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休息室的 couch 垫子被压得凹陷下去,弹簧在背脊下面吱呀响了一声。王蕾睁开眼,视野里是天花板上的排风扇和一排脱了盖的矿泉水瓶。她感到下面被撑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又硬又热,正慢慢地往外抽。

      她的腰猛地一弓。

      不是她要弓的。是身体自己弓的。那根东西退到口子上只留一个头,磨着内壁最嫩的那圈肉,然后又缓缓推进来,顶到一个深处的褶皱上,碾了。

      “唔~”

      她咬住嘴唇,想把那个音吞回去。但来不及了,声音已经出去了,尾音拖着往上翘。

      她整个人僵住。

      不对。

      她记得自己还在那条线的客厅里,站在何生面前,刚被他在地板上内射完,精液顺腿流,战衣裆部敞着。她记得自己说“你以为这就完了”,然后朝他走过去。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在一张沙发上醒过来,有什么人在操她。

      “醒了?”

      何生的脸从上方探过来,笑着,额前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额头。他的手掐着她的腰,拇指按在髋骨内侧那块软肉上,节奏没停。

      王蕾张嘴想骂他——想说的是“你又搞了什么鬼”,冷的那种。

      从嘴里出来的是:

      “你、你怎么不叫醒人家嘛……人家醒来就被你填满了……好涨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瞳孔缩了。

      那不是她的话。那不是她的语气。那是——那是什么?那个“人家”,那个“哦”,那个往上挑的尾音——她从二十五岁以后就没这么说过话。她在谈判桌上说“这个条款不接受”,在家长会上说“李芊语的成绩我来负责”,在她自己被下药醒来发现身上有伤的那天说的是“把监控调出来”。

      她不说“人家”。她不说“嘛”。她不说“好涨哦”。

      但刚才那句话确确实实从她嘴里出来的,声带振动的方式、舌头摆放的位置、气流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角度,全是她自己的。只是出来的内容不是她想说的。

      何生低头亲了她的鼻尖,腰往前送了,整根没入。

      “啊~~嗯~”

      又来了。她想说的是“你给我停下”,出来的是一串黏糊糊的呻吟,尾音拖得老长。

      “你先别急。”何生的声音在她耳边,不紧不慢的,气息扫在她耳廓上,“我解释。”

      “你解……你好坏……你欺负人家……”她咬着牙想逼出“解释”,嘴里淌出来的是一截带着哭腔的撒娇,“你、你至少让人家……缓嘛~”

      她的手本来想推他胸口。手落上去的时候,指头自己蜷起来,抓着他衬衫的料子往回拽。

      王蕾盯着自己那只手,又盯着他。

      何生还在动。不快,一进一出,每一下都顶到底再退出来,龟头刮过内壁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水,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流,能感觉到自己里面在绞。

      不是她要绞的。这个身体——

      这个身体不是她四十岁的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无袖挂脖背心被推到胸上面,堆成一团,两颗乳房露在外面,乳头硬挺着,颜色比她记忆里浅,皮肤比她记忆里紧,腰侧没有那条生过孩子以后一直没消下去的纹路。牛仔裤被扒到膝盖,棕色皮带松垮垮地挂在一边,黑色过膝麂皮靴子还穿着,靴筒卡在小腿上,裤腿皱在靴口。

      这是二十七岁的她的身体。

      不对。这也是不对的。她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生了李芊语。她二十七岁的时候腰上已经有那条纹路了。这个身体——这个身体是没生过孩子的。

      “这是平行线。”何生按着她的腰,把她微微翻了个角度,好让自己顶得更深,“不是往前跳,也不是往后退。是另一条线。这条线上的你,二十七岁,单身,车模。没有女儿,没有战衣,没有公司。”

      他每说一句,腰就配合着顶。

      王蕾想说话。想问:为什么?想问:你又凭什么?想冷冷地问他一句“你觉得换个壳我就认了?”

      嘴里出来的是:

      “你把人家扔到哪里来了嘛~ 人家……啊、你顶到那里了……你顶到那里人家会坏的~~”

      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来。

      “你……你好烦……你每次都……唔啊~ 别、别那么深……人家、人家那里受不了的~~”

      没用。不管她脑子里组织的是什么,舌头不听她的。每一个冷硬的词汇在出口的瞬间被改写成甜腻的、带尾巴音的撒娇。像她嘴里住了另一个人,替她说话,用她的声带、她的嘴唇、她的气息。

      何生笑出声来,低头含住她的左边乳头,舌头绕着乳晕画圈,吸了一口。

      “啊~嗯啊~~”

      王蕾的后背拱起来,手不自觉地扣住他后脑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着他的头往胸上压。她没想这么做。这只手不听她的。

      “这条线上你是我的女朋友。”何生松开她的乳头,换到右边,牙齿轻轻咬了乳尖,“圈子里都知道。车展搭档、经纪人都见过我们在一起。你在这条线里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二十七岁,最好的年纪。”

      “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

      她闭上嘴。他猜对了。

      “你上一条线嫁得太早。”他的手从腰上移下来,托起她一边屁股,把她抬起来一点,换了个角度继续操,“二十三结婚,二十四生孩子。最好的几年全搭在婚姻和公司上。没谈过恋爱,没被人追过,没在二十七岁这年被人牵着逛过街。”

      王蕾盯着天花板。

      他说的没错。她二十三岁嫁给李芊语的爸爸,两年后离了。之后一个人带孩子、拼事业。没有约会,没有心动,没有任何一段让她脸红的感情。她最好的年纪全是奶粉、尿布、季度报表和战衣拉链。

      “所以你把我的嘴也换了?”她想问的是这句。冷冷地,质问。

      “所以你把人家的嘴也换了嘛~”出来的是这个。带了个“嘛”,带了个“人家”。尾音翘上去。

      何生抽出来一点,只留龟头在里面,用这个深度浅浅地快速抽送。水声从两人结合的地方传出来,咕唧咕唧的。

      “你的嘴在这条线上就是这样的。”他说,“说话的自动替换,改不了。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但出来的会是另一套。”

      “你、你好过分……啊、你别这样……这样太快了人家、人家跟不上~~”

      她想说“你是个混账”。她想说“你以为换个世界我就怕你”。她想说“你上次在我家地板上内射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送我一个恋爱”。

      全变成了撒娇。

      何生把她的腿架到他肩上,靴子的麂皮面贴着他的脖子。他握着她的胯骨,开始用长行程深插,每一下退到只剩头,再一鼓作气顶到宫口。沙发跟着晃,弹簧吱呀吱呀响。

      “啊~啊~ 嗯啊~~ 你、你慢一点……人家不行了……啊、那里不能顶~~”

      王蕾的手指扣进沙发垫里,指甲在仿皮面上刮出白印。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送,迎他的节奏,内壁绞着他的阴茎往里吞。这个二十七岁的身体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版都敏感,每一下顶撞都从宫口传到脊椎、再炸到头皮。

      “你在这条线上被我操是在一个车展结束后的后台。”何生的声音平稳,“你下了台,卸了妆的一半,穿着这身衣服。我说你今晚辛苦了,你说想休息。我说先别急。”

      “你……”

      “你说’讨厌’。”

      王蕾咬住下唇。她说不出“讨厌”了。她现在想说“讨厌”,出口会变成“人家不讨厌你嘛~”之类的。

      “然后我把你按在这张沙发上,扒了你的裤子。”他加了一记深顶,龟头撞在宫口上,她整个人弹了,“你没拒绝。这条线上的你没拒绝过。”

      “啊~ 别、别顶宫口……人家会……嗯啊~~”

      她的脚趾在靴子里蜷起来,小腿肌肉绷紧,靴跟蹭着他后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道在痉挛,一层一层地裹着他,不想让他退出去。不是她要裹的。这个身体在做它自己想做的事。

      “你记着上一条线的事。”何生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你记得被下药、记得飞机杯、记得我在你家地板上干你。但这条线上的你没经历过那些。这条线上的你只是个二十七岁的单身姑娘,交了个男朋友,被他操过几次,觉得还不错。”

      “你……你把人家……啊、你把人家当什么了嘛~~”

      “我女朋友。”

      王蕾闭着眼,睫毛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在高潮。

      那个高潮来得毫无预兆,没有铺垫,没有积攒,就是他最后那几下深顶直接撞开了什么。她的腰弓起来,腿在他肩上发抖,靴子跟着颤,阴道猛烈地收缩,绞得他闷哼了一声。一股热液从她腿根淌下来,洇在沙发垫上。

      “啊~啊啊~~ 嗯啊~~~~ 人家、人家去了~~”

      她听见自己喊出来的话,耳朵发烫。

      何生没停。他让她高潮的余韵自己跑完,然后慢慢退出来。阴茎抽出的时候带出一小股白浊的液体,挂在她大腿内侧。他坐起来,拉上裤子拉链,把她的牛仔裤往上提了提,没提过膝。

      王蕾躺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白色背心堆在锁骨上面,两只乳房暴露着,乳头还硬着,被口水舔过的那颗反着光。黑色靴子架在他已经退开的肩侧,牛仔裤皱在膝盖弯,棕色皮带的金属扣搭在沙发边上,被灯照得发亮。

      她盯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

      “你混……”

      “你混蛋嘛~ 人家不理你了~~”

      她闭上嘴。

      何生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擦了她鬓角的汗。

      “先缓一缓。一会儿再聊。”


      后台休息室的门关着,外面偶尔传来收工的嘈杂声——工人在撤展架,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咕噜噜的。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立式的,暖黄色的光打在沙发侧面。

      王蕾坐起来,把背心拉下来。白布贴着胸,没穿内衣,乳头还顶着面料。她低头看自己——腰细,皮肤紧,没有妊娠纹,没有松弛。二十七岁。她抬手摸了脸,下颌线利落,眼尾没有细纹。

      她翻了翻沙发边上的包,找到一个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锁屏密码,壁纸是她自己——穿着银色亮片短裙站在一辆红色跑车旁边,侧身回眸,笑得灿烂。她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但她认得那个笑,那是她二十出头时才有的笑,松弛的,没有防备的。

      手机里的通讯录没有李芊语。没有“女儿”这个备注。没有任何带“李”字的联系人。

      她把手机放回去。

      何生坐在另一头沙发上,翘着腿,胳膊搭在扶手上,看着她。衬衫塞在裤子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你说这是平行线。”她开口。脑子里想的是质问的口气。

      “你说这是平行线嘛~”出来的带着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再来。

      “你在这条线上是我男朋友。”

