了。那人紧接着膝盖顶过来,陆深侧身躲开大半,膝盖擦着腰过去,还是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他把发麻的手臂贴在身侧,用另一只手握手杖,杖头戳向对方腹部。那人收腹躲开,反手抓住杖身往回拽。陆深被拽得往前一个趔趄,对方另一只手肘击他面门。陆深偏头,肘擦着颧骨过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松开手杖——让对方拽——顺势低头撞进对方怀里,抱住他腰往后推。两人撞在走廊墙上,陆深膝盖顶对方大腿根,那人痛得弯腰,陆深一掌拍他后颈,把他拍跪在地。手杖从对方手里掉下来,陆深捡回,杖尾戳在那人后背上不让他起来。
三楼里头,暗夜修女把最后一个站着的打倒了。光膀子被她用长鞭捆着手腕扎在铁笼栏杆上,半蹲着喘。其他几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不动有的在哼。
她站在三楼中央,漆皮战衣在紫红色灯光下反着光,黑长卷发有点散了,垂在漆皮肩膀上。她环顾了,走到铁架子后面蹲下来。
周小棉蜷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抬头看见她,嘴唇在抖。
暗夜修女蹲在她面前,漆皮手套伸过去碰了碰她的脸,声音放轻了但还是带着尾音:“没事了呀~你是周小棉对不对~”
周小棉点头,眼泪流下来。
“你妈让我来接你的~”她把周小棉的头发拨到耳后,“能走吗?”
“能……能走。”周小棉声音很哑。
暗夜修女站起来,回头看了陆深一眼。陆深靠在门框上喘气,脸上颧骨处已经开始肿,嘴角有血,手背皮翻了一块。
“你也不太行了嘛~”她说。
“死不了。”陆深抹了把嘴角的血,“先送她出去。”
暗夜修女点头,架着周小棉往楼梯口走。陆深让开路。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还有动静~”她说。
陆深探头看——楼梯中段的拐角处有脚步声,在往上挪,但慢。
“可能是逃跑的,”陆深说,“也可能是搬救兵的。”
“我去看看~你带她先走~”暗夜修女把周小棉的手放到陆深手里,“侧门出去右拐,巷子尽头翻墙就是老北路街上。”
陆深接住周小棉的手腕,犹豫了。他看着暗夜修女的侧脸——domino眼罩遮着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正红嘴唇,嘴角微翘。
“小心。”他说。
“我呀~”她往楼梯下走了,漆皮长靴踩在铁楼梯上叮叮响,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小心还是留给你们男孩子嘛~”
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深带着周小棉从侧门出去,右拐进巷子。巷子窄,两边是汽修铺的后墙,墙根堆着废轮胎和油桶。周小棉走不快,腿软,陆深架着她半跑半走。巷子尽头是堵矮墙,陆深先把周小棉托上去,自己翻身过墙,落地的瞬间后背的伤抽了。
老北路街上空无一人,天蒙蒙亮。他把周小棉扶到路边一棵行道树下坐着,掏出手机打120,报了地址说有人需要救治。然后又打110,说老北路汽修街里面有个非法拘禁的窝点,有受害者,嫌疑人在里面。
打完电话他回头看那栋楼的方向。没动静。
周小棉靠在树干上,声音抖:“那些人……里面还有别人……”
“我知道。”陆深说,“救护车马上来,警察也来。你能跟我说是怎么被带进去的吗?”
“夜鸟……”周小棉说,“我从后门出去,有人叫住我,说有人找我……然后闻到一股味道,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在笼子里了。”
“那个味道,甜的?腥的?”
“甜的……有点腥。闻一下就晕了。”
陆深点头。跟他在三楼闻到的一样。那种气体。
他往那栋楼的方向走了,又停下来。暗夜修女还在里面。
他犹豫了,转身对周小棉说:“你等着,救护车马上到。我回去。”
“你别去……”周小棉抓住他袖子。
“我朋友还在里面。”陆深说。
他没等周小棉回话,沿巷子翻墙回去。
侧门开着。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滋滋闪。他沿走廊往里走,脚下踩到一个人——之前在楼梯口被打倒的那个,趴着一动不动。铁楼梯上有血迹,不多,是擦伤的那种。
上到二楼,二楼第一间门开着,里头铁架床上的受害者还在。他没管,继续上三楼。
三楼铁门敞着。他推门进去。
地上的打手都还躺着,光膀子还绑在铁笼上。暗夜修女站在靠南墙的铁架子前面,背对着门,正在看架子上的金属罐。她手里拿着一个罐子,翻过来看底部。
“你回来了呀~”她没回头,“不是说让你先走嘛~”
“救护车和警察都打了。”陆深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罐子。罐身没有标签,底部印着一行编号,字母加数字,没有厂名。“这东西你认识?”
“认识呀~见过几次了~”她把罐子放回架子上,漆皮手套的指尖在罐身上点了,“这批比上次劲儿大~你闻到了吧?舌根发麻对不对~”
“嗯。”陆深说。他看那些罐子,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少说几十个。“量这么大,不像是小打小闹。”
“不是呀~”她转过身靠在铁架子上,漆皮战衣的曲线在架子的金属框架映衬下显得更夸张——E罩杯从白色胸兜两侧挤出来,漆皮反光里乳尖的凸点清清楚楚,“有人在做大生意呢~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你查到了吗?”
“没有。”陆深说,“线到夜鸟就断了,上面的人藏得很深。”
“嗯~”她歪了歪头,漆皮手套搭在手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杖又回到她手里了,“那这条线还得慢慢查呢~”
她往铁门方向走了,经过光膀子身边的时候蹲下来,漆皮手套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问你个事呀~这些罐子谁送来的?”
光膀子嘴角有血,眼神涣散,但还是挤出一句:“不知道……送货的每次不一样……”
“不知道呀~”她松开手,站起来,“那你们也只是干活的嘛~”
她不再问了。
“警察快到了。”陆深说。
“那我该走了呢~”她往天窗的方向看了一眼——碎玻璃的洞口透进来天光,已经亮了,“你带着那个姑娘先走吧~二楼还有人,等警察来处理就行~”
陆深点头。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回头:“你经常在这片活动?”
“老北路嘛~”她走到天窗底下,仰头看那个洞,“算我的地盘吧~”
“以后有线索可以联系你吗?”
她回头看他,隔着眼罩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弯了弯,尾音上挑:“找我的方法嘛~你不是已经在找了吗~侦探先生~”
陆深没接话。
她笑了一声——短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尾音——然后漆皮长靴踩上铁椅子,借力一跳,手攀住天窗边缘,漆皮战衣在跳跃的瞬间把腰臀的曲线拉到极致——蜜桃臀的弧线在漆皮包裹下绷得又圆又翘,细腰收进去,长腿在空中一荡,整个人翻上天窗消失在洞口。
陆深看着空的天窗,站了,转身下楼。
他下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侧门方向有人进来的动静。不是暗夜修女——脚步声沉,不止一个人,还有人在喊“快快快”。
来的是增援。不是警察。
陆深贴在二楼楼梯口的墙后面,看见三个人从侧门冲进来。这批跟楼上那些不一样——穿深色工装,戴面罩,手里有家伙,一个拿着砍刀,两个拿着铁棍。他们冲进来先看一楼走廊地上躺着的同伴,其中一个骂了句脏话,然后抬头往楼梯上看。
陆深退回三楼。他站在铁门口想了——三楼没退路,天窗太高够不到,铁架子后面还有周小棉留过的痕迹,这些人上来看到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没关铁门。站在门边等。
打头那个拿砍刀的先上来,一脚踹开铁门冲进来。陆深从门侧出手,手杖横劈他持刀的手腕,那人吃痛刀脱手,陆深杖尾戳他喉咙,他捂着脖子退倒。第二个紧跟着上来,铁棍横扫,陆深后仰躲开,棍头从下巴前面划过去。他一杖打在对方肘关节外侧,那人手臂软了,铁棍掉地,陆深补了一脚踹他下楼梯。
第三个没上来。他在楼梯拐角停住了,喊了一声什么,然后脚步声往下——他跑了。
陆深没追。一楼传来那个跑掉的人的声音,在打电话,说的方言,陆深听不太懂,但听出来“人来了”“带家伙”“快点”几个词。
增援还在来。
他快速看了一眼三楼——打手们都还躺着,光膀子绑在笼子上半昏迷。他往天窗看了一眼,暗夜修女已经走了。
陆深做了个判断:他带不走这些受害者,一个人守不住三楼,增援来了他被堵在上面就是死。
他把手杖插在腰带上,从三楼铁门出去,下到二楼。二楼第一间里三个受害者还在床上绑着。他进去把第一个人的扎带割断——就是那个穿吊带裙的女人。她醒了,但意识模糊,陆深把她从床上扶起来靠在墙边。
“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警察和救护车马上到。”陆深说,“你们先待着别动。”
他没时间一个个解。他出了二楼往一楼走。走廊里那个被踹下楼梯的还趴在拐角处哼哼。陆深从他身上跨过去往侧门走。
侧门外停了一辆面包车,刚才那三个人开来的。车还发动着,驾驶座没人。陆深拉开驾驶门坐进去,看了一眼后座——空的。他把车挂倒挡退出巷子,开到老北路街上。
周小棉还靠在树下。陆深下车走到她身边。
“还有人要来。”他说,“你先上车。”
他把周小棉扶上面包车后座。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在靠近。他又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方向。
没动静。增援可能还没到,也可能到了发现人都躺了就没进去。或者进去了但人已经跑了。
他没再回去。救护车到了,跟着警车也到了。陆深把情况跟警察说了——他是私家侦探,受委托寻找失踪的周小棉,追踪到这个窝点,发现非法拘禁。他说他进去之后被守卫发现,打斗中制服了几个,但增援来了他就撤了。
警察问他有没有同伙。他说没有。
他没有提暗夜修女。
警察让他去做笔录。他坐在警车后座配合问话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过一件事:暗夜修女在三楼拿金属罐翻看底部的动作,她说“这批比上次劲儿大”——上次。她之前就接触过这东西。
还有她最后那句:“你不是已经在找了吗。”
她知道他在查她。
笔录做完天已经大亮。陆深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想起来自己从凌晨进那栋楼到现在没合过眼。肋骨疼,后背疼,颧骨肿了一块,手背翻皮的地方被简单包扎过。舌根的麻感消退了,但嗓子里那股甜腥味还在,像粘在黏膜上洗不掉。
他回事务所。
事务所开在老西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两室一厅改的,外间办公里间休息。他开门进去,把夹克脱了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冲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惨不忍睹——右颧骨一片青紫,嘴角裂口结了痂,脖子侧面有擦伤。
他往脸上拍了点凉水,出来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夜的记录。录音笔在夹克里间,录到了一些现场对话但音质很差。纽扣摄像头的存储卡他拔出来插进电脑——从进侧门到上三楼的画面都有,后面打斗的时候摄像头角度乱了,但声音录到了不少。
他存了一份备份,然后开始写报告。周桂芬的委托完成,周小棉获救,需要通知她结案。
他写到一半停了。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三楼的一个广角镜头——铁笼、铁架子、金属罐。画面的角落里,有一截漆皮的影子,只拍到漆皮长靴的靴尖和一小截漆皮包裹的小腿。纽扣摄像头歪了,只捕捉到她落地时的一瞬间。
他把那一帧截下来存了。
然后继续写报告。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座机,不认识。接起来。
“陆深先生吗?”对面是女声,年轻,职业化的语气,“我是玄宸资本法务部,我们这边有一笔跟您相关的费用需要确认,方便留个地址吗?”
陆深愣了。“什么费用?”
“周小棉女士的家属周桂芬女士之前通过我们法务部做过咨询登记,我们这边有一笔协助费用需要转给您。方便确认您的对公账户或者收件地址吗?”
陆深沉默了。周桂芬是老西门卖卤味的,哪来的渠道找到玄宸资本法务部?玄宸资本是汐城最大的地产金融集团之一,跟一个卖卤味的大妈没有任何交集。
“不用了。”陆深说,“费用的事我跟周桂芬直接确认。”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玄宸资本。韩夜。
他没往深想。客户的事客户自己决定,他只管找人。
他拿起手机给周桂芬打电话。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周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陆先生!小棉她……小棉她回来了!医院打电话来了!她活着!”