      “你在这条线上是我男朋友呀~”——多了一个“呀”,尾音翘了。

      她放弃了控制语气这条路。直接问内容。

      “上一条线的事……你给我下药、用飞机杯连我的身体、把我女儿也……”

      “上一条线的事……你给人家下药、用飞机杯连人家的身体……啊、你把人家女儿也……”

      她愣了。她女儿——李芊语——在这条线上不存在。但她记得。她记得穿着白羽战衣的少女被拉开拉链、被手指进入的画面。她记得自己在客厅地板上看着何生内射完她的女儿之后说“完事了”。

      那些记忆在脑子里,清清楚楚。但说出来的时候,“我女儿”变成了“人家女儿”。

      何生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记得的东西我都记得。两个线是平行的,不是覆盖。你脑子里的记忆不会丢。但你在这条线上的身份是独立的——二十七岁,单身,车模。没有婚姻史,没有生育史。”

      “那你为什么……”她想问“那你为什么把我扔过来”。

      “那你为什么把人家扔过来嘛~~”

      “……你听到了。”她盯着他,“我想说的跟说出来的不一样。”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笑了笑,“这条线的规则,你嘴里出来的话会被替换。内容是你想的,但表达方式不是你选的。你想质问我,出来的是撒娇。你想骂我,出来的是嗔我。改不了。”

      王蕾靠在沙发背上,两臂抱在胸前。白背心被挤出一道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不穿内衣的轮廓,乳头顶着布料,清清楚楚。二十七岁的胸,挺,圆。她四十年里没穿过这种衣服出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嘛~”

      何生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冰箱前,打开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你上一条线嫁得太早了。”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二十三结婚,二十四生李芊语。没谈过恋爱,没被人追过,没在最好的年纪被一个男人好好对待过。你当了妈妈,当了老板,当了白羽女侠。唯独没当过女朋友。”

      “所以你送我一条线来谈恋爱。”她想说的是讽刺。出来的语气是甜的。

      “所以你送人家一条线来谈恋爱嘛~ 你好浪漫哦~~”

      她抿了一口水,把那个“浪漫”的余味冲下去。

      “你觉得换一条线我就不记得你干了什么了?”

      “你觉得换一条线人家就不记得你干了什么了嘛~~”顿了,尾音自己续上来,“人家记得的哦~~”

      何生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他没碰她。

      “你记得。我也没打算让你忘。”

      “那你就不怕我记着这些还跟你……”

      “那你就不怕人家记着这些还跟你在一起嘛~”

      她闭上嘴,咬了舌尖。每说一句都像在往自己脸上贴糖纸,撕不下来。她心里想的是一把刀,出来的是一颗糖。她想说的话越狠,出口的尾音翘得越高。

      “你不怕我哪天在你睡着的时候拿刀捅你?”

      “你不怕人家哪天在你睡着的时候拿刀捅你嘛~ 人家才不会呢~~”

      最后那半句不是她加的。是嘴自己续的。她想说“人家才不会”吗?她没想。她想说的是“怕不怕”。但这个嘴在她问完之后自己补了一句撒娇。

      何生笑了,伸手捏了她的脸。

      她啪地打掉他的手。

      “别碰人家~~”

      ——她想说“别碰我”。出来的是“别碰人家”。还带了个波浪号般的尾音。

      王蕾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七岁,白背心,牛仔裤褪到膝盖弯,靴子,皮带搭在髋骨上。脸是她的脸,但年轻了十几年。下颌线紧,颧骨上没有松弛,眼睛亮,眼尾干净。

      她把牛仔裤提上来,系好皮带,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黑色麂皮过膝,跟不算高。她的腿在这双靴子里看起来很长,膝盖以上的大腿部分被紧身牛仔裤包着,臀线翘——这是没生过孩子、没坐过十年办公桌的臀。

      “这条线上你干几年了?”

      “这条线上你干几年了呀~”

      “车模。”

      “车模~”

      “对。你在这条线上是汐城排名前三的车展签约模特。年薪不错,自己住,单身。我是你半年前交的男朋友,你圈子里都知道。”

      她转过身看他。他想让她在这条线上当他的女朋友。他改了她的年龄、身份、婚姻状况。他把她从一条线扔到另一条线。他上一条线还在她家地板上内射她。

      “那你上一条线的事……”

      “那你上一条线的事……你不打算给人家一个交代嘛~~”

      何生歪着头看她,想了。

      “你要什么交代?”

      “你给我下药进房间。你用飞机杯连我的身体。你当着我女儿的面……”

      “你给人家下药进房间……你用飞机杯连人家的身体……你当着人家女儿的面……嗯~~”

      她的声音在说到女儿那部分的时候软下来,带了一丝颤。但嘴把它裹上了一层糖衣。

      何生的笑收了。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些事我做了。我不会说没做。”

      “那你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嘛~~”

      “你说。”

      “你说嘛~ 人家等着你呢~~”

      她深吸一口气。“人家等着你呢”——她没想这么说。她想说的是“你说”。冷的。

      何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碰她,只是站在一步之外。

      “你在上一条线最好的年纪全给了别人——一个不值得的丈夫,一个吞掉你全部精力的女儿,一份不算事业的事业。你没为自己活过。”

      她没说话。

      “我把你放到这条线上,二十七岁,单身,干干净净。没有谁需要你负责,没有谁吸着你。你可以谈一场恋爱。”

      “跟你谈。”她想说的是陈述句,不带感情。

      “跟你谈嘛~~ 人家等你追呢~~”

      最后那个“人家等你追呢”又是嘴自己加的。她想说“跟你谈”就停,舌头自己续了半句。

      何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可以不跟我谈。这条线上你是自由的。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王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单身,没有妊娠纹。白背心,棕皮带,黑靴子。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何生跟在后面,隔了两步。

      后台走廊里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搬箱子,看见她出来,其中一个冲她点头:“蕾姐,辛苦了。”另一个看见何生跟在后面,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干活。

      王蕾走到走廊尽头的出口,推开消防门。外面是车展场馆的侧门停车场,夜里十点,灯还亮着,地面湿的,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

      她站在门口,仰了头,深呼吸。

      何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你在上一条线……”

      “你在上一条线嘛~~”

      “——你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

      “——你从来没问过人家要什么嘛~~ 你好坏哦~~”

      最后那半句又是嘴自己加的。她想说的是“你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到句号停住。但嘴给她续了“你好坏哦”。

      何生偏头看她。停车场灯打在她侧脸上,二十七岁的轮廓干净利落。白背心的肩带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浅痕,没穿内衣的侧面能看到一点乳房的弧度。

      “那我现在问你。”他说,“你想要什么?”

      她想说“我想回去”。她想说“我想回到我女儿身边”。她想说“我不需要一个造物主施舍的恋爱”。

      “人家……”

      她停了。嘴在组织,脑子里在对抗。

      “人家想要你好好的嘛~~”

      她闭上眼睛。不是她说的。或者说,是她想的,但不是全部。她想要他好好的——这是真的吗?她不知道。她脑子里的念头是一片混沌的,有恨,有防备,有一个女人在最美好的年纪被辜负了十几年的不甘心,还有一点——很小的一点——被放到这条线上时的心动。

      嘴把那一点心动提纯了,裹上糖,挤了出来。

      何生伸手,拉住她的手。

      她没甩开。不是因为嘴的问题——手是她能控制的。她没甩开是因为她选择没甩开。

      停车场的水洼里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手牵着手。


      车展场馆的侧门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什么跑车,就是一辆普通的SUV,后座扔着一件外套和一个空的咖啡杯。何生拉开副驾的门,王蕾坐进去,自己系好安全带。

      他绕到驾驶座坐下来,发动车。导航自动弹出来一个地址——不是她上一条线那个家的地址。她看了一眼,是梧桐街方向的某栋公寓。

      “你家在这条线上。”何生说,“你一个人住。”

      车开上主路,夜里十点的汐城交通还算通畅,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车内空调开着,出风口对着她的小腿吹,靴子上的麂皮绒毛被风吹得微微晃。

      王蕾翻了手机里的相册。全是工作照——车展、试装、棚拍、活动。有几张跟其他模特的合照,笑嘻嘻搂着腰那种。有一张跟何生的,两个人站在一个天台上,她搂着他的胳膊,他偏头看她,背景是汐城夜景。照片日期是四个月前。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

      “这条线上的我跟你多久了?”

      “这条线上的我跟你多久了呀~”

      “半年。你们在一场品牌活动上认识的。”

      “谁追的谁?”

      “谁追的谁嘛~”

      “你追的你。”

      “你追的你……你好会追人家哦~~”

      ——嘴又加了后半句。她想问“谁追的谁”就停,出来变成“你好会追人家哦”。她攥了手机。

      何生笑了,变道超了一辆车。

      “你追的我。你在活动上喝多了,抓着我袖子说觉得我长得好看,要我加你微信。”

      “我不喝酒。”

      “人家不喝酒嘛~ 人家那次是开心~~”

      她想说“我不喝酒”——她上一条线确实不怎么喝酒,应酬喝一点,从不在陌生人面前喝多。但嘴把它改成了“人家那次是开心”。

      “加完微信你第二天主动找我吃饭。”何生继续说,“吃完饭你带我去看了个夜场电影,在电影院里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她没说话。这些事她不记得。她脑子里记得的是另一套——离婚、带孩子、拼事业、在汐城的高层公寓里穿着白羽战衣出门巡逻。那些记忆像一层旧漆,在这条线上还挂着,但底下的新漆已经开始往上透了。

      车拐进梧桐街,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光。街面上还有行人,主要是吃饭散步的情侣和遛狗的居民。有人在路边拍照,有人在咖啡馆门口坐着聊天。

      何生把车停在路边一栋老洋房改建的公寓楼前。门禁是刷脸的,王蕾走过去,摄像头扫了,门锁弹开。她的脸在这条线上是这栋楼的住户。

      电梯上到七楼,她站在门口,何生掏出钥匙开门。

      “你也有钥匙?”

      “你也有钥匙嘛~”

      “你有我家钥匙。”

      “你有你家钥匙……嗯、你好贴心哦~~”

      她闭了眼。“你好贴心哦”——她没想说这句。她想说的是一个陈述句加一个句号。

      门打开,玄关灯自动亮。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有一面墙贴满了她的工作照和杂志封面,中间夹着几张手写的便签——“周三试装”“周四棚拍”“周六车展记得带乳贴”。

      她盯着“记得带乳贴”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字是她自己的字。

      冰箱里有酸奶和水果,冷冻层有一盒速冻水饺。衣架上挂着几件外套,有一件男士冲锋衣——何生的。鞋柜里有她的高跟鞋和运动鞋,也有他的运动鞋。两双男鞋放在她的鞋旁边。

      “你在这条线上经常来?”

      “你在这条线上经常来呀~”

      “差不多一周三四天。”何生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烧水,“你平时通告忙,有时候回来很晚,我在这儿等你。”

      王蕾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是她自己的——二十七岁的她、单身的她、没当过妈妈也没当过女侠的她。干净,轻巧,一个年轻女人独居的样子。

      她走到卧室,推开门。一米八的床,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和一副眼罩。衣柜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跟上一条线完全不同。上一条线她三十几岁的时候衣橱里全是衬衫、西装外套、直筒裤,颜色以黑白灰为主。这条线的衣橱里有吊带、短裙、亮色针织衫,甚至有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

      她伸手摸了那件红裙子。面料滑,很轻。

      “你明天有通告吗?”何生在客厅问。

      “你明天有通告嘛~”

      她走回客厅。何生端着两杯热水站在茶几旁边,递给她一杯。

      “明天下午有个品牌拍摄,在棚里。”

      “那我送你。”

      她接过水杯,坐到沙发上。沙发跟后台那张不一样,是布艺的,深灰色,软。她缩了腿,靴子蹭着沙发边。

      “你在这条线上——你跟别人说过我是谁吗?我是说,上一条线的事。”

      “你在这条线上——你跟别人说过我是谁嘛~ 人家是说,上一条线的事~~”

      何生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靠枕。

      “没有。这条线上只有你知道。我是你男朋友,没有别的身份。”

      “那你的……那些admin的东西……”

      “那你的……那些东西嘛~”

      “在这条线上用不用,看情况。但我不打算用。除非你要我用。”

      她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上次你在上一条线……你让我穿战衣。”

      “上次你在上一条线……你让人家穿战衣嘛~~”

      “那条线上的事我不会在这条线上重做。这条线上没有战衣,没有白羽,没有那些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你改了。”

      “你改了嘛~~”

      “不是那条线上的我改了。是你给我开了一条新的。从头来。”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过来面对他。二十七岁的脸在暖色灯下显得年轻、干净。她想冷冷地说一句“我不欠你的”。出来的是——

      “人家不欠你的嘛~~ 你别以为送人家一条线人家就感激你哦~~”

      后半句“你别以为送人家一条线人家就感激你哦”是嘴加的。她想说“我不欠你的”就停。嘴续了一段。但续的内容也不算假。只是被裹上了糖。

      何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躲。手是她能控制的。她没躲。

      “不感激就不感激。”他说,“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接下来几天,王蕾开始在这条线上活。

      通告排得满。周二上午试装,下午棚拍一个运动品牌的春夏新款,换了好几套衣服,运动背心、瑜伽裤、跑步短裤。换衣服的时候化妆师在旁边,她当着人家面脱了上衣换运动背心,没穿内衣,胸型在薄薄的弹力面料下面印得很清楚。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帮她整理头发。

      二十七岁的身体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版都好用。不累,不腰疼,站一天也不觉得膝盖酸。皮肤出油少,不用厚粉底就能遮住毛孔。她站在全身镜前看自己穿运动背心的样子,腰线收紧,肋骨的弧度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腹肌不是块状的那种,是一条浅浅的线从肚脐往下消失在裤腰里。

      周三下午有个车展的预演,她穿着那套白色挂脖背心和高腰牛仔裤到场,跟几个同场模特打了招呼。一个叫小宋的姑娘跑过来搂她,“蕾姐你昨天棚拍那组图我看了,腿也太长了吧”。王蕾想说“还行吧”,出来的是“还行嘛~ 你的也好看呀~~”。

      小宋笑嘻嘻地走了。王蕾站在原地,耳朵发烫。还好化妆间里只有她们俩。

      何生在场馆外面等她。预演结束以后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他靠在车旁边看手机,看见她就收了手机,替她拉开车门。

      “今天怎么样?”

      “今天怎么样嘛~”

      “还好。就是换衣服的时候……”

      “还好嘛~ 就是换衣服的时候……嗯、人家差点被看光了~~”

      她闭了嘴。“差点被看光了”——她想说“换衣服的时候化妆师在旁边,我得当她面脱”。嘴把它变成了一句带着小得意的撒娇。

      何生替她关上车门,绕过来坐进驾驶座。

      “你在这条线上一直这么说话?”

      “你在这条线上一直这么说话嘛~”

      “嗯。”她靠着椅背,看窗外。“我自己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人家自己听着都起鸡皮疙瘩嘛~~ 你觉得人家声音好听吗~~”

      ——最后那句又是嘴加的。她闭了眼。

      何生笑了,没接那个茬,发动车。

      “吃饭了吗?”

      “吃饭了吗嘛~”

      “没呢。”

      “没呢~~ 人家饿了~~ 你带人家去吃什么呀~~”

      她想说“没吃,随便吃点”。嘴续了三句。她放弃了。

      车开到汐江岸那边的一条小街,何生停在一间日料店门口。店面不大,门帘是藏青色的,掀开进去一股木头和味噌的气味。老板认识他,点头招呼,领他们到角落的一张桌子。

      坐下来以后王蕾看了一眼菜单。刺身、寿司、烤物、乌冬。她点了三文鱼刺身和烤鳗鱼。何生点了一壶清酒和一份寿司拼盘。

      “你不喝的。”他说。

      “你不喝的嘛~”

      “在这条线上你喝。”他想了想,“上次我们来这儿你喝了两壶。”

      “两壶?”她想说“我不可能喝两壶”。出来的是“人家怎么可能喝两壶嘛~ 你骗人~~”

      “你喝了两壶,然后拉着我去江边走了,回来在车里亲了我。”

      王蕾盯着菜单看了一会儿。她不记得这些事。这些事是这条线上的她做的,不是她。但她坐在这张桌子上,这张桌子认识她的屁股,老板认识她的脸。

      “江边……哪个江边?”

      “江边……哪个江边嘛~”

      “就这附近,走过两个路口。你站在栏杆边上吹风,说觉得活着挺好的。”

      她抬眼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但她上一条线从来没说过“觉得活着挺好的”。她上一条线说的是“把监控调出来”和“你不配让我当受害者”。

      清酒来了,倒在小瓷杯里,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酒精在舌根上泛开,有点甜,有点辣。

      “你觉得活着挺好的。”她重复了。出来的是“你觉得活着挺好的嘛~”。

      “嗯。你那天说的。”

      “我今天也觉得。”她想说这句。

      “人家今天也觉得嘛~~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后半句嘴加的。但这次她没有太抵触。因为跟在一起这个部分。她不确定嘴是不是把她藏在念头深处的某一点东西提了出来。

      何生给她夹了一块烤鳗鱼,放在她碟子里。

      “吃吧。”

      她吃了。鳗鱼烤得焦,酱汁甜,鱼肉嫩。她嚼着,看着他坐在对面给她倒第二杯酒。

      这条线上的他不是上一条线那个端着公文包在她家客厅里播放视频的男人。或者说是同一个人,但在这条线上没做那些事。在这条线上他只是一个给她倒酒的男朋友,手稳,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纹路。

      她喝了第二杯,又喝了第三杯。脸颊开始发烫,指尖发热。酒精让她的脑子里那个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

      “你上一条线……”

      “你上一条线嘛~~”

      “——你从来没给我倒过酒。”

      “——你从来没给人家倒过酒嘛~ 人家好感动哦~~”

      后半句又是嘴加的。但“好感动”这个词在酒精里泡了,她觉得不那么刺耳了。

      吃完饭何生结账,两个人走出来。汐江岸的夜晚,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晃,街面上行人不多。她穿的白背心在夜风里凉了一截,乳头又顶起来,她没管。

      他没牵手,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

      走过两个路口就到江边。栏杆是铁的,刷了黑漆,有点锈。她靠上去,江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何生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江面。对岸的灯光在江水里拉成长条,一闪一闪的。

      “你上次在这说觉得活着挺好的。”

      “你上次在这说觉得活着挺好的嘛~”

      “今天呢?”

      她想说“今天也还好”。出来的是“今天也还好呀~ 人家跟你在一起挺开心的嘛~~”。

      嘴加了后半句。她这次没有闭眼。她看着江面,让那句话挂在空气里。

      “你开心就好。”何生说。

      她没回答。她把杯子一样端着的风接在手里,让它在指缝间过。二十七岁的手指没有关节疼,没有因为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干净、光滑、年轻的手。

      “上次你在这亲了我。”她想说这句。出来的是“上次你在这亲了人家嘛~ 你今天不亲吗~~”。

      何生偏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江。

      他转过来,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转过来,低头吻了她。

      嘴唇是温的,有清酒的味道。他的舌头推进来的时候她没挡,嘴唇自己张开了——不是嘴的规则,是嘴唇。嘴唇不属于语言系统。嘴唇是她自己的。她选择张开。

      吻了一阵,他松开。她的嘴唇上有一层水光。

      “回家吗?”

      “回家吗嘛~”

      她看着他。二十七岁的眼睛在夜灯下亮得很,瞳孔里映着江面的碎光。她想冷冷地说一句“你想得美”。出来的是——

      “你想得美嘛~~ 人家才不会随便跟你回家呢~~”

      嘴加了后半句。但“才不会随便跟你回家”这个话,细听,其实留了余地——“随便”是关键。不是不跟你回家,是不“随便”跟你回家。

      何生听出来了。他笑了,伸手牵她的手。

      “不随便。正式的。”

      她没甩开。二十七岁的手被他握着,指头交叉,扣得紧。两个人从江边走回车里,一路没说话。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打过来,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叠在一起又分开。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两个人上了电梯。七楼,电梯门开了,走廊的灯感应亮起来。她掏钥匙——不对,钥匙在何生口袋里。他掏出来开门,她先进去,换鞋。

      玄关灯亮的时候她看到鞋柜上多了一双新的高跟鞋——银色的,细跟,不是她的尺码——不对,是她的尺码。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鞋底是干净的,没穿过。

      “什么时候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嘛~”

      “昨天。你上周说想要一双银色的配那条红裙子。”

      她上周说过这种话?她不记得。但这条线上的她说过。这条线上的她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对男朋友说“想要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配红裙子”,然后男朋友就买了。

      上一条线的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想要”什么。

      她把鞋放回去,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何生换了鞋进来,去厨房倒水。她听见水壶烧水的声音,然后是杯子碰台面的轻响。

      “何生。”

      “嗯?”