“我知道。”陆深说,“阿姨,人在中心医院,我去陪您。”
“好好好!我马上出来!陆先生我这辈子……”
“阿姨先别客气。”陆深说,“人没事就好。”
他挂了电话,把报告保存关了电脑,拿夹克出门。
路过门口的穿衣镜,他看见自己灰夹克、黑圆领、牛仔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昨晚在夜鸟大厅里那个夹克藏录音笔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他锁门下楼。
周桂芬在中心医院急诊走廊上抱着周小棉哭。周小棉打着点滴坐在床上,脸还是尖的,但眼睛活过来了。护士在旁边嘱咐饮食和休息,周桂芬一边哭一边点头,一边掏手机给亲戚打电话。
陆深站在走廊尽头等。周小棉的主治医生出来跟他交代了情况——营养不良、轻度脱水、皮肤有束缚造成的淤痕,神经方面需要观察,那种气体长期吸入的影响还不确定,但生命体征平稳。
“她能恢复吗?”陆深问。
“年轻人,底子好,应该问题不大。”医生说,“心理方面你们也得注意,这种经历……”
“明白。”陆深说。
周桂芬打完电话过来,眼圈红肿,攥着陆深的手不放:“陆先生,钱的事……”
“阿姨,定金够了。”陆深说,“案子结了,人回来了就行。”
“不行不行,你冒着命危险……”
“我干这行就是这个。”陆深说,“小棉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强。”
周桂芬还要说什么,周小棉在床上叫了一声“妈”。周桂芬回头,又跑回床边。陆深趁这空档走了。
他出了医院开车回事务所。路上经过老北路,那栋楼已经被封锁了,门口拉着警戒线,停着警车和 forensic 的车。他没停,开过去。
回到事务所是下午两点。他进门先去卫生间,脱了圆领看后背——一大片淤青,从右肩胛骨一直延到腰,中间有两道架子角铁磕出来的红印,肿着。肋骨按了按,没断,但疼。手背翻皮的地方纱布被汗浸透了,他撕开重新消毒包扎。
他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拿冰袋敷颧骨,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后背的伤看过医生了嘛~别忘了冰敷哦~”
没有署名。号码查不到——他用事务所的数据库反查,显示空号。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删了。
然后他坐起来,因为有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怎么知道他后背受伤了。
他当时背靠墙在三楼打那几个人的时候,她在隔壁。但她从天窗走了之后他才被打在后背上——不对,她在三楼翻看金属罐的时候,他后背是对着她的。她看见了。
但手机号呢?
他翻手机通讯录,找有没有漏过线索。给周桂芬的委托合同上留了他的手机号——但周桂芬不会把他的号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漆皮女人。
除非暗夜修女有别的渠道。
他把手机放下。不查了。查不到的。他查了她几个月都查不到的东西,人家一条短信就能找到他。
这不对等。
他靠回沙发上继续冰敷。
天黑了。他没开灯,事务所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冰袋早就化了,手机屏幕亮着——他睡前设了闹钟忘了关。
他起来喝了杯凉水,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睡眠不足让脑子发木,但他睡不着。他调出之前查暗夜修女的所有档案——监控截图、目击证词、网络上的传闻帖子——重新过了。
没什么新东西。暗夜修女没有身份,没有住址,没有社会关系。唯一确定的信息是她经常在老北路到铁锈区一带活动,身手远超常人,穿漆皮修女战衣,用长鞭和手杖。
他关了电脑,又开了。这次不查暗夜修女,查那个气体。
纽扣摄像头录的画面里,金属罐底部那行编号。他放大截图看了半天——字母是R和X打头,后面跟数字。他用这个关键词搜了化工品数据库,没找到对应的产品编号。又搜了药品监管的数据库,也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想。这种气体能让吸入者在几秒内失去意识,醒来后记忆模糊甚至空白,同时伴有轻微的致幻和兴奋效果——他在夜鸟中过,亲身体验。这种东西如果是正规药企研发的,不可能没有记录。如果是地下合成的,那原料来源和合成工艺需要专业设备和人员。
量这么大。几十罐。不是小作坊能产出的规模。
他拿起手机,给以前在刑警队的老同事发了条消息:“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新型迷药的消息?气体类的,吸入式。”
对方秒回:“你怎么知道的?局里刚立了个专案组查这个。你别掺和。”
陆深打字:“我只是帮忙找了个失踪的女孩,顺带碰到了。线索全交了。”
对方:“那就好。这案子水很深,你别碰。”
陆深放下手机。“水很深”——从老同事嘴里说出来,说明上面有人压着,或者涉及的人来头不小。
他把这条信息跟今天玄宸资本法务部打来的那个电话放在一起想。一个卖卤味的大妈,怎么通过玄宸资本法务部找到他?要么周桂芬有人在玄宸里面帮忙引荐,要么——那个电话根本不是玄宸法务部打的。
他查了来电号码。座机,区号是汐城本地,号码反查显示注册单位是“玄宸资本有限公司”总机。
确实是玄宸打的。但谁让打的?为什么?
他想不透。先把这条记下来,存档。
凌晨三点多他实在扛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
第二天醒来是上午十点,脖子歪得快断。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件干净圆领,出门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咖啡。回来路上经过楼下花店,老板娘跟他打招呼:“陆哥,昨晚你回来的时候脸怎么了?被人打了?”
“磕的。”他说。
“注意安全啊。”老板娘说。
他上楼。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署名没邮戳,封口用黑色蜡封的,蜡上压着一个十字架图案。
他站着看了那个信封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拆开。
里面一张黑色卡片,印着银色十字架。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
“后背记得换药。冰敷不超过二十分钟一次,不然冻伤。”
他翻来覆去看了。卡片没有别的信息。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它。
她是来过他事务所的。就在他睡着的时候——凌晨三点多到上午十点之间。事务所门锁着,他有钥匙,楼道有门禁。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检查了门锁——没被撬的痕迹。窗户——二楼,外立面没有排水管,但有空调外机。他探头看窗外,空调外机的支架上有新的漆皮刮痕。黑的。
她从外墙爬上来,翻窗进来的。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完全没察觉。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药箱——纱布、碘伏、消炎药——位置跟他昨晚放的不一样。他记得碘伏放在药箱最里面,现在在第二层。她翻过他的药箱。
他重新坐下来,把黑色卡片夹进案卷文件夹里。
手机响了。周桂芬。
“陆先生,小棉今天好多了,能吃东西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好。”陆深说。
“还有……陆先生,我想问,昨晚救小棉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女的?小棉说有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的。”
陆深顿了。“是。”
“她是谁呀?”
“不认识。”陆深说,“可能是附近巡逻的义警。”
“你替我谢谢她好不好?我闺女说……要不是她,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了。”陆深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周小棉记得暗夜修女。但暗夜修女戴着眼罩,周小棉不可能认出她是谁——连陆深自己都不知道。
他开始整理这一案的结案材料。委托合同、调查日志、现场照片、录音转写、周小棉的获救经过。他写的版本里,“在现场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协助者,身着黑色紧身服装,使用鞭类和杖类武器,身手不凡,协助制服嫌疑人后离开。该女性身份未能确认。”
这是实话。
他把材料整理好发了一份电子版给周桂芬,又打印了一份存档。然后打开事务所的记账软件,更新委托状态——周小棉案,已结案。
下午他去派出所拿回了他昨晚做笔录时被扣留的纽扣摄像头存储卡。民警把现场情况跟他简单说了几句——三楼和二楼共解救五名受害者(三女两男),嫌疑人四人在现场被捕(伤势不一),另有数人在逃。现场查获不明气体罐三十七个、针管若干、管制刀具若干。
“那些气体罐是什么?”陆深问。
“正在化验。”民警说,“初步判断是某种迷药类化合物,具体成分要等结果。你中过招?”
“闻了一点。”陆深说,“舌根发麻,很快就过了。”
“你运气好。里头那些姑娘吸了好几天,神经系统都受损了。”
陆深点头,没再问。
出派出所他开车回事务所。路上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接了。
对面没声音。只有呼吸,很轻。
“谁?”陆深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陆深把手机放下。那个号码他存了,回去查——又是空号。
他开始觉得暗夜修女不是那种会打无声电话的人。她要联系他就发短信了,上次还爬窗送了张卡片。这个电话是别人的。
谁?
他把这个问题存着,先回事务所。
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事务所二楼窗户开着——他早上出门关了的。
他三步并两步上楼,推开门。
屋里没人。办公桌上的东西位置没变。但沙发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他走过去打开看——里面是一盒消炎药膏、一卷弹力绷带、一管云南白药喷雾。都是新的,药店买的那种。塑料袋底部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跟黑色卡片背面同一笔迹:
“喷雾一天三次。别逞强。”
他把纸条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他又检查了事务所——窗户开着的那扇,窗台上有一个新的漆皮鞋印,细高跟踩出来的,只有鞋尖那一点点。空调外机支架上的漆皮刮痕又多了几道。
她又来过。趁他不在的时候。
他把药膏和喷雾拿到卫生间,按她说的喷了后背。凉嗖嗖的,淤青上立刻起了一层药膜。确实比他用的碘伏好使。
他喷完药坐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黑色卡片和那张纸条。
她知道他的手机号。知道他的住址。知道他的伤势。能在他睡着时翻窗进来不留痕迹。能在他出门时再来放下药品就走。
而他查了她几个月,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domino眼罩遮着,他只见过她下半张脸。正红嘴唇,嘴角微翘,说话带尾音。
他拿起黑色卡片又看了。银色十字架在光下闪了。
他把卡片放回案卷文件夹,关上灯,在沙发上躺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又是那个空号发来的短信。
“药喷了嘛~乖~”
他盯着“乖”字看了。
然后他打字回了一条:“你能不能走正门?”
对面秒回:“走正门就不有趣了呀~”
他放下手机,用手臂盖住眼睛。
他肋骨没那么疼了。后背的淤青从紫黑变成黄绿,开始消。颧骨的肿也退了大半。他早上出门去事务所隔壁的早餐铺吃了碗馄饨,回来路上想了一路。
暗夜修女会再来的。她留了卡片留了药留了短信,这不是一次性的事。
问题是她来干什么。关心他的伤?一个义警犯不着半夜爬窗给人送药。她在三楼翻看那些金属罐的时候说了“上次”——她有自己的线在查,跟他的线交叉了。她留药、留卡片、发短信,是在建立联系。她需要他。
他不是没被女人主动联系过。但这种联系方式——翻窗、空号短信、不留真名——他没遇到过。
上午他在事务所处理别的案子。有个企业老板找他查员工的职务侵占,他接了,花了一上午翻财务报表。中午叫了外卖,边吃边看老北路那栋楼的后续新闻——“汐城警方捣毁一处非法拘禁窝点,解救五名受害者”。新闻很短,没提气体罐的事,也没提暗夜修女。
他把新闻关了。
下午三点,他出门去老北路转了。那栋楼还拉着警戒线,门口有个警察守着。他没靠近,在街对面蹲了一会儿,观察。楼里有人在作业——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进进出出,应该是在取证。他注意到二楼靠东头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扯掉了,能看见里头的技术人员在拍照。
他正要走,手机震了。
这次他接了之后对面有声音了。
“你蹲在那儿干嘛呀~不冷嘛~”
她的声音。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那个尾音。
陆深左右看了——街对面、楼顶、巷子口,没看见漆皮的身影。
“你在哪儿?”
“你猜呀~”
“我不猜。”陆深说,“你有事说事。”
“好冷淡嘛~”她笑了一声,“我就是想问你——你后背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你给的药管用。”
“那当然~”尾音得意地上挑,“姐姐不会害你的嘛~”
陆深没接这个茬。他问:“你查到什么了?那些气体罐的来源。”
对面沉默了。“你猜得真准~我确实在查~但是这条线不好查呢~那些罐子从上面下来的,中间转了好几手~”
“上面是谁?”
“不知道呀~”她的语气不像撒谎,“罐子底部那串编号我查过,对不上任何正规产品目录。原料也不常见。能弄到这个量的人,不是小角色~”
“我这边也一样。”陆深说,“局里立了专案组,老同事说水很深。”
“嗯~你别直接掺和专案组~他们查他们的,你查你的~有些东西他们未必查得动~”
“为什么?”