      “你上一条线把我女儿也……”

      “你上一条线把人家女儿也……嗯~~”

      她停了。嘴在说到“女儿”的时候加了一个“嗯”,尾音低下来,不是撒娇,更像一声叹息被裹了糖。

      “你当着她的面……”

      “你当着她的面嘛~~”

      “我没忘。”

      “人家没忘嘛~~”

      何生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那个靠枕。

      “你忘不了。我也没让你忘。”

      “那你在这条线上对我好……”

      “那你在这条线上对人家好……人家会觉得你是在补偿嘛~~”

      嘴把后半句续了出来。“人家会觉得你是在补偿”——这句话她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是不是补偿”。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替她做了判断。

      何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算是。”

      她抬眼看他。

      “你在上一条线没有得到的东西,我想在这条线上给你。不完全是补偿——也是我想这么干。”

      “你想。”

      “你想嘛~”

      “我想。我写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想写一个你自己的。一个好好谈恋爱的你。”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你写了我的女儿。”

      “你写了人家的女儿嘛~~”

      “你写了她,又让她不存在。”

      “你写了她,又让她不存在……你好残忍哦~~”

      嘴加了“你好残忍哦”。但她不确定这是嘴的自动补全还是她自己的判断。她确实觉得残忍——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一条线上抹掉,换一条没有她的线。但那个“残忍”的语气被裹成了撒娇嗔怪,糖衣底下是她自己。

      何生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在那条线上。你回到那条线的时候她还在。”

      “我能回去吗?”

      “人家能回去吗嘛~~”

      “这条线跟那条线平行。你随时可以回去。但你回去以后——这条线上的你、这些事——也会在。你带着两段记忆活。”

      她放下水杯。水杯碰茶几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

      “那我不想回去呢?”

      “那人家不想回去呢嘛~~ 你会失望吗~~”

      嘴加了“你会失望吗”。她没想问这个。但嘴问出来了,她也不撤回。因为她确实想知道。

      何生摇头。

      “不会。你在这条线上过你想过的日子就行。”

      她靠进沙发里,偏头看他。二十七岁的侧脸线条年轻,没有疲惫。她想说什么来着——想冷冷地说一句“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出来的是:“你别以为这样人家就原谅你了嘛~~ 人家还没消气呢~~ 你得继续对人家好才行哦~~”

      嘴加了后半句。但这次她没有太抵触那个糖衣。因为后半句的内容——“你得继续对我好”——她不确定是不是假的。

      何生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掌心干燥,指节分明。

      “我会的。”

      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没抽回去。

      “你上次在我家……上一条线的家……你在地板上……”

      “你上次在人家家……上一条线的家……你在地板上……嗯~~ 人家还记得呢~~”

      “你记得?”

      “你记得嘛~”

      “记得。”她说。嘴让它变成了“记得嘛~”,但没有加别的东西。就一个尾音。

      “那天我恨你。”

      “那天人家恨你嘛~~”

      “现在也恨。”

      “现在也恨嘛~~”

      “但也……”

      “但也……人家也有一点喜欢你嘛~~ 你不许笑~~”

      嘴替她说完了。她想说的是“但也有一点”。嘴把“一点”展开成“一点喜欢你”,然后加了“你不许笑”。

      她闭上嘴,耳朵发烫。不是嘴的问题——那句话是真的。她在恨他的同时也有一点。那一点在上一条线上不存在,在这条线上长了几天,被她看着它长,挡不住。

      何生没笑。他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她的指节。

      “我知道。”

      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街的夜景在七楼看下去是一片树冠和零散的灯光。

      “你别以为这样就行了。”

      “你别以为这样就行了嘛~ 人家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嘴加了后半句。但她没纠正。因为她确实还有话要说。只是那些话在脑子里排成一排,每一句出口都会被裹上糖,她已经懒得对抗了。

      何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看窗。

      “你今天喝了酒。”

      “你今天喝了酒嘛~”

      “嗯。脸红。”

      她确实脸红。酒精和那句话叠在一起,让她的耳朵也红了。

      “你在我上一条线家里的时候……你把我的衣服变成战衣。”

      “你在我上一条线家里的时候……你把人家的衣服变成战衣嘛~~”

      “这条线上没有战衣。”

      “这条线上没有战衣嘛~”

      “这条线上你穿你想穿的。”

      她转过身。二十七岁的脸在窗光里半明半暗,白背心的肩带从一边肩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那我想穿睡衣。”

      “那人家想穿睡衣嘛~~ 你帮人家拿好不好~~”

      嘴加了“你帮人家拿好不好”。她想说“那我想穿睡衣”就停,嘴续了。但她确实不知道睡衣放在哪。这条线的公寓她才住了几天。

      何生去卧室翻了翻衣柜,拿出来一套——丝质的吊带睡裙,很短,到大腿中部,颜色是淡灰的。内裤是配套的,一条很窄的三角裤。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选的?”

      “你选的嘛~”

      “这条线上的你选的。你的眼光……”

      “这条线上的你选的。你的眼光……人家觉得好骚哦~~”

      嘴加了“好骚哦”。她看了一眼那条三角裤——布料少得几乎只是装饰,穿上以后前面只遮得住耻骨那一小块,后面的臀瓣完全露着。上一条线的她不会买这种东西。但二十七岁的、单身的、没当过妈妈的她买了。

      她拿着睡衣走进卧室,关上门换。脱掉白背心的时候镜子里的身体又让她顿了——没穿内衣的胸,挺着,乳头在空气里硬起来。脱掉牛仔裤以后只剩靴子还没脱,她坐在床边把靴子拉下来,脚踩在地毯上,凉。

      穿上睡裙。丝面滑过皮肤,吊带搭在肩上,领口开得低,胸的弧度大半露在外面。裙摆到大腿中部,走两步就晃。内裤穿上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前面那块布刚好盖住阴唇,两侧的毛如果没修过会露出来。她摸了,这条线上的她修过了,只剩一条窄窄的细线。

      她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何生站在客厅中间,看见她出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骨、胸口、裙摆、腿,停了。

      “好看。”

      她想说“少废话”。出来的是“少废话嘛~ 你光看不动手呀~~”。

      嘴加了后半句。她闭了眼。但“你光看不动手”这个意思。只是一点。嘴把它放大了,加了尾巴音,变成了一句直白的挑逗。

      何生走过来。

      “你确定?”

      “你确定嘛~”

      她看着他。上一条线,他在她家地板上内射她的时候没问过“你确定”。他下药的时候没问过。他当着李芊语的面的时候没问过。这条线上他问了。

      “你上一条线没问过。”

      “你上一条线没问过嘛~~”

      “这条线上我问。”

      她盯着他的眼睛。二十七岁的眼睛干净、亮,没有被四十岁的疲惫蒙过。她的嘴想说什么——想说的太多了,想说他混蛋、想说他凭什么、想说他上一条线干的事她一笔一笔都记着、想说他今天在江边亲她的时候她心跳很快。

      嘴把这些全搅在一起,提了甜,滤了狠,挤出来一句:

      “人家确定嘛~~ 你过来~~”

      何生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吻下来。

      这次不是江边那种轻轻的吻。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力度,舌头直接推开她的齿关,扫过她的上颚。她嘴里还有清酒的余味,被他卷走了。她的手抓着他衬衫的前襟,指头攥得紧。

      他把她推到墙上——不是推,是引。她的后背贴上墙面的时候丝面睡裙被压得皱起来,凉墙面隔着薄丝传到她的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啊~你、你轻一点嘛~~”

      她想说“慢一点”。嘴给了“轻一点”加了个“嘛”。

      他的嘴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巴、脖颈往下亲。到锁骨的时候牙齿轻轻咬了一口,她脖子往后仰,后脑磕在墙上。

      “嗯~ 你咬人家……”

      他的手从腰上往上走,隔着丝面摸上她的胸。吊带睡裙的领口本来就低,他的手指从领口探进去,直接碰到乳房。没穿内衣,皮肤是热的,乳头已经硬了,戳在他掌心里。

      “你今天……”

      “你今天……嗯、你今天想怎么样对人家嘛~~”

      嘴把“你今天想怎么样”展开成了一个带着期待的问句。她脑子里的原意是“你今天打算干什么”——一个不带感情的询问。嘴给了它糖。

      何生把她的吊带从肩上拉下来,睡裙的前面塌下去,两只乳房弹出来。丝面堆在腰上。他低头含住右边的乳头,舌头打着转,吸了一口。

      “啊~嗯啊~~ 你、你轻点……人家、人家那里敏感嘛~~”

      她的手按在他头上,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她想说“别吸那么用力”。嘴给了“你轻点”加了个“人家那里敏感”。

      他的左手揉着左边的乳房,拇指碾着那颗乳头,右边的用嘴含着,舌头和牙齿交替。两边同时被伺候的感觉让她的腰往前送,小腹蹭到他的胯骨——硬的,隔着裤子顶着她。

      “你……你硬了嘛~~”

      嘴替她说了。她想说的没这么直白。但二十七岁的她——这条线上的她——嘴替她说出来了,语气还带着一点小得意。

      何生松开她的乳头,上面沾着口水,在灯光下亮。他蹲下来,手摸着她的腿往上走,指尖过膝盖、过大腿,碰到睡裙下摆,掀起来。

      “你下面……”

      “你下面……嗯、你摸摸看嘛~~”

      他想说的是“你下面湿了”。她想说“你别”。

      嘴把她想说的话改成了邀请。

      他的手摸到她内裤的裆部。湿的。布料薄,水渍透过来了,黏在他指腹上。他拨开那窄窄一条布,手指碰到了阴唇——肿的,滑的,淫水从缝里渗出来沾了他一指。

      “啊~别、别摸那里……嗯~~”

      她想说“别摸”。嘴加了“那里”和“嗯”和波浪号。

      他的手指沿着阴唇的缝上下滑了,找到阴蒂,指腹按上去,画了个圈。

      “啊~啊~~ 你、你别画圈……人家受不了的~~”

      她的腿软了,手撑着墙才没滑下去。二十七岁的身体敏感得不像话,他的手指每画一个圈,她的阴道里就绞,水又涌出来一股。

      他站起来,一只手还在她下面揉着,另一只手解自己的裤子。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他掏出来——硬着的阴茎弹出来,龟头已经湿了,前端有一小滴透明的液体。

      他把她的内裤拨到一边,托起她的一条腿架在自己手臂上,对准了,推进来。

      “啊~嗯啊~~ 你、你进来的时候……好大……人家、人家装不下嘛~~”

      她想说的是“你慢点进来”。嘴改了。

      龟头撑开阴唇往里走的时候她的腰弓起来,后背蹭着墙。内壁紧,水多但通道窄,二十七岁的身体没生过孩子,没被过度开发过,他进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被撑开的感觉。

      “你……你好大……嗯啊~~ 人家、人家好紧……你轻一点动嘛~~”

      嘴说了“你好大”和“人家好紧”。她想说的是“疼”。嘴把疼改成了骚话。

      他没一下到底,慢慢往里送,每推进一截就停,让她适应。等整根都进去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脚趾抠着地毯。

      “全部进去了。”

      “全部进去了嘛~~ 好涨……你把人家填满了~~”

      嘴加了“好涨”和“你把人家填满了”。她闭上眼,后脑靠着墙,呼吸急促。他的阴茎在她里面,硬的,热的,她能感觉到它在跳。

      他开始动。慢慢抽出来一半,再推进去。每一下都顶到深处,碾过一个凸起的地方,她的腿就跟着抖。

      “啊~啊~ 嗯啊~~ 你、你顶到那个地方了……人家、人家那里不能顶的~~”

      “哪里?”他问。声音低,贴着她耳朵。

      “就、就是那里嘛~~ 你、你明明知道的……你坏~~”

      嘴加了“你坏”。她想说的是“你知道”。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抽插的声音从两人结合的地方传出来,咕唧咕唧,水越来越多。他的胯骨撞着她的耻骨,发出啪啪的声响,混着水声。

      “啊~啊、啊~~ 你、你慢一点……嗯啊~~ 人家、人家要坏了……你太快了嘛~~”

      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指甲抠进他后颈的皮。丝面睡裙堆在腰上,两只乳房在他胸口蹭着,乳头被他的衬衫布料磨得发疼。

      “你湿了好多。”

      “你湿了好多嘛~~ 都怪你~~”

      他把她从墙上拉起来,她的两条腿缠上他的腰。他托着她的臀,把她举起来,在空中操。重力让每次下落的时候她都把自己全吞进去,龟头撞在宫口上,她叫得变了调。

      “啊~啊啊~~ 嗯啊~~~~ 别、别顶宫口……人家、人家会死的……啊~~ 你、你轻一点嘛~~”

      “你死了怎么办?”

      “你死了怎么办嘛~~ 你、你赔人家嘛~~ 嗯啊~~”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体被顶得上下颠,乳房晃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她咬着他的肩膀,牙印留了一排。

      “你……你、你射在外面……”

      “你、你射在外面嘛~~ 人家、人家不要里面~~”

      “上次在上一条线……”

      “上次在上一条线嘛~~ 嗯啊~~ 你、你射在里面了……人家、人家记得呢~~”

      “这次呢?”

      “这次嘛~~ 你、你问人家……人家、嗯啊~~ 人家不知道……人家、人家快去了~~”

      嘴把她的犹豫改成了撒娇的“人家不知道”。其实她想说的是“你问我干什么”。但嘴在她快到高潮的时候越来越不受控,念头里的每一丝涟漪都被嘴放大、加糖、挤出来。

      他把她放下来,让她转过身,面对着墙。她的手撑着墙,臀翘起来,他从后面重新插进来。这个角度更深,她的腰塌下去,后腰的弧线弯得厉害,臀瓣被他的胯骨撞得颤。

      “啊~啊~~ 这个、这个好深……嗯啊~~ 你、你从后面顶人家……人家、人家好害羞嘛~~”

      嘴说了“好害羞”。她想说的不是害羞——她想说的是“这个角度太深了”。但嘴把她的不适和羞耻搅在一起,出来的是一句带着喘息的撒娇。

      他的手从后面绕到前面,手指按在她的阴蒂上,一边操一边揉。两重刺激叠在一起,她的腿开始打颤,撑墙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你别揉那里……啊、啊~~ 人家、人家受不了的……嗯啊~~ 你、你又要让人家去了嘛~~”

      “又?”

      “又嘛~~ 你、你上次也让人家去了……你坏……你、你专门欺负人家……啊~啊~~”

      她到了。腰猛地弓起来又塌下去,阴道猛烈地收缩,绞着他的阴茎一阵一阵地痉挛。淫水从结合处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滴在地毯上。她嘴里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叫声,尾巴音拖得老长。

      “啊~啊啊~~ 嗯啊~~~~ 人家、人家去了……啊、你去、你射在外面嘛~~ 人家、人家求你了~~”

      何生在她高潮的余韵里又顶了几下,然后抽出来。阴茎弹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液体,他的龟头上挂着一层白色的沫。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贴着她的臀缝蹭了,然后热的东西射在她的后腰上——一股一股的,烫的,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流。

      她趴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丝面睡裙皱成一团挂在腰上,后腰上糊着精液,大腿上淌着淫水,内裤被拨到一边卡在腿根,阴唇肿着,合不拢,阴道口一张一合地缩。

      “你……你好过分嘛~~ 射在人家腰上……好脏……”

      嘴说了“好脏”。她想说的是“你射在腰上了”。嘴加了情绪。

      何生拿纸巾过来擦她的后腰,她站在那让他擦。擦完以后他把纸巾扔掉,把她转过来,看着她。

      她的脸红透了,不光是因为高潮,还因为——她刚才享受了。她享受得要命。这个二十七岁的身体比她上一条线任何时候都敏感,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那个高潮从脚趾尖一直窜到头顶。

      她恨自己享受了。

      “你满意了?”

      “你满意了嘛~~”

      “你满意了?”

      “你满意了嘛~~ 人家、人家也满意了……你不许说出去哦~~”

      嘴加了后半句。她闭上眼,深呼吸。嘴把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满足感提了出来,裹上糖,大喇喇地喊了出来。

      何生笑了,低头亲了她的额头。

      “不说。”


      后来的日子变得有了一种节奏。

      早上何生先起来,煮咖啡,烤两片面包,她的那份抹果酱。她醒了以后穿着丝面睡裙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他递咖啡给她,她接过来喝一口,烫的。

      “今天通告几点?”

      “今天通告几点嘛~”

      “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嘛~ 人家还想多睡一会儿呢~~”

      嘴加了“还想多睡一会儿”。她想说的就是“下午两点”。嘴替她加了一句赖床的撒娇。但说真的——二十七岁的身体确实想赖床。这个身体不失眠,不半夜惊醒,不需要想着明天的会议和女儿的家长会。它只是困,只是想多睡。

      下午通告的时候她站在棚里换衣服,化妆师在旁边,品牌方的 stylist 递给她一套白色蕾丝内衣——薄,半透明,穿上以后乳头和阴毛的颜色都透得出来。她看了一眼,上一条线的她绝不会接这种活。但这条线上的她——二十七岁的单身车模,身材巅峰——接过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了上衣换上。

      “蕾姐身材真好。”化妆师小姑娘说。

      她想说“谢谢”。出来的是“谢谢嘛~ 你身材也好呀~~ 以后一起健身~~”

      嘴加了三句。她面不改色地换完了衣服,站在灯下让摄影师拍。蕾丝内衣在灯光下更透了,她的乳头顶着面料,两颗小小的凸起。阴毛修过的那条细线在白色蕾丝下面印出来。摄影师让她摆几个姿势——手叉腰、侧身、回眸、双手抱头。她每一个都照做,身体在灯下转,丝面和蕾丝贴着皮肤,汗水在锁骨上反光。

      拍完换衣服的时候她坐在更衣室里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是何生发来的消息:拍完了?我在外面等你。

      她回了:嗯。

      走出去的时候何生靠在走廊墙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苦的,透心凉。

      “今天拍了什么?”

      “今天拍了什么嘛~”

      “内衣。”

      “内衣嘛~~ 好骚哦~~ 给我看看~~”

      嘴加了三句。她想说的只是“内衣”。嘴替她展开成了撒娇的炫耀。她瞪了何生一眼——但二十七岁的眼睛瞪人不像四十岁那么有杀伤力。

      何生伸手捏了她的脸。“晚上吃啥?”

      “晚上吃啥嘛~ 人家想吃你做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嘴自己续了。她不记得他做过什么——这条线上的记忆还不完整。但嘴替她调取了一个模糊的印象,大概是他在这间公寓的厨房做过什么东西。

      “红酒炖牛肉。”

      “对对对~~ 人家想吃那个嘛~~ 你做给人家吃好不好~~”

      嘴把“对”重复了,加了撒娇。她走在旁边没说话,让他牵着她的手。

      晚上他做红酒炖牛肉,她坐在厨房吧台上看。他切洋葱的时候她盯着他的手——刀工利落,指节长,手腕转动的方式很稳。上一条线的他没在她面前做过饭。上一条线的他做的事情是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四分屏视频、告诉她“那晚进房间的人是我”。

      “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嘛~”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嘛~ 人家在看你做饭呢~~ 你好帅哦~~”

      嘴加了“你好帅哦”。她没想夸他帅。但他的手确实好看。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牛肉炖得烂,红酒味浓,汁水裹着肉块。她吃了一口,嗯了一声。

      “好吃吗?”

      “好吃吗嘛~”

      “好吃。”

      “好吃嘛~~ 人家老公做的最好吃了~~”

      嘴说了“老公”。她筷子顿了。她没想说“老公”。她上一条线被迫嫁给他的时候叫过“老公”——在主卧里骑他的时候,嘴不由自主地喊出来的。那次是嘴的问题,也是她自己的问题。

      这次嘴又说了。

      何生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给她夹了一块胡萝卜放在碗里。

      她低头吃胡萝卜,耳朵红了。

      吃完饭她洗碗——这条线的厨房有洗碗机,但她习惯先冲再放进去。水流冲着盘子,她在水槽前面站着,何生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你今天拍内衣的时候紧张吗?”