“因为上面可能有人不想被查到呀~”尾音收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些认真,“你自己小心~别像这次一样一个人冲进去了~”
“你管得挺宽。”陆深说。
“才没有呢~”她又笑了,“我只是不想少一个能打的帮手嘛~上次在夜鸟……”
她突然停了。沉默了。
“上次在夜鸟怎么了?”陆深问。
“没什么呀~”她的语气恢复了,尾音又飘起来,“我是说,你身手还不错~比普通人强~”
陆深没追问。夜鸟。他中过那种气体,在包厢里——那段记忆是空白的。他醒来的时候豹纹女人已经走了。他从来没把暗夜修女跟那个豹纹女人联系起来。为什么要联系?一个是他查了好几个月的义警,一个是夜鸟包厢里萍水相逢的中招女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还在老北路吗?”她问。
“在。”
“回去吧~别蹲着了~人家警察叔叔要来问你了~”
陆深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警戒线旁边的警察已经注意到他了,正往这边看。
他站起来往回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你猜呀~”
“我不猜。”
“那就别猜了嘛~总之我知道~”她顿了顿,“对了,你事务所的窗户锁该换了~那个插销松了,我用两根手指就拨开了~”
“你到底是来送药的还是来踩点的?”
“都是呀~”尾音理直气壮,“送药要开门,开门顺带看看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很合理嘛~”
陆深走到街角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他问。
对面没立刻回。过了几秒,她说:“看心情呀~”
“看心情。”
“嗯~不过你下次别把窗户锁死了~我敲门你又不一定开~”
“你可以打电话。”
“打电话多没意思嘛~”她说,“翻窗才有诚意呀~”
陆深发现自己嘴角在动。他压住了。
“行。”他说,“你翻吧。”
“乖~”她挂了。
陆深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街角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回事务所换了窗户锁——把旧的插销换成了一把新的铜锁,钥匙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她要是再翻窗,得用钥匙。或者她力气大到能把铜锁拧开——他不确定。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个气体罐编号的截图。R-X-0742。他换了个思路,不查产品目录了,查原料。如果那种气体的主要成分是某种镇静类化合物加上载体溶剂,原料供应量大的化工厂就那么几家。
他花了半天时间查汐城及周边的化工原料供应商,列出一份名单。然后开始一家一家排查——哪些厂家近期有异常采购记录,哪些厂家的产品线能合成这类化合物。
这活儿枯燥、费时、且不一定有结果。但他擅长这个。刑警队的训练教他一件事:坐在桌前一遍一遍过数据,过到不对劲的那个数字跳出来。
晚上九点他还在过数据。手机响了——不是空号,是周桂芬。
“陆先生,小棉明天出院。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在老西门我家楼下那个馆子,你别推辞。”
“阿姨不用客气……”
“你不来我就去你事务所堵门。”周桂芬的语气不容商量。
陆深笑了。“行。明天几点?”
“六点。”
挂了电话他继续过数据。到十一点他眼睛实在撑不住了,把电脑关了,在沙发上躺下来。
他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短信。她没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点失落。就一点。
他翻了个身,后背的淤青压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他调了个姿势,面朝沙发靠背,闭上眼。
凌晨他做了个梦。梦见夜鸟歌舞厅的包厢,紫红色的灯,一个穿豹纹短裙的女人坐在他对面。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尾音上挑,甜的。
他在梦里问:“你叫什么?”
女人笑了一声,说:“你猜呀~”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梦里的声音跟电话里那个声音重合了——都是带尾音的、上挑的、勾人的。
他摇了摇头。巧合。声音像的女人多了去了。
他起来洗脸换衣服,出门去赴周桂芬的饭局。
饭局在老西门一条小巷子里的家常菜馆,六张桌子的小店,油烟味从后厨飘出来。周桂芬带着周小棉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着了。周小棉穿了她妈给带的一件干净卫衣,脸色好了些,但还是瘦。
陆深坐下,周桂芬开始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点完菜她把菜单推给陆深:“你再看看加什么。”
“够了阿姨。”陆深说。
菜上齐了周桂芬给他夹菜,陆深碗里的肉堆成小山。他吃着,周桂芬在旁边说话——说小棉在医院这些天能吃东西了,说亲戚都来看过了,说以后不让小棉去那种地方打工了。
周小棉一直低着头扒饭,偶尔抬眼看陆深一眼。
吃到一半周小棉突然开口:“陆哥,那天晚上那个穿黑衣服的姐姐……她还会来吗?”
陆深筷子停了。“哪个姐姐?”
“就是……救我的那个。穿得紧紧的,黑色的,戴眼罩那个。”周小棉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她把我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你妈让我来接你的’。”
“嗯,她帮了忙。”陆深说,“你妈确实托了人。”
“她是谁呀?”周小棉问。
“不认识。”陆深说,“可能是这片的义警。”
“义警……”周小棉低头想了想,“她说话挺好听的。虽然那个样子有点吓人,但说话很温柔。”
陆深没接话。温柔。他用“骚”来形容会更准确——但那是他对暗夜修女的私人印象,不会说出来。
吃完饭周桂芬抢着付了账。陆深送她们母女到巷子口,周桂芬握着他的手又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周小棉在旁边鞠了个躬。
“陆哥谢谢你。”
“好好养身体。”陆深说。
他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转身往事务所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想了几秒——漆皮。橡胶和塑料混合的工业气味。很淡,像一件紧身漆皮衣物在空气里留下的残余。
他左右看了。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
他站在原地又闻了闻。味道已经散了。
他继续往回走。脑子里多了一条记录:她可能在跟踪他。或者她刚好在附近。无论哪种,说明她在关注他的行踪。
回事务所后他换了衣服——圆领上有汗——坐到电脑前继续查化工供应商的名单。查到晚上七点,他找到一个疑点:智谷科技园里有一家叫“恒瑞生物科技”的公司,三个月前从外地采购了一批异氟烷原料——异氟烷是吸入式麻醉药,正规用途是手术麻醉,但采购量明显超出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正常需求。
他记下这家公司的名字,继续往下查。恒瑞生物科技的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方明远”的人,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写的是生物试剂研发。公司注册地址在智谷科技园B栋六楼。
他查方明远这个名字——出来的结果是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生物化学硕士,曾在一家制药企业做过研发总监,三年前辞职创办了恒瑞生物科技。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创业者。
但陆深注意到了一件事:方明远辞职的那家制药企业,叫“叶氏制药”。
叶氏制药。汐城最大的制药企业之一,超级血清就是他们的最高机密项目。
他把这条线索存下来。不一定有关系——叶氏制药是汐城医药行业的巨头,从那里出来创业的人多了去了。但异氟烷的异常采购量加上叶氏制药的背景,值得继续查。
他正查着,手机又响了。空号。
他接了。
“你在忙嘛~”她的声音。
“在查东西。”
“查什么呀~”
“那些气体罐的原料线索。”他顿了顿,“你那边有进展吗?”
“有一点点~但还不确定~”她的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我查到那些罐子中间经过了一层分销,每一层都很薄,像是为了洗来源特意设的~最上面那一层……我还在找~”
“我这边查到一家公司,智谷科技园的恒瑞生物科技,采购了一批异氟烷,量不正常。法人是从叶氏制药出来的。”
对面沉默了。
“叶氏制药……”她重复了,尾音压低了。
“你了解?”
“听说过~”她说,“汐城的大企业嘛~名字听过~”
“你那边有什么跟叶氏相关的信息?”他问。
“没有呀~”尾音又飘起来,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我就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查到什么跟我说嘛~我也查到了就告诉你~”
“行。”陆深说。
“还有……”她停了,“你后背好了没?”
“差不多了。”
“那药还够用嘛?”
“够了。”
“好~”她说,“那我挂了~别熬太晚呀~”
“等。”陆深说。
“嗯?”
“你叫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尾音拖得很长:“你猜呀~”
“我不猜。”
“那就下次再说嘛~”她挂了。
陆深把手机放下。她每次都这样——快问到实质信息的时候就岔开,尾音一飘就过去。他不着急。她迟早会露出更多。只要她继续来,他就能继续拼。
他关了电脑,关了灯。睡觉前他检查了窗户——铜锁锁好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路灯把老西门的巷子照得昏黄,对面居民楼的窗户大多黑了。
她在看吗?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第四天。他去智谷科技园踩了点。
恒瑞生物科技在B栋六楼,玻璃门,门禁系统,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陆深假装找人的样子进了电梯——跟在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后面蹭进去的——到六楼出来。恒瑞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能看到几个工位和一间实验室的玻璃墙。
他没进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观察。实验室里有两三个人穿白大褂在操作,设备看着是常规的生物试剂研发设备。没什么异常——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下楼,在园区里转了。B栋旁边有个地下车库入口,他走下去看了一眼——车牌登记表上,B栋六楼恒瑞生物科技登记了两辆车,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辆黑色SUV。面包车的车牌他记下了。
回去之后他查了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通过他在交通系统里还有点关系的旧同事——发现这辆面包车最近一个月频繁出入铁锈区和老北路一带。有几次在凌晨经过老北路那栋被端掉的窝点附近。
他越来越确定恒瑞生物科技跟那些气体罐有关。但仅凭采购记录和车辆轨迹还不够——他需要更硬的证据,比如气体罐上的指纹,或者公司内部人的证词。
他给老同事发了条消息:“恒瑞生物科技这个名字你们专案组注意到没有?”
老同事回得慢:“你从哪查到的?”
“自己查的。线索给你们。恒瑞采购过异氟烷,量不正常。法人是叶氏制药出来的。公司面包车最近频繁出入老北路和铁锈区。”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知道了。你别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
“我说了水很深。你信不信这次恒瑞的事也未必查得动?”
陆深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信。”
他把手机放下。他信。因为他在刑警队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事——线索明明指向某个人某个企业,但查到某个层级就停了,上面有人打招呼,或者证据莫名其妙消失。所以他才离开了刑警队。
但暗夜修女不一样。她不受体制约束。她查到什么就能直接动。
他拿起手机,想了想,给那个空号发了条短信:“恒瑞生物科技,智谷科技园B栋六楼。法人方明远,叶氏制药出身。面包车出入老北路铁锈区。你查查看。”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干别的。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回复来了。
“查到了~谢谢你呀~”然后又一条,“你小心点~这家公司背后的人比老北路那些打手厉害多了~”
他看着这两条短信,存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这段时间他正常接活、正常工作。后背的淤青基本消了,肋骨不疼了,颧骨的肿彻底退了。手背翻皮的地方长了新肉,有点痒。
那天晚上,他回事务所的时候,发现窗户开着。铜锁没坏——锁芯旁边多了一道漆皮手套摸过的痕迹,但锁本身是开着的。她用钥匙开的。
挂钩上的钥匙还在。他记得出门前锁了窗、挂了钥匙。现在窗户开着,钥匙还挂在原位。
她配了一把钥匙。或者她有办法在不破坏锁的情况下开锁。
他进屋。茶几上又多了一个塑料袋。A4纸打印的,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他拿出来看。
是一份恒瑞生物科技的内部采购清单。详细到每一笔原料采购的日期、数量、供应商、经手人签字。清单上有几笔异氟烷的采购记录,数量远超正常研发需求。还有几笔他没有查到的原料——硫喷妥钠、氯胺酮,都是麻醉类药品。
这份文件不可能从公开渠道获取。这是内部泄露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手写标记——黑色签字笔画的十字架。
他把文件放进案卷,坐下来想。
她查到了恒瑞,拿到了内部文件,速度比他快得多。她的能力——不管是信息渠道还是物理手段——远在他之上。
他又想了另一个问题:她把这份文件给他,是想让他拿着去做什么?报警?找专案组?还是她自己有别的打算?
他拿起手机,给空号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文件收到了。”他说。
“嗯~”
“你从哪儿弄到的?”
“你猜呀~”
“我不猜。”
“那就不猜嘛~”她笑了一声,“有用就好~”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算去恒瑞看看呀~”她说,语气轻描淡写,“你那份清单上有个地址——恒瑞在铁锈区有个仓库,采购的原料先到仓库再转到智谷科技园~我想去仓库看看~”
“你一个人去?”
“嗯~”
“我跟你一起。”
对面沉默了。“你伤刚好~别逞强嘛~”
“我不逞强。”陆深说,“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没人接应。上次在老北路我一个人冲进去差点死了……”
“那次是你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嘛~这次我查过了,仓库晚上只有两个人值班~”
“两个人也可能出意外。”
“你是不是担心我呀~”尾音突然变得勾人起来。
陆深顿了。“我是担心行动效率。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嘴硬~”她笑了,“好吧好吧~你想来就来嘛~明天晚上十点,铁锈区恒瑞仓库,我在门口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同意了?”