      “你今天拍内衣的时候紧张吗嘛~”

      “有一点。”她想说。

      “有一点嘛~~ 人家拍那种……你、你不许看别人的~~”

      嘴加了“你不许看别人的”。她想说的是“有一点”就停。嘴续了一句占有欲的撒娇。但那点占有欲。

      “不看。只看你。”

      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手,转过身。他环着她,她靠在水槽边上。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呼吸扫在她额头上。

      “你上一条线……”

      “你上一条线嘛~~”

      “你上一条线没做过饭。”

      “你上一条线没做过饭嘛~~”

      “这条线上做了。”

      她看着他。他在等她说下去。

      “你在这条线上对我好。”

      “你在这条线上对人家好嘛~~”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人家不知道该不该信嘛~~ 你……你对人家是不是真心的嘛~~”

      嘴把她的陈述句变成了问句。她想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就停。嘴替她问了“你是不是真心的”。

      何生看着她,过了几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

      “真心的。”

      她没回答。她推开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腿缩上来。穿着家居短裤和宽松T恤,二十七岁的腿白得反光。

      他跟过来坐下,还是隔着那个靠枕。

      “你上一条线……”

      “你上一条线嘛~~”

      “——你没问过我要什么。”

      “——你没问过人家要什么嘛~~”

      “这条线上你问了。”

      “这条线上你问了嘛~~”

      “那我问了。”她想说“那我问了”,然后停下来。

      嘴没加东西。只加了个“嘛”。有时候嘴也会放过她。

      何生点头。“你问。”

      她张嘴。脑子里排着队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我、你为什么写我、你为什么把我女儿也写进去又把她抹掉、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在玩你造的娃娃。

      出来的是:

      “你……你为什么选人家嘛~~”

      就这一句。嘴把一排问题压缩成了一句,加了“嘛”。但这一句是核心。其他的问题都是从这一句分出去的。

      何生想了。

      “因为你好看。”

      “就因为好看?”

      “就因为好看嘛~~ 人家不信~~”

      “最初是因为好看。你写出来的角色里,你最疼自己。你把自己写得太累了,太苦了,太好强了。你把自己写得不像一个女人,像一个一直在扛东西的人。我想看你不当扛东西的人是什么样。”

      她没说话。茶几上的水杯映着天花板灯的倒影。

      “所以你给我一条线,让我当个二十七岁的单身车模。”

      “所以你给人家一条线,让人家当个二十七岁的单身车模嘛~~”

      “让你有人追、有人疼、有男人给你做饭、晚上靠在一起看电视。”

      “让你有人追、有人疼、有男人给你做饭、晚上靠在一起看电视嘛~~ 人家、人家没过过这种日子嘛~~”

      嘴加了“人家没过过这种日子”。她没想加这句。但这句话。她没过过。她二十三岁嫁人,二十四岁生孩子,之后全是扛。没人追过她,没人给她做过饭,没人晚上跟她靠在一起看电视。

      嘴把她的心酸提了出来,裹了一点糖,挤了出来。糖衣底下的东西是涩的。

      何生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现在过了。”

      她看着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手指长,关节干净,指甲修过。这只手在上一条线拿过笔记本电脑、按过飞机杯、在她女儿身上摸过。这条线上这只手给她切洋葱、炖牛肉、擦后腰上的精液。

      她没抽回手。

      “你欠我的。”

      “你欠人家的嘛~~”

      “我知道。”他说。


      周五晚上,何生说带她出去吃饭。

      “去哪?”

      “去哪嘛~”

      “梧桐街那边的逸境,订了个位。”

      逸境精品酒店——老洋房改造的,只有十二间套房,一楼是米其林厨房。她上一条线知道这地方,那是权贵私会的场所。这条线上她也知道,但身份不同——不是以CEO的身份,是以一个二十七岁模特的身份,跟着男朋友去吃顿好的。

      她站在衣帽间前面犹豫了半天。那条红色低胸连衣裙挂在那里,跟银色高跟鞋摆在一起。她伸手摸了裙子的面料——滑的,软的,颜色正红,领口开到胸沟下面。

      “穿这件?”

      “穿这件嘛~”

      “穿。你上次说想找个机会穿。”

      上次。又是上次。这条线上的她有太多“上次”是她不记得的。但她记住了这件红裙子——几天前她在这间衣帽间看到它的时候就记住了。

      她换上红裙子。没穿内衣——这件裙子不能穿内衣,领口太低,后背全露。内裤穿了一条黑色丁字裤——这条线上的她买的,窄得几乎只是一根带子。银色高跟鞋踩上去,脚背绷直,腿拉长了。

      她站在全身镜前看自己。红色裙子的领口开到胸沟底部,两只乳房大半露在外面,只在乳头那一线被布料遮着。腰收得紧,臀部的曲线被裙子包着翘起来。裙摆到膝盖上面,大腿的缝在前面隐约可见。银色高跟鞋让她的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屁股自然翘起来。

      她化了妆。二十七岁的皮肤底子好,不需要太厚,粉底、眉毛、眼线、口红。口红色号跟裙子配套,正红。

      走出去的时候何生站在玄关等她。他穿了深蓝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口挽到小臂。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骨、胸口、腰、臀、腿,再回到脸。

      “好看。”

      “好看嘛~~ 你也好看~~”

      嘴加了“你也好看”。她想说的只是“嗯”。但嘴替她回了一句。

      车开到梧桐街,停在逸境门口。门童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腿,目光很快收回去。何生绕过来,牵她的手。

      走进去以后大堂是老洋房的格局——木质楼梯、铜制扶手、暖色壁灯。前台确认了预订,领他们穿过一条窄走廊到餐厅。餐厅不大,十几张桌子,每张上面都点着蜡烛。已经坐了一半的人,多是情侣或小团体。

      “蕾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手里端着酒杯,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小周?”她想说。

      “小周嘛~~ 好巧哦~~”

      那个男人笑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红裙子、锁骨、胸口——然后看向何生,点头。

      “何哥。”

      何生点头回应。

      “你们也来吃饭?”小周问。

      “你们也来吃饭嘛~ 是呀~~”

      王蕾站在那里,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小周是她这条线上的同行——具体什么关系她不确定,但看样子是认识的,可能是品牌方的人或者经纪圈子的。旁边的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何生,嘴角弯了。

      那种“我知道你们是情侣”的眼神。

      “上次展会你那组图我看了,状态太好了。”小周说。

      “上次展会你那组图我看了,状态太好了嘛~ 谢谢你呀~~”

      嘴加了“谢谢你呀”。她想说的只是“谢谢”。嘴替她加了一个尾巴。

      何生的手搭在她腰上,力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小周笑了,举杯示意,坐下去了。

      领位员带他们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椅子拉开的时候她的红裙子在大腿上滑了,她坐下来整理裙摆,银色高跟鞋在桌布下面交叉着搁。

      “你圈子里认识的人不少。”

      “你圈子里认识的人不少嘛~”

      “你在这条线上干了几年了,行业里脸熟。”

      何生翻开菜单,给她指了几道菜。她看了,点了鹅肝和牛排,他点了一份意面和一杯红酒。

      酒来了以后他给她倒了一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红酒比清酒厚重,涩,在舌根上留了一层。

      “上次小周是什么时候见的?”

      “上次小周是什么时候见的嘛~”

      “上个月一个品牌活动。他负责公关,你走的那场秀他对接的。”

      她不记得。但这条线上的她记得。这条线上的她在上个月的某天穿着某件衣服走了某场秀,小周在后台跟她打过招呼,可能还夸了她几句。

      “他刚才看你的腿。”

      “他刚才看你的腿嘛~~ 你吃醋了呀~~”

      嘴加了“你吃醋了呀”。她想说“他看我的腿了”——一个陈述。嘴改成了带着小得意的撒娇问句。但那点得意。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穿着红裙子被男人看了一眼,心里有一点得意,这很正常。上一条线的她不会有这种得意,因为上一条线的她已经过了被看会得意的年纪。

      何生喝了口酒。“没吃醋。陈述事实。”

      “那你不在意?”

      “那你不在意嘛~~”

      “在意。但别人看不看是别人的事。我知道你跟我回去就行。”

      她低头切鹅肝。刀划过肝的质感很滑,汁水渗出来。她叉了一块放嘴里,肥,香,入口即化。

      “你上一条线……”

      “你上一条线嘛~~”

      “你上一条线在意吗?”

      “你上一条线在意嘛~~”

      “上一条线没有别人看你。上一条线你是CEO,穿西装,开会被叫’王总’。没人敢盯着你腿看。”

      她想了想。确实。上一条线的她穿直筒裤和西装外套,坐在会议室主位上,所有人叫她王总。没人看她的腿。

      “那你想被人看吗?”

      “那你想被人看吗嘛~~”

      “不是想被人看。是——”他停了,“是你在那条线上没有机会被人看。你把所有能被看的部分都藏起来了。”

      她放下刀叉,看着盘子里的鹅肝。

      他说的对。上一条线的她什么都不露。高领、长袖、直筒、黑色。她把自己包成一个符号——妈妈、老板、女侠。没有人在街上回头看她。没有人因为她的腿而多看一眼。她三十几岁的身体被一层层包裹着,连她自己都忘了它长什么样。

      这条线上她穿着红裙子坐在餐厅里,被一个男人看了腿,男朋友在旁边吃醋——虽然嘴上说不吃。她二十七岁,皮肤紧,胸挺,腰细,臀翘。她被人看。她知道自己被看。

      “你在给我一个被人看的机会。”

      “你在给人家一个被人看的机会嘛~~”

      “嗯。你在那条线上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功能。在这条线上你是一个人。”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喝完了。酒液在喉咙里发烫。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来。梧桐街的夜晚,路灯透过梧桐叶洒下来碎光。她踩着银色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步子小,重心稳。何生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冷不冷?”

      “冷不冷嘛~”

      “有一点。”

      “有一点嘛~~ 你把外套给人家嘛~~”

      嘴加了“你把外套给人家”。她想说“有一点”就停。嘴替她要了外套。

      何生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大,套在她身上把红裙子的上半部分盖住了,只露出裙摆和银色高跟鞋。她的脸从外套领口上面探出来,妆还完整,口红没花。

      “你上一条线给我披过外套吗?”

      “你上一条线给人家披过外套吗嘛~~”

      “没有。”

      “没有嘛~~ 那你现在对人家好……人家会习惯的哦~~”

      嘴加了“人家会习惯的”。她想说“没有”就停。嘴续了一句带着警告意味的撒娇——“我会习惯的”。

      她确实在习惯。习惯他做饭、习惯他倒水、习惯他给她披外套、习惯他在旁边坐着等她通告结束。这些事在上一条线上一样都没有。上一条线的他出现的方式是笔记本电脑和四分屏视频。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他绕过来坐进驾驶座,发动车。

      “直接回家?”