“因为你刚才说’我跟你一起’了呀~”
陆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了。
“行。明天十点。”
“嗯~早点睡呀~”她挂了。
陆深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刚跟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约了一起去闯仓库。他查了她几个月没查出任何东西,她一条短信就能找到他,翻他的窗户像翻自己家一样。他现在要去跟这个人搭档行动。
如果他还当刑警的时候,搭档前至少要查对方的背景、确认对方的资质和动机。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漆皮身影、一个尾音声音、一张黑色卡片和一盒药膏。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伤好了,看不出痕迹。圆领下面后背的淤青也消了,只剩一点淡黄色。
他想:明天晚上,他终于能近距离观察她了。
他吐掉泡沫,擦了嘴。
关灯。睡觉。
晚上九点半他出门。灰夹克黑圆领牛仔裤运动鞋,折叠刀在右裤兜,手机调静音。这次没带录音笔和纽扣摄像头——跟暗夜修女一起行动,他不打算留记录。原因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铁锈区。他开车到恒瑞仓库附近一条废弃的铁轨旁停下,步行过去。恒瑞的仓库在一排旧厂房的尽头,铁皮卷帘门,门口一盏路灯,灯泡瓦数低,照出来的光昏黄。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了。
黑色漆皮战衣在路灯下反着光。她靠在仓库外墙上,一条长腿交叉搭着另一条,细高跟尖头靴的鞋尖点在地面上。黑长卷发垂在漆皮肩膀上。手杖握在右手,竖在身侧。长鞭缠在腰间宽腰带上。
E罩杯的巨乳在漆皮战衣里顶出饱满弧线,白色胸兜的梯形布料勒在两团肉之间,深沟从高领下缘挤出来。乳尖的形状从漆皮下透出来,微微凸起的两个小点。漆皮裆部勒出竖缝深沟,骆驼趾轮廓清楚。直角肩撑着漆皮的肩线,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看见他走过来,嘴角弯了弯。
“准时呀~”声音带着尾音,“伤好了嘛?”
“好了。”陆深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仓库门。卷帘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门口有个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
“监控我处理了~”她说,“循环播放昨晚的录像,现在拍到的是空的画面~”
“什么时候处理的?”
“刚才呀~你以为我在门口等你是在发呆嘛~”
陆深没说话。她从漆皮手套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插进挂锁的锁孔。跟陆深的开锁手法一模一样——但她的速度比他快三倍。锁啪嗒一声弹开。
“你也是这么开锁的呀~”她抬头看他,尾音带着笑,“我上次翻你窗户的时候看见你工具箱里有铁丝~看来咱们是同行嘛~”
“你翻我窗户的时候还翻我工具箱了?”
“顺手嘛~”
她把锁摘下来,弯腰掀卷帘门。漆皮战衣在弯腰的姿势下把蜜桃臀的弧线勒到极致——浑圆上翘饱满的桃形,漆皮反光里一根缝都没有。腰收进去,臀翘起来,腰臀比在那个角度爆炸。长靴包到膝盖以上,漆皮大腿的线条从靴口延伸到战衣裆部。
卷帘门掀到一人高,她先钻进去。陆深跟在后面。
仓库里比外面暗,只有高处几扇气窗透进来月光。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仓库不大,大概一百来平方。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纸箱和塑料桶。地面是水泥的,中间有叉车开过的轮胎印。
暗夜修女打开漆皮手套里藏的一个小手电——光线很细,照在架子上。她走到第一排架子前面,抽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玻璃瓶装的液体,瓶身贴着标签。
“异氟烷~”她把手电照在标签上,“跟清单上对得上~”
陆深走过去看。玻璃瓶里的液体无色透明,标签上印着化学名称和批号。他拿起一瓶掂了掂——满的,没开封。
她继续往里走,检查其他架子。第二排架子上是塑料桶,桶身印着“工业溶剂”。她拧开一桶闻了,皱了皱鼻子。
“不是溶剂~”她说,“是氯胺酮的液态前体~拿这个回去加工就是成品~”
“你懂化学?”
“一点点呀~够用~”
陆深把瓶子放回去,跟她一起把整个仓库过了。架子上除了异氟烷和氯胺酮前体,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粉末和液体。她逐一辨认,报出来的名字都是麻醉类或镇静类化合物。
“这比老北路那个窝点量大多了~”她说,“这些原料够做几百罐那种气体~”
“能拍照取证吗?”陆深问。
“拍呀~”她从漆皮腰带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微型相机,扔给他,“你拍~我去看里面那间~”
仓库深处有一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铁皮门。她走过去推开门,手电照进去。陆深听到她说了一声“哦~”
他走过去看。小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电脑开着,屏幕待机状态。她按了触摸板,屏幕亮了。
“没设密码~”她说,“真大方呀~”
陆深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目录——大多是采购和物流记录,文件名按日期排列。他点开最新的一个,是一份发货单,收货地址写着老北路那栋楼——就是被端掉的那个窝点。
“实锤了。”陆深说。
“嗯~”她靠在门框上,漆皮战衣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恒瑞是供应商,老北路是分销点,那些被关的人是……”
“试验品。”陆深接上,“用那些气体试验效果,然后……”
“然后卖给上面的人~”她接上,“买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陆深把电脑上的关键文件用微型相机拍下来。她站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他拍哪个。
拍完他关上电脑。两人退出小房间。
“走~”她说。
他们从仓库出来,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重新锁好。
“接下来怎么办?”陆深问,“报警?”
“报了也没用~”她把铁丝收回手套里,“你说过的,水很深~专案组不一定查得动~”
“那你自己去?”
“嗯~”她转身面对他,漆皮战衣在月光下反着冷光,domino眼罩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正红嘴唇微微翘着,“我先去方明远那边看看~你回去等消息~”
“我不等。”
“你又来~”她笑了一声,尾音上挑,“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搞不定呀~”
“我不怕你搞不定。我怕你搞定了但搞出太大动静引出后面的人。”
“你担心我嘛~”
“我担心行动节奏。”
“嘴硬~”她歪了歪头,“好吧~那你去查方明远这个人——他的住址、行踪、社会关系——你比我擅长查这种~我去仓库这边盯着~有消息互相通知~”
“行。”陆深说。这个分工合理。
“那明天联系呀~”她转身要走。
“等。”陆深叫住她。
她回头。
“你手机号是空号。我怎么联系你?”
“你发短信就行~我收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用真号?”
“因为没有真号呀~”她说,“那个号码是一次性的~每次发完就作废~所以我收得到你发的,你回不了我~”
“那你什么时候联系我?”
“看心情呀~”尾音又飘起来。
陆深看着她。月光下她的漆皮战衣泛着光,E罩杯的轮廓在白色胸兜两侧顶出来。她站着的样子——直角肩、细腰、长腿——像一把拉满的弓。
“你一直这样?”他问。
“哪样呀~”
“一个人。”
她顿了。然后笑了,尾音拖得很长:“才不是一个人嘛~你不是在这儿嘛~”
她没等他回话,漆皮长靴踩着月光走远了。长鞭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黑长卷发在背后垂着。走到巷子尽头她纵身一跳,攀上墙头,翻了过去。
陆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空了的巷子尽头。然后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回去之后他花了一整天查方明远。方明远住在云顶山庄——汐城顶级富豪住宅区。独栋别墅,带私人车库和花园。妻子是全职太太,有一个在外地读大学的儿子。
方明远本人的行踪很规律——每天早上八点半去智谷科技园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周末偶尔去天玑私人会所——就是云顶山庄山脚下那个顶级会员制会所——打高尔夫或者见人。
陆深查了方明远的银行流水——查不到,他的权限不够。但他通过工商信息查到方明远名下除了恒瑞生物科技还有另一家公司——“明远投资咨询”,注册地在金湾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注册资本两千万。
明远投资咨询的股东结构里,除了方明远本人,还有另一个名字:沈鸿志。
陆深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停了。
沈鸿志。沈氏贸易的老板。ch3里给韩夜下药的那个人——陆深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查过沈鸿志。在查夜鸟和气体线索的时候,沈鸿志的名字出现过——沈氏贸易的工业楼跟老北路的窝点在同一片区。
现在沈鸿志跟方明远是生意合伙人。方明远的恒瑞生物科技供气,沈鸿志的沈氏贸易提供渠道和场地。两个人——至少两个人——构成了一条从原料到分销的链。
他把这个发现发短信给空号。
回复来得比上次快:“沈鸿志~我知道这个人呀~”
“你查过他?”
“嗯~他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她的回复里没有展开。
陆深想了,发了一条:“他跟韩夜——玄宸资本的韩总——有生意往来。”
他发这条是因为他查沈鸿志的时候查到了沈氏贸易跟玄宸资本的合作记录——补充协议、违约审查这些工商档案里都查得到。他不知道韩夜跟沈鸿志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两家的商业关系。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嗯~我知道~”
陆深等了一会儿,没有后续。他也没追问。
隔天他又去智谷科技园踩了点。这次他等到方明远下班,开车跟了一段。方明远的黑色SUV从智谷科技园出来,没往云顶山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去铁锈区的路。
陆深跟在后面。方明远的车在铁锈区一条旧厂房街道上停下,停在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前面。方明远下车进了楼,门关上了。
陆深把车停在街角,等。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停在楼前——就是恒瑞那辆登记在案的面包车。两个人从面包车上下来,搬了一个纸箱进楼。
方明远出来,上了SUV开走。面包车也跟着走了。
陆深记下那栋楼的地址。然后给空号发短信:“方明远在铁锈区有另一个据点,地址我发你。他今晚去过,有人送货。”
回复几乎是秒回:“我看到了~”
他愣了。“你在那儿?”
“嗯~你开车跟方明远的时候我在楼顶看着呢~你很专业呀~跟踪的时候保持两个车身距离,没被发现~”
“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我先去看了楼里的情况~二楼有个小实验室,设备比恒瑞那边的简陋,但是能做分装~一楼的纸箱跟仓库里那些一样~”
“你怎么进去的?”
“翻窗呀~你问这话好多次了~”
陆深发现自己确实每次都问这个问题,而她的答案永远是“翻窗”。
“这栋楼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还没想好~先盯着~等他们下一批货到的时候动手~”
“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盯着方明远的行踪就行~他什么时候去那栋楼、待多久、有没有别人来~你擅长这个~”
“行。”
“对了~”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吃饭了嘛?”
陆深看着这条短信愣了。
“吃了。”他回。
“吃的什么呀~”
“馄饨。”
“又吃馄饨~你天天吃馄饨嘛~营养不够的~”
“你是义警还是我妈?”
“都不是呀~我是关心搭档的好姐姐嘛~”
陆深盯着“好姐姐”看了一会儿。
他回了一条:“明天我去盯方明远。有情况通知你。”
“好~早点睡~别熬夜~”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现在有一个搭档了。一个穿漆皮修女战衣、说话带尾音、翻窗比走门快、查他底细比他查她底细快十倍的搭档。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住在哪里、白天干什么。她知道他的手机号、住址、伤势、饮食习惯。
这条搭档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但他没觉得不舒服。因为她给他的东西——内部文件、现场情报、行动支援——都是真实的、有用的。她没有骗他。
他关了灯。
接下来三天他盯方明远。方明远的规律跟他之前查的差不多——白天去智谷科技园,偶尔去铁锈区那栋楼,晚上回云顶山庄。但其中一天下午,方明远的车没回云顶山庄,而是去了天玑私人会所。
陆深进不去天玑——会员制,需要两个会员联名推荐。他在会所外面等了,方明远出来,上车走了。但陆深注意到方明远上车前跟一个人在会所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深没看清那个人的脸——距离太远,光线暗。但他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模糊的侧脸,看不清五官。
他把照片发给空号。
“这个人你认识吗?”
回复来得很快:“不认识呀~照片太模糊了~”
“方明远在天玑会所见他。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嗯~我查查~天玑的会员名单我能弄到~”
陆深没问她的“弄到”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天,她发来一条短信:“查到了~方明远最近半年在天玑见过三个人——一个是银行的人,一个是区里的干部,还有一个查不到身份,但每次都是深灰色西装、黑色轿车、有司机~你拍到的应该是第三个人~”
“能查到车牌吗?”
“在查~等我~”
他等了几天。这段时间他继续盯方明远,没发现新的异常。方明远去了铁锈区那栋楼,每次待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发来一条:“车牌查到了~是一辆登记在某家投资公司名下的车——公司叫’瑞昇资本’~我查了,瑞昇资本的法人是个空壳,背后穿透好几层股权,最上面那一层……”
陆深等着下文。过了几秒来了。
“查不动了~最上面那层在海外~”
陆深看着这条短信想了一会儿。海外股权、空壳公司、投资公司——这是大资本的手法。方明远只是干活的,沈鸿志是渠道,真正在上面操控的人藏在几层股权结构后面。
他把已有的线索整理了:恒瑞生物科技(方明远)负责生产和储存气体原料→铁锈区据点负责分装→老北路窝点负责分销和人体试验→沈鸿志的沈氏贸易提供渠道→天玑会所里的灰西装男人代表上层→瑞昇资本→海外。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但链的最上面那一环他够不到。
他发短信给空号:“这条链我拼完了。最上面的人在海外,我查不动。你呢?”
“我也查不动呀~”她回,“但是我知道一件事——这条链不是一个人能搭起来的~上面的人有钱有势有渠道~方明远和沈鸿志都是打工的~”
“那怎么办?”
“先剪掉中间~”她回,“方明远和沈鸿志先处理~上面的人急了会露出马脚~”
“怎么处理?报警?”
“报了也没用~你说过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去找方明远聊聊~”
陆深看着那条短信。聊聊。她的“聊聊”他大概能想象是什么意思——在老北路三楼她跟光膀子“聊”过。
“我跟你一起。”
“你又来~”
“方明远不是光膀子那种小角色。他住云顶山庄,有安保,有门禁。你一个人进去风险大。”
“我翻窗嘛~”
“云顶山庄的安保系统不是老北路汽修铺能比的。”
“你好像很了解云顶山庄呀~”
陆深不了解。他只是查过。但他没解释。
“好吧好吧~”她回,“那你说怎么办嘛~”
“先盯他的规律。找一个他落单的窗口。”
“他每天上下班路上最落单~从智谷科技园到云顶山庄那段路~”
“路上动手太招摇。”
“那他去铁锈区那栋楼的时候呢?那栋楼偏僻~”
“可以。但那栋楼里可能有人。”
“我去看看现在还有没有人嘛~”
“你又翻窗。”
“不然呢呀~”
陆深发现自己又在跟她绕这个圈。他打字:“行。你去看看。有情况告诉我。”
“好~等我消息~乖~”
又是“乖”。他已经不抗拒这个字了。
她去看了铁锈区那栋楼。凌晨两点发来消息:“没人~楼空了~方明远今天没去~可能是把货搬走了~也可能是换地方了~”
“那还在这栋楼等他?”
“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就是落单的时候~我来盯~你睡觉~”
“你不用睡觉?”
“睡呀~白天睡~”
“白天你干什么?”
“不告诉你呀~”
他没追问。白天的事他不问。她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信息,白天是她自己的事。
接下来几天她每晚去铁锈区那栋楼蹲守。白天他照常工作,接了两个小案子——找走失的猫、查一个员工的虚假简历——用这些零碎收入维持事务所运转。
隔天晚上她发来消息:“他来了~方明远一个人~开了那辆黑色SUV~进楼了~”
陆深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本来在沙发上打瞌睡。
“我现在过来。”
“好~我在楼顶~你到了从侧面巷子进~门我给你开着~”
他开车冲到铁锈区。那栋楼在一条废弃厂房街的尽头,路灯不亮,只有月光。他把车停在街角,步行过去。
侧面巷子里有一扇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到了楼的后门。后门也开着。
他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沙响。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门半开。
暗夜修女站在走廊里等他。漆皮战衣在走廊的暗光里反着微光,黑长卷发垂在背后。她看见他走过来,漆皮手套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还在:“他在里面~一个人在电脑前~没有其他人~”
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漆皮战衣的气味——橡胶和塑料——近在咫尺。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漆皮下面那具身体散出来的体温。
他往后退了,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她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方明远坐在桌前,听到门响猛地回头。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漆皮紧身修女装束的女人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恐惧。
“方先生~”暗夜修女的声音飘进去,尾音上挑,“忙什么呢呀~”
方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墙上。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陆深上前把手机夺了。
“别动。”陆深说。
方明远看看他又看看她,慢慢坐回去。他的脸白了,嘴唇在抖。
暗夜修女走进房间,漆皮长靴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她绕到方明远身后,漆皮手套搭在他椅背上,低头看他。
“方先生~我们聊聊嘛~那些气体罐,你做出来的~卖给谁的呀~”
方明远不说话。
“不说话呀~”她歪了歪头,漆皮手套从椅背上移到方明远的肩膀上,“那我帮你回忆~恒瑞生物科技采购异氟烷、氯胺酮前体,在这个楼里分装,送到老北路那个窝点试验效果~然后卖给上面的人~对不对呀~”
方明远的肩膀在发抖。
“你……你是谁?”他挤出声音。
“我是谁不重要嘛~”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方先生,你从叶氏制药出来,用学到的技术做这种东西,关了多少人?用了多少人体试验?嗯~”
方明远的眼泪流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哭。
“我……我也不想的……”他说,“是上面的人逼我的……”
“上面是谁呀~”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们通过沈鸿志联系我……我从来没见过上面的人……”
“沈鸿志?”陆深在旁边开口,“沈氏贸易的沈鸿志?”
方明远点头。“沈鸿志给我钱、给我场地、给我原料渠道……我只负责技术……生产、分装、配方……都是我做的……”
“配方是你开发的?”陆深问。
“是……在叶氏制药的时候我做过类似的项目……麻醉气体……出来以后沈鸿志找到我,说有人要这种东西,出价很高……我……”
“你把叶氏制药的技术拿出来卖。”陆深说。
方明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暗夜修女的手指在方明远肩膀上敲了敲,尾音飘着:“方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但不够呀~上面的人——那个穿灰西装的、开黑色轿车的、在天玑会所跟你见面的人——他是谁~”
方明远猛地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嘛~说~”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沈鸿志带他来见过我……在天玑……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沈鸿志叫他’周总’……”
“周总~”她重复了,“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扩大产量……让我下个月出货量翻倍……我说原料不够……他说原料的事他来解决……”
“还有呢~”
“没了……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方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老婆不知道这些事……我儿子也不知道……求你们……”
暗夜修女直起身,看了陆深一眼。陆深微微点头——方明远不像在撒谎。一个被吓破胆的中年男人,没什么演戏的能力。
她绕回方明远正面,蹲下来。漆皮战衣在蹲姿下把曲线勒得紧,E罩杯几乎要撑破胸兜,乳尖的凸点从漆皮上顶出来。方明远不敢看她。
“方先生~你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她漆皮手套的指尖点在方明远膝盖上,“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要是跑~我找到你~你要是通知上面的人~我也找到你~知道嘛~”
方明远拼命点头。
“还有~下次’周总’联系你的时候~你告诉我~怎么联系我你不用管~我会找你~”
“好好好……”
她站起来,退后。陆深把方明远的手机放在桌上。
“记住,”陆深说,“你今天没见过我们。”
方明远点头如捣蒜。
他们退出房间,下楼。出了后门,陆深把铁门带上。
巷子里只有月光。暗夜修女站在他旁边,漆皮战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周总~”她说,“又多了一条线~”
“周总,瑞昇资本,海外股权。”陆深说,“链越来越长了。”
“越长越好嘛~越长说明上面的人越怕~怕的人才有弱点~”
陆深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domino眼罩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正红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笑。
“你什么时候去找沈鸿志?”他问。
“不急~先让方明远这边发酵~等周总有动作再说~”
“那这段时间你做什么?”
“盯方明远呀~盯沈鸿志呀~还有……”她转头看他,尾音突然变得软了一些,“你好久没休息了嘛~脸色不好~”
“你管我脸色。”
“管呀~搭档的脸色也是情报嘛~”
陆深发现自己嘴角又在动。他这次没压。
“回去睡觉。”他说。
“你先走~我还要回去看看方明远有没有打电话~”
“你不怕他跑?”
“跑不了的呀~”她笑了一声,“他老婆儿子都在汐城~他不敢跑~”
陆深点头。他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明天……还来翻我窗户吗?”
巷子里安静了。然后她的声音飘过来,尾音上挑得比平时更高:
“你说呢~”
他没再说话,继续走。身后漆皮长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往反方向走了。
接下来一周他白天盯方明远,晚上回事务所整理线索。方明远没跑,照常上班下班,但陆深注意到他去了银行——可能是在转移资金。沈鸿志那边没什么动静,沈氏贸易照常营业。
暗夜修女每隔一两天发短信,报告方明远的行踪。她的情报比他的更详细——方明远在办公室里跟谁通过电话、午餐时见了什么人、回家后几点关灯,她全知道。
陆深不去想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能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想也没用。
周末他去了趟老西门夜市,买了烤鱿鱼和糖水。坐在路边吃的时候手机响了。
“在吃鱿鱼呀~”她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呀~你上次说想吃鱿鱼~”
他没说过。但她上次在电话里问他吃什么他说了馄饨——他确实之前提过想吃鱿鱼。那是更早之前的事了。在夜鸟歌舞厅那次——不对,那次他中招了不记得。是在更早的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你换号码了?”他问。
“嗯~旧号码作废了~这个也是一次性的~”
“你到底有多少个号码?”
“很多呀~够用~”
他嚼着鱿鱼没说话。
“你一个人吃夜市呀~”她问。
“嗯。”
“好可怜嘛~”
“我吃饭不用人陪。”
“那以后你吃饭的时候我陪你聊天嘛~反正我也一个人~”
陆深停下嚼鱿鱼的动作。“你也一个人?”
“嗯~”她的尾音轻了一点,“做这行的,没什么朋友~”
他没接这个话。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一个能翻任何窗户、查任何人、打一屋子的女人——她说“一个人”,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你明天有什么计划?”他转了话题。
“盯方明远~他说不定会联系沈鸿志~等周总的消息~”
“行。有情况通知我。”
“好~你吃完鱿鱼早点回去~夜里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一直都这样呀~你没发现嘛~”
他挂了电话。坐在夜市嘈杂的人群里,手里拿着半串鱿鱼。
“一直都这样。”他重复了她的话。他认识她——真正认识她——不到两周。她说“一直都这样”。两周不算“一直”。
除非她认识他比他以为的更久。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往下想。他把鱿鱼吃完,扔了竹签,起身走了。
转机很快就来了。方明远给沈鸿志打了电话。暗夜修女截到了——她没说怎么截的,只把内容转述给了陆深。
“方明远跟沈鸿志说,周总让他下周准备一批大货,量是之前的三倍。沈鸿志问他原料够不够,方明远说够,但是分装场地可能不够用。沈鸿志说让他用铁锈区那栋楼,已经安排人加设备了。”
“什么时候交货?”陆深问。
“下周五~”
“地点?”
“方明远没说~沈鸿志说到时候会有人来取~”
陆深想了一会儿。“下周五交货的时候,是这条链上所有人同时出现的机会。方明远、沈鸿志、周总的人……如果能在这个节点截住……”
“截住干嘛呀~报警嘛~”她的语气不太信。
“不报警。取证。把整条链的证据交给能查动的人。”
“谁查得动呀~”
“我有个办法。”陆深说。他在刑警队的老同事——那个说“水很深”的——虽然是基层,但他认识省厅的人。如果证据够硬,直接越级递上去,绕开本地保护伞。
“你确定嘛~”
“不确定。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好~听你的~下周五我负责现场~你负责递材料~”
“你一个人现场?”
“我加上你嘛~你不来的话我一个人多无聊呀~”
“我来。”
“那就说好了呀~下周五~铁锈区那栋楼~咱们搭档收网~”
陆深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挂了电话他开始准备材料。他把过去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现场照片、恒瑞内部采购清单、铁锈区据点的取证照片、方明远的口供录音(暗夜修女在方明远电脑里装了个窃听软件,截获了那通电话)、车辆轨迹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他在报告里没有提暗夜修女。所有证据的来源都改写成“匿名线人提供”和“独立调查获取”。
写完报告已经凌晨三点。他存好电子版,打印了两份纸质版,锁进保险柜。
他关灯之前看了一眼窗户。铜锁锁着,窗帘拉着。
他躺下来。明天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下周五,收网。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月光下漆皮反光的弧线——她的背影,从巷子尽头翻过墙头消失。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他信她。
这一点让他有点不安——他从不轻易信人。在刑警队的时候他信证据不信人,因为人会骗、证据不会。但现在他信一个连真名都不告诉他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骗过他。她不说的东西很多,但她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区别很重要。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下周五。
陆深下午五点出门。他带了折叠刀、手机、一份纸质报告(备用的,以防电子版传输失败),穿灰夹克黑圆领牛仔裤运动鞋。
铁锈区。那栋楼。
他到的时候是六点。天还没全黑,铁锈区的废弃厂房在暮色里像一排灰色骷髅。那栋两层小楼门口停了两辆车——方明远的黑色SUV和一辆白色面包车。
暗夜修女已经在楼顶了。他绕到侧面巷子进后门,上楼。她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口边,漆皮战衣贴着墙壁,往外看。
“来了三辆车~”她压低声音说,尾音还是上挑的,“方明远的SUV、恒瑞的面包车、还有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方明远的~”
“黑色轿车里的人?”