      “直接回家嘛~”

      “嗯。”

      车开上主路。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红裙子的裙摆滑到膝盖上面,大腿在车内灯光下白得发光。

      “何生。”

      “嗯?”

      “你在这条线上——你会一直在吗?”

      “你在这条线上……你会一直在吗嘛~~”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回路。

      “在。”

      她没再说话。车窗外的梧桐街往后退,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打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周六晚上,她在家。

      洗完澡以后穿着丝面睡裙出来,头发湿着,搭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在丝面上洇成深色的点。

      何生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不是她上一条线写的那些侦探小说——是一本讲建筑的书,封面是一栋老房子。他看书的样子安静,灯光打在书页上,手指捏着页角。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不是隔着靠枕——是旁边。紧挨着。

      他放下书,看了她一眼。头发湿着,睡裙的吊带从一边肩上滑了一点,锁骨上有水珠。

      “头发没擦干。”

      “头发没擦干嘛~”

      “懒。”

      “懒嘛~~ 人家不想动~~ 你帮人家擦嘛~~”

      嘴加了三句。她想说“懒”就停。嘴替她续了“不想动”和“你帮我擦”。

      他站起来去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坐在她身后,把毛巾盖在她头上,慢慢擦。毛巾的绒面蹭着她的头皮,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按着她的头发,力道适中。

      “你上一条线没给我擦过头发。”

      “你上一条线没给人家擦过头发嘛~~”

      “没有。”

      “没有嘛~~ 你、你现在对人家这么好……人家会舍不得走的哦~~”

      嘴说了“舍不得走”。她想说“没有”就停。嘴续了。但这次她没有抵触。她不确定它有多重,但它在那里。

      他擦完头发,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她转过身面对他,跪在沙发上,睡裙的下摆堆在大腿上。

      “何生。”

      “嗯。”

      “你在这条线上对我做过的所有事……做饭、擦头发、买鞋、接送通告……”

      “你在这条线上对人家做过的所有事……做饭、擦头发、买鞋、接送通告……嗯~~”

      “——上一条线你一件都没做过。”

      “——上一条线你一件都没做过嘛~~”

      “嗯。”

      她跪在他面前,比他高了一点。二十七岁的脸从上往下看着他,眼睛亮,嘴唇微微张开。睡裙的领口因为她跪着的姿势往前垂,他从下面能看到她两只乳房的弧度。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嘛~~ 人家不信~~”

      “就这么简单。”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打在他脸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我恨你。”

      “人家恨你嘛~~”

      “我也……”

      “人家也……人家也有点喜欢你嘛~~ 你不许笑人家~~”

      嘴替她说完了。她想说的确实是“我也有一点”。嘴展开成了“有点喜欢你”和“你不许笑人家”。

      何生没笑。他抬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

      “我知道。”

      她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睡裙的丝面在他手背上滑,她的皮肤在丝面下面发热。

      “那你……”

      “那你嘛~~”

      “你今晚……”

      “你今晚嘛~~ 你……你想不想留下来……陪人家嘛~~”

      嘴替她问了。她想说的是“你今晚留不留下来”。嘴改成了“你想不想留下来陪人家”。

      “留。”

      他吻了她。不是轻轻的,是直接推开门进来的那种。舌头扫过她的上颚、她的齿龈、她的舌根。她跪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倾,手搂着他的脖子,指甲抠进他后颈的头发里。

      他的手从她脸上移下来,摸过脖子、锁骨、肩膀,把滑下去的那根吊带拉掉,让睡裙的另一边也塌下来。丝面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堆在腰上。两只乳房露出来,乳头在空气里硬挺着,被他的掌心盖住。

      “嗯~你、你的手好烫嘛~~”

      嘴说了“你的手好烫”。她想说的是“你的手”。嘴加了温度和感叹。

      他揉着她的胸,手指夹着乳头拧了。

      “啊~嗯~~ 你、你轻一点……人家、人家那里不能拧的嘛~~”

      他的嘴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巴、脖子、锁骨一路亲下来。到乳房的时候舌尖绕着乳晕画了一圈,然后含住乳头吸了一口。

      “啊~嗯啊~~ 你、你吸得好用力……嗯~~ 人家、人家那里会变大的嘛~~”

      嘴说了“会变大”。她想说“别吸那么用力”。嘴改了。

      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两条腿缠着他的腰,他托着她的臀往卧室走。门用脚踢开,把她放在床上。灰色床单,她的头发散在上面,睡裙堆在腰上,丝面在灯光下反光。

      他脱了衬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不是健身房夸张的那种,是常年运动的线条,肩膀宽,腰窄,腹肌隐约可见。她看着他,二十七岁的眼睛直勾勾的。

      “你、你脱好快嘛~~ 人家还没准备好~~”

      嘴说了“还没准备好”。她想说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脑子里的念头在嘴出口之前就被改写了。

      他脱了裤子,内裤鼓着一块。他把内裤也脱了,阴茎弹出来,已经半硬了,龟头微微露出包皮。

      她看着他的阴茎。上一条线她见过——在她家地板上、在主卧里。那条线上的她看到它的时候是恨和屈辱。这条线上她看到它的时候——

      “你、你好大嘛~~ 人家、人家每次看到都害怕~~”

      嘴说了“害怕”。她想说的不是害怕。她想说的是——她不确定。嘴替她选了。

      他爬上床,压过来。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阴茎隔着丝面睡裙蹭着她的大腿根。丝面湿了一小块——她的水渗出来了。

      “你湿了。”

      “你湿了嘛~~ 都怪你~~”

      “我还没碰你呢。”

      “你还没碰人家呢嘛~~ 人家、人家自己流的……你好坏……把人家弄成这样~~”

      嘴说了“自己流的”。她想说的是“嗯”。嘴替她展开成了一整句带着羞耻的招供。

      他把她身上的睡裙扒掉,丝面从她身底抽出来扔在床边。她全裸了——二十七岁的身体在灯光下展开,肩、胸、腰、臀、腿,皮肤上没有一处松弛。黑色丁字裤还穿着,一根细带子勒在髋骨上,前面那块小三角布已经湿透了,贴着阴唇。

      他伸手把丁字裤拉下来,她抬了抬腰让他扒掉。两条腿从丁字裤里抽出来的时候大腿内侧反着光——水已经流到腿根了。

      “你下面好多水。”

      “你下面好多水嘛~~ 人家、人家不好意思嘛~~”

      他分开她的腿,跪在她两腿之间。手指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摸,摸到阴唇——肿的,湿的,阴蒂硬得从包皮里探出来。他按上去,指腹画了个圈。

      “啊~嗯~~ 你、你别碰那里……人家、人家那里太敏感了嘛~~”

      “这里?”他又画了一圈。

      “啊~就是那里嘛~~ 你、你明知故问……你坏~~”

      他的手指往下走,滑到阴道口,指尖探进去。紧,水多,内壁裹着他的手指往里吸。他加了一根,两根手指在里面弯起来,碾着前壁那块凸起。

      “啊~啊~~ 你、你碰到那个了……嗯啊~~ 人家、人家那里不能碰的~~”

      “为什么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嘛~~ 因为、因为碰了人家会、会叫的嘛~~ 啊~”

      “叫就叫。”

      “叫就叫嘛~~ 你、你好过分……啊~~ 你、你轻一点……嗯啊~~”

      他的手指一边碾一边用拇指揉着阴蒂。双重刺激让她弓起腰,脚趾在床单上抓。水从阴道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手掌上。

      “你……你、你把手拿出来……人家、人家要去了……你、你不许让人家这么快去嘛~~”

      嘴说了“不许让人家这么快去”。她想说的是“要去了”。嘴替她加了一句带着撒娇的抗议。

      他没停。手指加快了速度,碾磨的力度加重。

      “啊~啊啊~~ 嗯啊~~ 人家、人家不行了……啊、啊~~ 你、你停……人家、人家要……啊~啊~~~~”

      她到了。腰弹起来又砸回床单上,阴道一阵一阵地痉挛,夹着他的手指绞,淫水喷出来淌在床单上湿了一片。她嘴里发出断续的叫声,尾音拖得发颤。

      “啊~啊啊~~ 嗯啊~~~~ 人家、人家去了……啊~~ 你、你把手拿出来……嗯~~”

      他抽出手指。上面沾着一层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拉出丝来。他把手放在她嘴边。

      “舔。”

      “舔嘛~~ 你、你好变态……人家、人家自己的水……”

      嘴说了“自己的水”。她想说的是“不”。嘴改了。

      她张开嘴,含住他的两根手指,舌头卷着把上面的液体舔干净。味道咸腥,是她自己的味道。

      “你……你满意了嘛~~ 人家都舔干净了~~”

      他没回答,掰开她的腿,压上来。阴茎抵在阴道口,龟头在湿滑的阴唇间滑了,找到位置,推进来。

      “啊~嗯啊~~ 你、你进来了……好大……人家、人家装不下嘛~~”

      他慢慢往里送,一点点地撑开她。二十七岁的阴道紧,没生过孩子,内壁裹着他的阴茎往里吸。等整根都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着,手抓着他的小臂,指甲掐进肉里。

      “全部了。”

      “全部了嘛~~ 好涨……嗯~~ 你把人家填满了……”

      他开始动。不快,长行程,每一下退到只剩龟头再顶到底。他的胯骨撞着她的耻骨,啪——啪——啪——,节奏稳。

      “啊~啊~ 嗯啊~~ 你、你慢一点……人家、人家跟不上你的节奏嘛~~”

      “不用跟。你放松。”

      “不用跟嘛~~ 你、你好坏……你让人家放松……人家放松了你就、就快了嘛~~ 啊~~”

      他笑了,加快了速度。抽插的水声从两人结合处传出来,咕唧咕唧的,越来越响。她的乳房随着他的撞击上下晃,乳头硬着,在灯光下抖。

      “啊~啊、啊~~ 你、你太快了……嗯啊~~ 人家、人家那里被你顶到了……啊~~”

      他把她的一条腿扛到肩上,角度变了,每一下都碾过前壁那块凸起。她的腿在他肩上发抖,脚趾蜷着,另一条腿的脚背绷直。

      “啊~啊啊~~ 嗯啊~~ 你、你顶那里……人家、人家会坏的……啊~~ 你、你轻一点嘛~~”

      “你不想我轻一点。”

      “你不想人家轻一点嘛~~ 你、你好讨厌……啊、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想……嗯啊~~”

      嘴说了“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想”。她想说的是“我想”。嘴把它改成了带着心虚的反问。

      他松开她的腿,把她翻过来。她趴在床上,腰塌下去,臀翘起来。他从后面重新插进来,深得让她叫出来。

      “啊~啊~~ 这个、这个好深……嗯啊~~ 你、你从后面顶人家……人家、人家好害羞嘛~~”

      “害羞什么?”