“还没下来~车停在门口没熄火~有司机~”
他们等了。黑色轿车的后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深灰色西装,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点了一根烟。
“灰西装~”暗夜修女说,“周总~或者周总的人~”
陆深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这次距离比上次近,光线虽然是暮色但还能看清——方脸,浓眉,五十岁上下。
灰西装抽完烟进了楼。一楼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现在动手?”陆深问。
“等~让他们把货摆出来~证据更实~”
天全黑了。楼里的灯亮了——一楼和二楼都亮着。
“我去看~”她起身,漆皮战衣贴着墙壁往楼梯口移。陆深跟在后面。
他们下到一楼。一楼大厅被改成了分装车间——几张长条桌上摆满了金属罐、塑料管、漏斗和标签纸。方明远站在桌前操作,身边有两个穿工装的人在帮忙。沈鸿志站在旁边看着。灰西装背对着门,在看墙边的货架。
沈鸿志比陆深想象中矮,圆脸,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他跟照片上差不多。
“货够不够?”灰西装的声音。低沉,带一点南方口音。
“够~”方明远的声音有点抖,“按您说的量,多出百分之十的余量~”
“下个月开始翻倍。原料那边我来解决,你负责生产和分装。”
“好的好的……”
灰西装转身——陆深看清了他的脸。跟照片上一样,方脸浓眉。他看了沈鸿志一眼:“老沈,渠道那边没问题?”
“没问题~”沈鸿志的声音油滑,“老北路的点被端了以后我换了三个新点,都在铁锈区这边~分散开~不容易被一锅端~”
“别在我面前说这些。”灰西装语气冷了,“我只管出货和收钱。怎么分销是你的事。”
“是是是……”
暗夜修女在陆深旁边蹲着,漆皮手套碰了碰他的手臂。她回头看他,domino眼罩下面露出半张脸——正红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
她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一分钟后。
陆深点头。
她数着秒。陆深看着她的侧脸——漆皮高领包到下巴下缘,白色僵硬立领像一道线把她的脸和身体隔开。她的呼吸很稳,不像要做什么事的人。
她竖起的手指收回去。漆皮手套握住手杖。
她站起来走进一楼大厅。
“各位晚上好呀~”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转过来。方明远手里的漏斗掉在地上。沈鸿志后退撞在桌子上。两个穿工装的愣在原地。灰西装的反应最快——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
陆深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抓住灰西装的手腕。灰西装力气很大,挣扎间一拳打在陆深胸口,陆深闷哼一声但没松手。他用另一只手把灰西装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小型手枪。
手枪掉在地上。陆深一脚踢开。
暗夜修女那边——长鞭甩出去,鞭梢卷住一个穿工装的脚踝一拽,那人摔在地上。她回手一杖打在另一个工装的下巴上,那人转了,倒下去。
方明远瘫坐在地上。沈鸿志想跑,她长靴跨到他面前,手杖横在他脖子上。
“沈先生~别走嘛~我们还没聊呢~”
沈鸿志的脸惨白,嘴唇哆嗦。
灰西装被陆深按在地上,双臂反剪。陆深用膝盖压着他的后背。
“你他妈是谁?”灰西装低吼。
“你不用管我是谁。”陆深说。他从灰西装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只手机——解锁需要指纹。他把灰西装的手指按上去解锁,翻了一眼通讯录。
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周”——只有一个字。点开,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一个月每天至少两通电话。
“周总。”陆深说,“你姓周。”
灰西装不说话。
暗夜修女那边,沈鸿志已经软了。她把他推到墙边坐着,手杖指着他不让他动。方明远还在地上瘫着,两个工装都倒了。
她走过来,蹲在灰西装面前。漆皮战衣蹲下去的时候E罩杯的弧线从胸兜里挤出来,她不在意。
“周总~”她尾音上挑,“你的手机我看看嘛~”
陆深把手机递给她。她漆皮手套接过来看了一眼,翻了几页。
“嗯~通讯录里的人不少呀~方先生~沈先生~还有几个银行的人~区里的~嗯~这条线挺长的嘛~”
她站起来,把手机递回给陆深。“拍下来~”
陆深拍照。通讯录、通话记录、短信——全部拍下来。
灰西装被压在地上,脸侧着贴在水泥地上,眼睛盯着暗夜修女的漆皮长靴。
“你……你是暗夜修女。”他说。
“认识我呀~”她低头看他,“那你应该知道~在我面前~你跑不掉的嘛~”
“你知道我是谁吗?”灰西装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威胁。
“不知道呀~你告诉我嘛~”
“你最好现在放了我。”
“为什么呀~”
“因为你会后悔。”
暗夜修女蹲下来,漆皮手套捏住灰西装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她凑近了看他——domino眼罩下面只露出正红嘴唇和微翘的嘴角。
“周总~你威胁我呀~”尾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我好怕呢~”
她的手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
“陆深~材料齐了嘛~”她问。
“齐了。”陆深说。他手机里的照片加上之前整理的报告,足够递上去。
“那报警吧~这次~让他们来收拾~”
“你呢?”
“我走呀~警察来了我在不太方便嘛~”
陆深点头。他掏出手机打了110。
暗夜修女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深~”
“嗯?”
“你后背……”
“好了。”他说。
“那就好~”她顿了,“小心点~”
她上楼了。漆皮长靴踩在水泥楼梯上叮叮响。陆深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二楼窗户被打开的声音——她翻窗出去了。
警察到了。
现场:方明远、沈鸿志、灰西装(周某)、两名工装男子——全部被控制。查获气体罐成品四十余个、原料若干、分装设备一套。陆深配合做了笔录,把之前整理的完整报告和今晚现场拍摄的照片一并交给了带队民警。
他的报告里没有提暗夜修女。现场嫌疑人的口供里提到“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但陆深在笔录里说“现场情况混乱,可能是附近居民听到动静后查看,随后离开”。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他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汐城的光污染太重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团灰蒙蒙的天。
他掏出手机,给空号发了一条短信。
“收网了。人全抓了。材料递了。”
回复来得很快。
“辛苦了呀~”
然后打字:“你今天受伤了吗?”
“没有呀~那些人打不到我嘛~”
“那就好。”
“你呢?胸口挨了一拳~”
“没事。”
“回去冰敷~别逞强~”
“知道了。”
他往车那边走。
“等~”又来了一条。他低头看。
“明天晚上~我去找你~”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这条短信。
“干什么?”他回。
“给你换药呀~”
他嘴角动了。这次他没压。
“好。”他回。
第二天晚上她来了。走正门。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开门,她站在门口——全套漆皮战衣,domino眼罩,手杖,长鞭,漆皮长手套,过膝长靴。E罩杯在漆皮里顶出弧线,乳尖凸点清楚,骆驼趾竖缝清楚。黑长卷发披散到腰。正红嘴唇微翘。
“来了呀~”她尾音上挑。
“进来。”陆深让开身。
她走进来。漆皮长靴踩在事务所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声。她环顾了——办公桌、沙发、茶几、药箱。
“你家挺乱的嘛~”她说。
“事务所。不是家。”
“一样的呀~”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漆皮战衣在沙发垫上压出形状。长腿交叠,细高跟尖头靴的鞋跟悬在空中。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坐呀~”
陆深在她旁边坐下。他身上穿着圆领,后背的伤早好了,但胸口昨晚挨的那拳还隐隐作痛。
“让我看看~”她伸手——漆皮手套——去掀他圆领的下摆。
他没躲。她的漆皮手套贴上他的肋骨侧面,凉的,隔着皮层能感觉到手套下面手指的形状。她按了按。
“疼嘛~”
“有点。”
“骨头没事~肌肉挫伤~冰敷几天就好~”
她的手在他肋骨上停了,然后收回去。漆皮手套的指尖离开他的皮肤时带起一丝微凉。
她没起身。他也没动。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漆皮战衣的热度从那一拳的距离传过来。
“案子结了~”她说,尾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周小棉回家了~方明远沈鸿志周某都抓了~你委托人的事办完了~”
“嗯。”
“上面那条线——周某背后的人——还在~”
“我知道。”
“你不怕嘛~”
“怕也没用。”陆深说,“线还在就继续查。”
她偏头看他。domino眼罩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正红嘴唇,嘴角微翘。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打在她漆皮肩线上,反着冷光。
“你这个人呀~”她说,尾音拖得很长很软,“又硬又不听话~”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话了?”
“你每次都说’不用你管’~然后每次都来~”
“那是搭档之间……”
“搭档~”她重复了这个词,尾音上挑,像在品这个味道,“好~搭档~”
她站起来,漆皮战衣在起身的瞬间把曲线拉到极致——细腰收进去,蜜桃臀从沙发垫上抬起来,漆皮反光一闪。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深~”她叫他名字。
“嗯。”
“你查了我好久~”
“嗯。”
“查到了嘛~”
“没有。”
她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尾音。
“那就别查了嘛~”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月光在她身后形成一个轮廓——漆皮战衣的轮廓,E罩杯的轮廓,长腿的轮廓,“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我不怕坏事。”
“我知道你不怕~”她说,“我怕~”
他看着她。她说“我怕”的时候尾音没有上挑——第一次。声音是平的,像一句真正的话掉出来。
然后她笑了,尾音又飘起来:“开玩笑的呀~姐姐什么都不怕~”
她从窗台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漆皮长靴的尖头几乎碰到他的运动鞋。她低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她站着,视角从上往下。E罩杯从这个角度垂下来,漆皮包裹的弧线更明显。
“陆深~”她又叫了他名字。
“嗯。”
“你信我嘛~”
“信。”
“那就别动~”
她弯下腰。漆皮手套捧住他的脸。正红嘴唇凑过来。
她吻了他。
漆皮手套的触感贴着他的下颌,她的嘴唇是热的——正红唇膏有一点黏,贴上去的时候嘴唇的纹路压在他的唇上。她的舌尖顶开他的嘴唇,碰到他的舌尖。
她吻得不急。慢的,像在确认什么。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甜味。
陆深的手放在身侧没动。她的漆皮手套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脖子,指尖贴着颈动脉——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
她退开一点。嘴唇分开的时候有一丝黏连。
“心跳好快呀~”她尾音上挑,“嘴上说不怕~身体很诚实嘛~”
陆深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domino眼罩的边缘,看清正红嘴唇上的光泽,看清她鼻尖上细微的漆皮反光。
“你不是来换药的吗。”他说。
“药也换呀~”她的漆皮手套从他的脖子往下滑,滑过锁骨,滑到他的圆领领口,“但药不是最重要的嘛~”
她的指尖勾住他的圆领领口,往下拽了一点。
“你那天说——’你来翻窗是为了踩点还是送药’——”她模仿他的语气,平的,没有尾音,然后自己笑了,“都有呀~但今天来~不是为了药~也不是为了踩点~”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呀~”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没有上挑。又是平的。像那声“我怕”一样——一句真正的话从尾音的缝隙里掉出来。
然后她笑了一声,尾音飘回来,把那句话重新裹进诱惑的糖衣里:“为了检查搭档的身体状况嘛~很合理的呀~”
她的漆皮手套继续往下,手指摸到他的圆领下摆,掀起来。她的手指——隔着手套——贴上他的腹部。凉的。他的腹肌在她指尖碰到的时候收紧了。
“好硬呀~”她尾音上挑,“你练过嘛~”
“前刑警。”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我知道~”她说。她的手在他腹部划了,往上移,移到肋骨侧面——昨晚挨拳的地方。她按了。
“嘶~”他吸了口气。
“疼嘛~”
“有一点。”
“那我轻一点呀~”
她的手轻了。漆皮手套的指尖轻轻在他肋骨上划过。
“这里~”她说,“这里有淤血~要散掉~”
她的手开始揉。轻的,打圈,在他肋骨侧面的淤血上慢慢推。手法比他想象的专业——力道刚好在疼和舒服之间。
“你会治伤?”他问。
“会一点呀~打多了就会治了嘛~”
“你经常受伤?”
“以前~现在不太会了~那些人打不到我嘛~”
她的手在他肋骨上揉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的手没有移开。漆皮手套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体温把手套的冷度慢慢捂热。
“陆深~”她叫他。
“嗯。”
“你上次在夜鸟……”
她又停了。跟电话里那次一样——说到“夜鸟”就停。
“夜鸟怎么了?”陆深问。
她没回答。她的手从他肋骨上移开,漆皮手套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中过那种气体~对不对~”她说。
“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她重复了,尾音压得很低。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呀~”她的尾音又飘起来,“就是问问~”
她站起来。退后。漆皮战衣在她站直的时候把所有曲线重新勒紧——E罩杯从胸兜两侧挤出来,乳尖凸点顶在漆皮上。
“你该休息了~”她说,“明天还要去跟你的警察朋友递材料吧~”
“嗯。”
“那就早点睡~”
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陆深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回头。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她175,加上细高跟长靴将近180,他183。
“你每次说到夜鸟就停。”他说,“为什么?”
她看着他。domino眼罩遮着大半张脸。正红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因为~”她说,“有些事~你忘了比记得好~”
“我不信。”
“你不信也没用呀~有些事~就是忘了好~”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没回答。她伸手——漆皮手套——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划到下颌。
“晚安~搭档~”
她开门走了。漆皮长靴踩在楼道里笃笃响,越来越远。
陆深站在门口看着空了的楼道。
夜鸟。那天晚上他中招之后什么都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豹纹女人已经走了。他从来没把暗夜修女跟那个豹纹女人联系过。
但现在她说“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关门,回屋,坐在沙发上。
他的肋骨侧面——她揉过的地方——还是温的。
材料递上去了。他的老同事帮忙转交给了省厅的人。没过几天消息传来:省厅成立了专案组,直接接管了恒瑞生物科技和沈鸿志案的后续调查。方明远和沈鸿志被正式批捕。灰西装——周某——的身份查清了,叫周建邦,是一家投资公司的高管,跟瑞昇资本有关联。但瑞昇资本背后的海外股权结构还在查。
陆深的老同事给他发消息:“你这次立功了。但以后别自己冲了,太危险。”
陆深回:“知道了。”
周小棉案正式结案。周桂芬带着周小棉来事务所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寻人破案 尽心尽责”。陆深把锦旗收了,挂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
周桂芬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陆先生,那个穿黑衣服的姐姐,你要是见到她,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好。”陆深说。
结案后的第一个晚上,暗夜修女又来了。走正门,按门铃。
他开门。她站在门口,全套漆皮战衣,domino眼罩,手杖,长鞭。
“案子结了呀~”她尾音上挑,“恭喜~”
“进来坐。”
她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这次她没有坐下就站起来,没有走到窗边,没有说“你该休息了”。她就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漆皮长靴的鞋跟晃着。
陆深在她旁边坐下。
“上面那条线还在查~”他说,“省厅接手了。”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嘛~”
他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陆深~”
“嗯。”
“上次亲你~”她说,尾音比平时轻,“你觉得怎么样呀~”
他看着她。domino眼罩下面正红嘴唇微翘。
“你觉得呢。”他说。
“我在问你呀~”
“你觉得我会说不好吗?”
“不会~但我想听你说~”
“好。”他说。
“好~”她重复了,尾音飘起来,“那就~”
她没说完。她凑过来,漆皮手套搭在他的肩膀上,正红嘴唇贴上来。
这次吻比上次长。她的舌尖探进他的嘴里,绕着他的舌头打转。她的身体前倾,E罩杯的漆皮弧线压在他的胸口——隔着圆领能感觉到那对东西的重量和弹性。漆皮战衣的工业气味混着她身上的热度,灌进他的鼻腔。
他的手——终于——抬起来,放在她的腰上。漆皮战衣的触感光滑紧绷,底下是她的腰——细的,收紧的,肌肉在薄薄的漆皮下绷着。
她在他嘴唇上笑了一声,尾音从嘴贴嘴的缝隙里传过来,闷闷的。
“手可以动呀~”她贴着他的嘴唇说。
他的手在她的腰上停了,然后往上移——沿着漆皮战衣的曲线,经过收腰的宽腰带,到达她的肋骨侧面。漆皮在手指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再往上~”她尾音上挑,贴着他的嘴唇。
他的手继续往上。经过肋骨,到达E罩杯的下缘。漆皮战衣在这里绷得更紧——乳房的重量把手套下面的漆皮撑开,手感从“紧绷”变成“饱满”。
她的呼吸在他嘴里变重了。
“你手好烫呀~”她说。
他没回话。他的手从E罩杯下缘绕到侧面,拇指碰到乳尖的位置——漆皮下面,一个小小的硬凸点。他拇指压上去。
“嗯~”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尾音拖出来,闷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
她退开一点。两个人的嘴唇分开,有一丝黏连。她的正红嘴唇比刚才更红了,唇膏被蹭开一点。
“你~”她看着他,尾音比平时低半个调,“不像第一次碰女人呀~”
“不是第一次。”他说。
“嗯~我也不是~”她笑了一声,“但是好久没有了~”
她说“好久没有了”的时候尾音又平了。跟“我怕”和“为了你”一样——平的时候是真正的她,尾音飘回来的时候是暗夜修女。
他伸手碰她的脸。他的手指碰到domino眼罩的边缘——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不行~”她说。尾音还在,但语气是硬的。
“好。”他把手放下。
她松开他的手腕。漆皮手套的指尖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他手腕上的脉搏在跳。
“你心跳又快了~”她说。
“嗯。”
“是因为我嘛~”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她笑了,尾音上挑,“因为我也快了呀~”
她站起来。在他面前站着。漆皮战衣在灯光下反着光。E罩杯从胸兜两侧顶出来,乳尖凸点在漆皮下立着。漆皮裆部的骆驼趾竖缝清清楚楚。直角肩撑着肩线,细腰收着,蜜桃臀在漆皮里翘着,长腿从过膝长靴的靴口延伸到战衣裆部。
她伸手——漆皮手套——搭在自己的战衣领口。高领的漆皮,从下巴包到胸口。
“你要看嘛~”她问。尾音上挑。
他看着她。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漆皮反光,像一尊漆黑的雕像。
“是。”他说。
她的漆皮手套捏住高领的边缘,往下拉。高弹力漆皮被她的手指拉开——从锁骨开始,一点点往下。漆皮绷着,像要弹回去,她用另一只手按住。
锁骨露出来了。然后是胸口的上缘。然后是——
E罩杯从被拉开的漆皮里弹出来。
漆皮被拉到胸兜下面,两团饱满的肉从束缚中释放出来——挺翘的,形状是圆的但因为战衣的挤压有一道红痕勒在乳房根部。乳晕是深粉色的,比一元硬币大。乳尖立着——硬的,深粉色的小颗粒,因为漆皮的摩擦已经充血挺立。
她漆皮手套按着拉开的漆皮不让它弹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又抬头看他。
“好看嘛~”尾音上挑。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伸手——这次没有犹豫——双手覆上她的胸。
掌心贴上乳房的瞬间她吸了口气——“嗯~”——从鼻腔里出来的,尾音拖长。他的手掌是热的,她的乳房是热的,两种热度贴在一起。E罩杯的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他的手不算小,但包不住。
“好大呀~”他自己说了一句。
她笑了,尾音上挑得更高:“你才发现嘛~”
他的拇指压上乳尖。深粉色的硬粒在拇指下面更硬了。他碾了。
“啊~”她仰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尾音往上勾,“轻一点嘛~好久没被人碰了~很敏感的呀~”
他没轻。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轻轻拧了。
“嗯啊~”她的腰弓了,漆皮战衣在腰部发出皮革拉伸的声音。她的手——漆皮手套——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隔着漆皮掐进他的肉里。
“你手劲儿好大~”她喘着说,尾音断断续续,“不像查案的~像……嗯~……像打架的~”
“前刑警。”他说。他另一只手覆上她另一边的胸,两只手同时揉。E罩杯的肉在他的手掌下变形——饱满的、有弹性的、柔软的。他的手指陷进去,乳尖顶在他的掌心里。
她靠在他身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漆皮战衣随着呼吸起伏——被拉开的领口处,两团裸露的乳房在灯光下晃动。
“嗯……嗯~”她尾音拖长,闷在他的肩膀里,“好舒服呀~你的手好热~”
他的手从揉变成搓——掌心搓过乳尖,来回。她的肩膀在抖。
“等~”她抬起头,漆皮手套按住他的手,“你别……别只顾上面呀~”
“什么意思?”
“你下面~也~”她尾音飘着,漆皮手套从他的肩膀滑下来,滑到他的牛仔裤拉链上。她的手指隔着牛仔布摸了——他的硬了。
“哦~”她笑了,尾音上挑,“侦探先生也精神嘛~”
她漆皮手套的指尖拉开他的牛仔裤拉链,手伸进去——隔着内裤摸到他的阴茎。硬的,热的,隔着一层布料她能感觉到形状。
“好硬呀~”她凑到他耳边,尾音灌进他的耳道,“想不想……”
“想。”他没让她说完。
“那就来嘛~”她的漆皮手套从他的裤子里抽出来,搭在他的圆领上,往下拽。他配合地抬起手臂,她把他的圆领脱了。
她的漆皮手套按在他的裸胸上。他的胸肌比她想象的厚——前刑警的底子,常年保持训练。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肌线条,划到腹肌。
“你身材真好呀~”她尾音上挑,“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过?”