      “害羞什么嘛~~ 你、你从后面看人家……那里、那里都看到了嘛~~”

      嘴说了“那里都看到了”。她想说的是“别问”。嘴替她展开成了带着羞耻的招供。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顶。她的臀瓣被他的胯骨撞得颤,肉浪一波一波地传到腰上。她趴着,脸侧在床单上,嘴里出来的全是断断续续的撒娇和呻吟。

      “啊~啊、啊~~ 嗯啊~~ 你、你深一点……啊、不对、你浅一点……人家、人家不知道要什么了嘛~~”

      嘴说了“不知道要什么了”。这次不是嘴加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在快感里打转,分不清深浅快慢哪个更想要。

      他俯下身,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她的阴蒂,一边操一边揉。她的腰塌得更厉害,臀翘得更高,阴道绞着他的阴茎一阵一阵地缩。

      “啊~啊、啊~~ 你、你别揉那里……嗯啊~~ 人家、人家受不了的……啊~~ 你、你又要让人家去了嘛~~”

      “又去了?”

      “又去了嘛~~ 你、你好过分……人家、人家去了好多次了……啊~啊~~”

      她到了。阴道猛烈收缩,把他的阴茎箍得死紧,淫水喷出来溅在他小腹上。她的脸埋在床单里,叫喊被布料闷住,只剩尾巴音从缝里漏出来。

      “嗯~嗯啊~~~~ 啊~~~~ 人家、人家去了……啊~~”

      他没停。在她高潮的余韵里继续顶,速度更快了。她的阴道还在痉挛,每一下顶撞都让她抖,过度敏感的内壁被磨得发疼又发爽。

      “你……你、你停……人家、人家刚去过……嗯啊~~ 太敏感了……你、你别动嘛~~”

      “我快了。”

      “你快了嘛~~ 你、你射在外面……人家、人家不要里面……嗯~~”

      “上次在上一条线你让我射在里面。”

      “上次在上一条线你让人家射在里面嘛~~ 那、那是上次……嗯啊~~ 这次、这次人家不要……”

      “这次呢?”

      “这次嘛~~ 你、你问人家……啊~~ 人家、人家不知道……你、你射哪里都可以嘛~~ 人家、人家信你~~”

      嘴说了“射哪里都可以”和“信你”。她想说“射外面”。嘴改了。改成了无条件的信任和交付。

      她的脑子在最后一点清醒里想纠正——不对,我说的是外面。但嘴已经把话送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的速度加到最快,胯骨撞着她臀部的声音啪啪啪地连成一片。她趴在床上被他顶着往前滑,手抓着枕头,指甲扎进布面。

      “啊~啊、啊、啊~~ 嗯啊~~~~ 你、你快射了……啊、你射给人家……你、你射在里面嘛~~ 人家、人家要你的……啊~啊~~~~”

      嘴说了“射在里面”和“要你的”。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但她也不确定是不是不是。她脑子里的念头在高潮的边缘搅成一团,恨和信任和快感和恐惧混在一起,嘴把它们全提纯成了甜的。

      他猛地顶到底,阴茎在她最深处跳了几下,然后一股一股地射了。精液灌进宫口,烫的,她的腰弹起来又落下去,阴道绞着他把每一滴都吸进去。

      “啊~啊啊~~ 嗯啊~~~~ 你、你射进来了……好烫……嗯~~ 你、你把人家填满了……啊~~”

      他趴在她背上喘了一会儿,阴茎慢慢软下来,抽出的时候精液和淫水一起从合不拢的阴道口流出来,淌在床单上。

      她趴在床上没动。精液从她腿间往下流,顺着大腿内侧淌到膝弯。她的臀还翘着,腰塌着,阴唇肿着,阴道口一张一合地缩。

      “你……你射在里面了嘛~~ 人家、人家说了不要里面的……”

      嘴说了“说了不要里面”。她想说的是——她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高潮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何生侧身躺下来,把她拉进怀里。她后背贴着他胸口,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画圈。

      “你让我射哪里的。”

      “你让人家射哪里的嘛~~ 你、你赖皮……明明是你说……你射哪里都可以的……”

      嘴说了“你赖皮”。她想说的是“我说的是外面”。嘴改了。

      她没再争。她躺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体温,精液在腿间慢慢凉下来。

      “你在上一条线也射在里面。”

      “你在上一条线也射在里面嘛~~”

      “嗯。”

      “嗯嘛~~ 你、你是不是就喜欢射在里面……你、你好变态……”

      嘴说了“你是不是就喜欢射在里面”。她想说“嗯”就停。嘴替她续了一句带着嗔怪的撒娇。

      何生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耳垂。

      “只对你。”

      “只对人家嘛~~ 你、你说真的?”

      “真的。”

      她闭上眼。他的手臂搂着她,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二十七岁的身体在高潮之后不疲惫,只是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放开,嗡地响了一声,然后软下来。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卧室的灯还亮着,床单上湿了一大片,空气里有精液和淫水的味道,混着沐浴露的清香。


      日子就这么过。

      周日早上她醒得晚,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床单上。何生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水壶烧水的声音。她翻了个身,丝面睡裙皱在腰上,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外面。

      他端着咖啡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

      “几点了?”

      “几点了嘛~”

      “十点半。你今天没通告。”

      “十点半嘛~ 人家今天没通告~~ 可以赖床~~”

      嘴加了“可以赖床”。她想说“十点半”就停。嘴替她续了一句。

      他坐在床边,手指拨开她脸上的头发。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嘛~~ 你、你别提了……人家、人家好丢人~~”

      嘴说了“好丢人”。她想说的是“嗯”。嘴替她加了羞耻的招供。

      “丢什么人。”

      “丢什么人嘛~~ 人家、人家说了好多……好多不要脸的话……你、你不许记着~~”

      嘴说了“不许记着”。她想说的是“别提了”。嘴改了。

      他笑了,低头亲了她额角。

      “记着。”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透了。

      下午两个人出门逛了趟街。梧桐街的周末,行人比工作日多。她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连衣裙——贴身,到膝盖,领口是圆领,不低,但针织面料薄,不穿内衣的话胸型印得很清楚。她没穿内衣,乳头在面料下面顶着两个小凸点。脚上踩着白色帆布鞋,不是高跟鞋,走路轻快。

      何生穿T恤和牛仔裤,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晃着,偶尔碰到,偶尔牵住。

      路过一家饰品店,她在橱窗前停了。里面摆着一对银色耳环,小颗的,样式简单。

      “好看吗?”

      “好看吗嘛~~”

      “好看。”

      “好看嘛~~ 你、你买给人家嘛~~”

      嘴说了“你买给人家”。她想说“好看”就停。嘴替她要了。

      何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银色耳环,在阳光下亮。

      “你上一条线没送过我东西。”

      “你上一条线没送过人家东西嘛~~”

      “这条线上送。”

      她把耳环戴上,摸了耳垂。银色的金属凉凉的。

      “谢谢。”

      “谢谢嘛~~ 人家好开心~~”

      嘴加了“好开心”。她想说的就是“谢谢”。但“好开心”也不是假的。

      两个人继续走。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认识她的人——一个品牌的公关和两个同行模特。公关看见她,隔着玻璃招手。她点了头。公关的目光扫了一眼她旁边的何生,又看了一眼她没穿内衣的胸,笑了,没出来打招呼。

      “她看到你了。”

      “她看到你了嘛~”

      “嗯。她知道我们在一起。”

      “嗯嘛~~ 人家、人家不穿内衣她也看了……人家、人家好不好意思~~”

      嘴说了“好不好意思”。她想说的是“嗯”。嘴替她加了关于不穿内衣的羞耻招供。但那点羞耻——二十七岁的她穿着贴身针织裙不穿内衣走在街上,确实有一点羞耻。也有一点享受。

      何生的手搭在她腰上,指头在她腰侧轻轻捏了。

      “别不好意思。好看。”

      “别不好意思嘛~~ 好看~~ 你、你老说好看……人家、人家会骄傲的哦~~”

      嘴说了“会骄傲的”。她想说的是“嗯”。嘴替她加了。

      他们走进一家书店。她在文学区翻了翻,看到了自己的书——《汐城夜话》,散文集,封面是黑白的老城区照片。她拿起来翻了几页,扉页上的作者简介写着她三十五岁,侦探小说作家。

      上一条线的她。

      她把书放回去。何生站在旁边,看到了。

      “那是上一条线的你。”

      “那是上一条线的你嘛~~”

      “嗯。那条线上的你写书。这条线上的你走台。”

      “你更喜欢哪个我?”

      “你更喜欢哪个我嘛~~”

      何生想了。“都喜欢。但这条线上的你笑得多。”

      她看着他,二十七岁的眼睛在书店的暖色灯下亮着。她想冷冷地说一句“你选了我当然这么说”。出来的是——

      “你选了人家当然这么说嘛~~ 人家、人家又不是没见过你哄人……你、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嘴加了后半句。她想说“你选了我当然这么说”就停。嘴替她续了一句带着小吃醋的质问。

      “不对谁都这样。对你。”

      “不对谁都这样嘛~~ 对人家~~”

      她把书放回架子,转身往门口走。他在后面跟上来,牵了她的手。她没甩开。

      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响。她戴着新买的银色耳环,穿着白色针织裙,没穿内衣,乳头在面料下面印着。二十七岁,单身,有个男朋友,手里拎着书店的袋子,耳朵上是新的耳环。

      她走在梧桐街上,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

      “晚上吃什么?”

      “晚上吃什么嘛~”

      “你做。”

      “你做嘛~~ 人家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你、你做给人家吃好不好嘛~~”

      嘴加了三句。她想说“你做”就停。嘴替她点了菜、加了撒娇、加了“好不好”。

      何生牵着她的手,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

      两个人沿着梧桐街往回走。路灯还没亮,天色将暗未暗,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层一层。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指头交叉,扣着。

      她没说话。嘴也没加东西。

      有些时候,嘴也放过她。

      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梧桐街的灯光从黄到白,从近到远,一直延伸到街尽头。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了。

      然后跟上他的步伐,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