“嗯~我翻你窗户的时候看过你睡觉~”她说得理直气壮,“你睡觉不穿 shirt~看过好几次~”
“你……”
“嘘~”她漆皮手套的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别生气嘛~姐姐看你又不是看别人~”
他没生气。他知道她会翻他窗户。他只是没想到她看得这么仔细。
她的手从他的胸往下滑——经过腹肌,经过肚脐,到达牛仔裤的腰带。她漆皮手套的指尖勾住腰带往外拉了,然后开始解扣子。
扣子解开。拉链拉下来。她的手伸进内裤——这次没有隔着布料——她的漆皮手套直接包住了他的阴茎。
漆皮手套的触感——凉的、滑的、紧的——包在灼热的阴茎上。温度差让他的腰弹了。
“嗯~好烫~”她尾音上挑,漆皮手套开始动——上下撸动,缓慢的,从根部到龟头。
“你手套……”他说。
“手套怎么了嘛~”她笑了一声,“漆皮手套的触感不一样的呀~你试试~”
她的拇指隔着漆皮碾过龟头。漆皮的光滑和手指的温度混在一起,跟皮肤直接碰的感觉完全不同——更滑、更紧、多了一层阻隔反而让感觉更集中。
“啊~”他仰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舒服嘛~”她尾音得意地上挑,“姐姐手活不错的呀~”
“你……你经常……”
“不经常~”她的手加速了一点,漆皮在阴茎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我学东西快嘛~”
她的手继续动。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的胸上。两只手揉着E罩杯,拇指碾着乳尖。她的手在他裤子里撸动,他的手在她胸上揉搓。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等~”她抽出自己的手。他的阴茎暴露在空气里——硬的,红的,龟头顶端渗出一点前液。
她站起来。在他面前。漆皮战衣的胸口还敞着,两团E罩杯裸露在空气里,乳尖被搓得红肿。
她的漆皮手套搭在自己的战衣裆部。漆皮绷着,骆驼趾的竖缝清清楚楚。
“你想不想~碰这里呀~”她尾音上挑。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漆皮手套搭在自己的裆部。看着漆皮下面骆驼趾的轮廓。
“想。”他说。
她漆皮手套的指尖捏住裆部的漆皮——往旁边拉。高弹力漆皮被拉开,从骆驼趾的竖缝上移开。她的阴部露出来——
没有毛。干净的。阴唇饱满,外唇微微张开着,内唇是深粉色的,已经湿了——淫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灯光下反着光。阴蒂的小颗粒从包皮里微微顶出来,充血的。
“好湿呀~”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尾音上挑,“都怪你~揉得人家~”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他的阴茎从拉开的牛仔裤里翘出来,顶着她裸露的阴部。
她的漆皮手套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漆皮战衣的触感。
“陆深~”她叫他。
“嗯。”
“进来~”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漆皮战衣在腰部的宽腰带硌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阴茎,龟头抵在她的阴唇口。热的。湿的。她的淫水沾在龟头上。
他往前推。龟头撑开阴唇——内唇让开,阴道口被撑开。她的阴道紧——很紧——跟她的身体一样,肌肉在收紧。
“嗯~”她仰头,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尾音拖长,“好大~慢慢来呀~”
他继续推。龟头整个进去——阴道壁包裹着龟头,热的、湿的、紧的。然后是柱部——一点点推进去。她的阴道在接纳他的同时不断收缩,像在咬他。
“啊……好胀~”她的漆皮手套掐住他的肩膀,指甲隔着漆皮掐进肉里,“你……好深呀~”
他推到底。整根没入。他的耻骨贴着她的耻骨,她的阴蒂压在他的柱根部。她的阴道包裹着他的整根阴茎——紧的、热的、湿的,每一次呼吸她的阴道壁都在收缩。
“嗯啊~”她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呼吸急促,“顶到最里面了呀~好满~”
他停在里面没动。他的手从她的腰移到她的臀——漆皮战衣包着的蜜桃臀,浑圆饱满,他的手指陷进漆皮里的臀肉。
“你的屁股……”他说。
“怎么了嘛~”她贴着他的锁骨说,尾音闷闷的。
“很好。”
她笑了一声,闷在他的锁骨里:“你夸人真不走心呀~”
他开始动。往外抽——阴道壁吸附着他的柱部不放,发出“咕啾”的水声。往里顶——整根没入,耻骨撞在一起,“啪”的一声。
“啊~嗯~”她仰头,声音从鼻腔到喉咙到嘴唇,尾音在空气中飘,“好舒服呀~你……你顶得好深~”
他抓住节奏。慢的,深的,每一次都整根抽出来再整根顶进去。她的淫水越来越多——从阴道口溢出来,沾在他的耻骨上,沾在她的大腿内侧,沾在漆皮战衣被拉开的裆部边缘。
“咕啾……咕啾……啪——”水声和撞击声交替。
“嗯啊……啊~你……你好会……”她的漆皮手套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指甲隔着漆皮在他的背肌上划出痕迹,“再快一点嘛~”
他加速。从慢的深的变成中速的。每一次顶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都往前弹——E罩杯在空气中晃动,乳尖红肿的深粉色颗粒画着弧线。
“啪……啪……啪……”撞击声变密。
“啊……啊……嗯啊~”她的声音跟着节奏断断续续,“好~好舒服~顶到……嗯~顶到了呀~”
他的手从她的臀移到她的腿弯——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漆皮长靴的细高跟悬在空中。这个角度打开得更深,他顶进去的时候能碰到阴道最深处。
“啊!~”她叫了一声,声音尖了,尾音上挑到最高,“那里……那里好酸……别……嗯啊~别顶那里……”
她嘴上说别顶,她的腿却缠上了他的腰。漆皮长靴的靴管贴着他的后腰,细高跟的鞋跟抵着他的臀肌。
他继续顶那个位置。每一次都精准地碰到阴道深处的那个点。
“啊。啊。不行……要……嗯啊……”她的声音变了——从诱惑的尾音变成断续的喘息,中间夹杂着真正的高音,“陆深……你……你别停……”
他没停。他加速——从中速到快速。撞击声连成一片,水声从“咕啾”变成“噗嗤噗嗤”。她的淫水流了出来,沾湿了两人的交界处。
“啊。啊。啊。”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漆皮手套掐着他的后背,指甲几乎要掐穿漆皮,“好舒服……要到了……嗯~要到了呀~”
她的阴道壁开始痉挛——一阵一阵地收缩,绞着他的阴茎。他咬着牙继续顶——快了,他也快了。
“等……”她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我……我要换个……”
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阴茎离开阴道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淫水拉着丝。
她推他。推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她跨上他的腿——漆皮长靴的膝盖跪在沙发垫上,长腿分开跨着他。E罩杯的裸露的乳房对着他的脸。
“我来~”她尾音上挑,漆皮手套握住他的阴茎——沾满淫水的、硬到发亮的——对准自己的阴道口。
她坐下去。
整根没入。她的重量让阴茎顶到了最深处——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
“啊~”两个人同时出了声。
她开始动。骑乘的姿势——她的腰上下起伏,漆皮战衣的腹部肌肉在漆皮下绷着。E罩杯的乳房跟着她的节奏上下晃动——弹的、饱满的、乳尖红肿的。
“嗯啊……嗯~……好深呀~”她尾音断续,一边动一边说,“你……你顶到……嗯~最里面了……”
他的手抓住她的臀——漆皮包着的蜜桃臀在他的手掌里变形。他配合着她的节奏往上顶。
“啪。啪。啪。”撞击声从下方传来,混着水声。
“啊~好舒服~你……你手用力……”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臀上,示意他掐。
他掐了。漆皮在他的手指下发出摩擦声,臀肉被掐出形状。
“嗯啊~”她仰头,黑长卷发垂到腰,漆皮肩线在灯光下反光,“好~好爽~陆深……”
她加速。骑乘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上下起伏变成前后磨——她的阴蒂压在他的柱根上磨,同时阴道壁绞着他的整根。
“啊。啊。要到了……”她的声音变了,“我……要……”
她的阴道壁猛地收缩——痉挛式的,一波一波地绞。她的腰停住——整个身体绷紧——E罩杯的乳房挺起——
乳尖喷了。
白色的液体从两边的乳尖同时射出来。两道白色细线从深粉色的乳尖射出来,划过空气,落在他的胸肌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甜腥味的液体。
“啊~喷了~~”她声音发颤,身体在痉挛,“停不下来……嗯啊~”
她的阴道壁在喷奶的同时疯狂收缩,绞着他的阴茎。她的身体往前倒——E罩杯压在他的胸口,乳尖还在喷,白色液体涂在两个人的胸之间。
他抓住她的臀——两只手——用力往下按,同时自己往上顶。最深的位置,最快的速度。
“啊。啊。不行……没力气了……”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软了,从女王变成瘫软,“喷奶以后……嗯……没力气了呀~”
她的超能力掉了。喷奶触发失能开关——她的力量、抗打击、恢复力全部暂时消失。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E罩杯的、被操到喷奶的、瘫在男人身上的普通女人。
但她还在动。她的腰还在起伏——慢了,没有力气了,但还在动。她的漆皮手套搭在他的肩膀上,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别停……”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声音软的,尾音还在但弱了,“我还……还能……”
他翻了她。把她从骑乘的姿势翻到沙发上仰躺。她的长腿还跨在他的腰上——漆皮长靴的靴管贴着他的后腰。E罩杯裸露着,乳尖还沾着奶液。漆皮裆部被拉开,阴部湿透——淫水和奶液混在一起。
他重新进入她。这次他主导——她没力气了,他来。
“嗯~”她仰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好深……陆深……你……”
他开始动。快的、深的、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她的身体在沙发上随着他的节奏前后滑动——漆皮战衣的背部在沙发垫上摩擦,发出皮革声。
“啊。啊。啊。”她的叫声跟着节奏,每一下一声,“好~好舒服~要……又要……”
她的阴道壁又开始收缩——第二次高潮的前兆。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漆皮长靴的细高跟抵着他的臀,靴尖在空气中晃。
“跟我一起……”她漆皮手套捧着他的脸,正红嘴唇张开,尾音断续,“射进来……嗯~射进来呀~”
他加速到最快。撞击声连成一片——“啪啪啪啪”——沙发在晃。她的淫水从阴道口被挤出来,溅在两个人的交界处。
“啊~到了~~”她的身体弓起来——E罩杯挺向天花板——乳尖又喷了——这次比第一次猛——白色液体从两边的乳尖同时射出,划过空气,落在她的漆皮战衣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沙发垫上。
她的阴道壁在喷奶的同时绞紧——像一只手在拧——他撑不住了。
“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射……射进来……”她的腿缠紧他的腰,不让他退出来,“里面……射里面……”
他顶到最深处——整根没入——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冲进她的阴道里——热的、浓的。她的阴道壁在收缩,把每一股精液都吸进去。他的阴茎在射精的同时还在抽搐——一波一波地往里灌。
“嗯~好烫……”她的声音发颤,漆皮手套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着她,“好多……嗯啊~里面好满……”
他趴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他的胸肌压着她的E罩杯,乳尖的奶液涂在两人之间。他的脸埋在她的漆皮肩窝里——漆皮的工业气味混着她身上的热度混着奶液的甜腥味。
他的阴茎还在她体内——软下来的过程中还能感觉到阴道壁在微微收缩,把残留的精液往里吸。
她的漆皮手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拍了几下。
“你很厉害呀~”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尾音弱了但还是上挑的,“比我以为的厉害~”
他没说话。他的脸还埋在她的漆皮肩窝里。
“陆深~”
“嗯。”
“你还好嘛~”
“好。”
“我也好~”她笑了,尾音从弱变强,重新飘起来,“就是没力气了嘛~你先别动~让我缓~”
他没动。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他趴在她身上,阴茎还在她体内,她的腿缠着他的腰,漆皮长靴的靴跟搭在他的臀上。E罩杯被压在两人之间,乳尖还在微微渗奶。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她的漆皮手套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了呀~”她说,“你重死了~”
他撑起身。阴茎从她的阴道里滑出来——带着精液和淫水的混合物,拉出一道黏丝。精液从她的阴道口流出来——浓白的,沾在她的大腿内侧和漆皮战衣被拉开的裆部边缘。
她躺在沙发上,漆皮战衣胸口敞着、裆部拉着,身上沾着奶液和精液。黑长卷发散在沙发垫上。domino眼罩还在——从始至终没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E罩杯上涂着奶液,大腿内侧流着精液——笑了。
“好乱呀~”她尾音上挑,“都是你弄的~”
“你也是。”他说。
“嗯~我也有责任嘛~”她坐起来,漆皮战衣在动作间发出摩擦声。她伸手把裆部的漆皮拉回原位——高弹力布料弹回去,盖住阴部——精液被漆皮兜住,从边缘渗出一点。她再把胸口的漆皮拉回去——盖住E罩杯——乳尖的凸点重新顶在漆皮上,这次漆皮上沾着奶液,反光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长鞭和手杖。漆皮长靴踩在地板上笃笃响。
“案子结了~我也该走了呀~”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牛仔裤拉链还开着,胸肌上沾着她的奶液。
“陆深~”
“嗯。”
“你查的那条线——周建邦背后的人——还在~”
“我知道。”
“等你查到了~叫我~”
“怎么叫?发短信?”
“嗯~你发~我收得到~”她笑了,“或者你开着窗户~我自己来~”
“我什么时候关过窗户。”
“那就好~”
她开门。迈出去。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侦探先生~”
“嗯。”
“你今晚~不是跟我做爱~是跟暗夜修女做爱~”她说,尾音拖得很长,“记住~别查暗夜修女是谁~查不到的~”
“我不查。”
“乖~”
她关上门。漆皮长靴在楼道里笃笃响,越来越远。
陆深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低头看——胸肌上还有奶液的痕迹,已经被体温蒸干了一半,留下白色的淡印。
他搓了搓。搓掉了。
洗完澡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之前查的化工供应商名单。他看了一眼,关掉了。
“暗夜修女。第一次正面接触。日期……”
他停了。删掉日期。
“暗夜修女。搭档关系。已确认身份——无法确认。已确认能力——超人类。已确认弱点——喷奶后暂时失能。”
他写到这里停了。喷奶后暂时失能。这是他亲眼看到的——她喷奶之后明显没力气了,从主导变成承受。但她没说这是弱点。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他把这行字删了。有些东西不该写下来。
他关了文档,没保存。关了电脑。关了灯。
躺在沙发上——床他没去,沙发上有她的味道——漆皮、奶液、淫水、精液,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
她说的最后那句话:“别查暗夜修女是谁。”
他不查了。如果他查到了她是谁,他跟她的关系就会变。从搭档变成——他不知道变成什么。也许更好,也许更坏。
但现在这样就好。一个穿漆皮修女战衣的女人,说话带尾音,翻他窗户比走门快,查他底细比他查她快十倍,跟他做爱的时候会喷奶,喷奶之后会撒娇说没力气。
他不查了。
他翻了个身。后背不疼了。肋骨也不疼了。她的药确实管用。
手机屏幕亮了。他摸过来看——空号。
“睡了吗呀~”
他打字:“没有。”
“怎么不睡嘛~”
“沙发上有你的味道。”
对面过了几秒。
“那你闻着睡嘛~晚安~”
他盯着“晚安”看了。然后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老西门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从空调外机上跳下去的声音。很轻,像一只猫。但猫不会穿细高跟长靴。
他没有起身去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