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山庄主卧,叶棠裹着丝绸浴袍坐在床沿,落地窗外汐城天际线的灯还亮着。松树被风刮得沙沙响,声儿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床头柜上的手机黑屏,跟昨晚前晚大前晚一样。
何老师半个月前发来一条“进山改稿,你别担心”,之后再没动静。沈崇光走前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下周出国”。她记得那四个字,因为她把屏幕点亮熄灭弄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回了“知道了”两个字。
将近十二点。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去冲澡,屏幕亮了。
沈崇光的号码。
她点开。
“刚落地。回来了。今晚不想叫你来。但我想见你。你能过来吗。”
她把这条短信看了又看。
没有传召。没有时间。没有“老地方”。没有“穿上那套来”。没有命令。这不像他任何一条短信。
她反复看着那几个字。“不想叫你来”这几个字卡在她脑子里,她在找这个语气里的陷阱——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套。找不到。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
然后又来一条。
“怎么了。”
没主语。没“你”。就两个字。
她打出“你确定?”删掉。打出“我过来”删掉。打出“好”,发出去了。
放下手机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把丝绸浴袍的带子松开,走进衣帽间。
灯亮起来。两排衣服,左边是她平时的——Chanel高定、Loro Piana、丝质衬衫、铅笔裙。右边角落那个暗柜锁着紫貂的战衣。她没往右边看。
从左边拉出一件深棕黑短V领长袖紧身上衣,短到肚脐上方一截腰。然后是深棕红皮革高腰宽腿裤,裤腿到脚踝。黑皮带,银扣。她把皮带穿进裤腰拉紧。
贝雷帽。深棕黑。
她拿起帽子的时候手顿了顿。很久没戴贝雷帽了。上次戴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她把浴袍脱下来挂在衣帽间门后挂钩上,换上上衣。V领开到胸口上方,锁骨和胸口上沿露出来。皮革宽腿裤高腰,腰线和臀线勒出来,裤腿垂在脚面上。
她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脸没化妆,眼下的青色还在。她拿深梅红唇膏涂上,拿刷子把头发散开——平时挽在脑后的髻拆了,长直的黑发顺下来搭在肩上,垂到肩胛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套不是给传召穿的。传召穿什么他说了算。今晚他没说。是她自己从衣帽间里拿出来的。
她在给沈崇光打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把它摁回去。
黑高跟尖头长靴,从鞋柜里拿出来,坐在梳妆凳上穿,拉链拉到膝盖下方。站起来走了两步,靴跟在木地板上嗒嗒响。她在镜子里转了半圈,皮革宽腿裤的裤腿随着脚步轻微摆动,露出靴尖。
Chanel手袋。手机放进去,钥匙放进去。她走到主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手机没亮,何老师没发新消息。
她下楼,从东栋侧门出去。
云顶山庄东栋和西栋之间有一条私人石板小径,穿过一片松树和冬青。叶棠走过这条小径无数次——以前都是传召,都是被叫去的。
今晚是她自己走过去的。他问“你能过来吗”,她回了“好”。
石板被夜露打湿了,靴跟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不快,也没刻意走慢。松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头发从指缝里滑过去。
西栋的门廊灯亮着。
她走到门前,刚要按门铃,门开了。
沈崇光站在门里。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开了两颗扣。没外套。西裤。赤脚。头发没怎么打理,鬓角那几缕银丝比她印象里多。眼睛下面青色很重,眼窝比平时深。
他看着她。
好几秒。
她站在门口,他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贝雷帽、V领上衣露出的锁骨和腰、皮革宽腿裤、长靴。他的目光在贝雷帽上顿了顿,又落在唇膏上。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进来。”
他侧身让开。声音哑,像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怎么合眼的人。
她走进去。他关门的时候她的长靴跟在西栋的玄关大理石上嗒了一声,他站在她身后,没碰她,但呼吸离她后颈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飞机舱的空调味,威士忌,没有古龙水,大概早就散了。
“你吃了没有。”他问。
“没有。”
“我让厨师留了东西,热着。”
他说完自己先往里走。赤脚踩在大理石上没声儿。她跟在后面,手袋的链条在肩上轻轻晃。
沈家西栋的den比她来过的那几次都亮一些。壁炉里火已经生好了,木柴烧到暗红,偶尔啪一声爆个火星。落地玻璃窗外是半山夜景,远处汐城天际线的灯光铺在黑底上。深棕色皮革切斯特菲尔德沙发围成U形,中间矮桌上摆着两个位子,银色餐盖扣着,旁边一瓶威士忌没开封,一只水晶杯,一杯水。
她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私人厨师已经走了。就两个位子。壁炉的火光照在皮革沙发上,整个房间是暖的。
他走到矮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很少一点威士忌,杯子才沾了个底。然后给她倒了杯水,推到她那边的位子上。
“坐。”
她把手袋放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皮革宽腿裤的高腰把她腰线提得很高,坐下之后裤腿在靴面上铺开,V领上衣的短下摆和裤腰之间露出一段腰。
他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矮桌和银色餐盖。
“先吃。”他揭开一个餐盖,是松茸炖鸡,汤还冒着热气。另一个盖子揭开,是煎得刚好的和牛排,配烤过的芦笋。
“你自己呢?”她看了一眼他面前。
“飞机上吃了点。不想再吃。”
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靠进沙发里,把手搁在扶手上。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平时松,平时那只手拿杯子总是绷着,今天是真的搁着。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汤很烫,她吹了吹。他看着她吃。
“好喝吗。”
“嗯。”
她喝了半碗汤,放下筷子,看他。
“沈总。”
他抬眼。
“你瘦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像在核实。然后笑了笑,嘴角很浅,是累了之后的那种笑。
“飞了三趟。伦敦、法兰克福、纽约。每趟都没怎么睡。”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放下。“并购案快收尾了。”
“顺利吗。”
“还算顺利。对方董事会拖,最后多让了两个点。”
她点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唇膏留了个印子。
他看着那个印子。
“叶棠。”
她抬眼。他平时叫她“叶棠”的时候带着某种东西——占有、审视、或者命令的前奏。今晚就只是叫她名字。
“这阵子怎么样。”
她放下水杯。
“还行。信托那边方裕提了个架构调整方案,我压着没批。陈瑾说我气色不好,让我早点睡。”
“你没早点睡。”
“没有。”
他看着她,没追问。
她把牛肉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靠在沙发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崇光。”
他敲扶手的手指顿了顿。
她第一次当面这么叫他。以前是“沈总”,再以前是“沈先生”,传召的时候什么也不叫——或者说叫“主人”,叫“混账”。叫“崇光”是从嘴里吐出来一颗硬东西,吐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他看着她。
“你刚才叫我什么。”
“崇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威士忌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晃。
“再说一遍。”
“崇光。”
他没笑,也没用那个名字做什么。他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会。
“汤凉了。你再喝点。”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他揭开第二个餐盖,是甜品,巧克力熔岩蛋糕,中间还是流的。她用勺子挖了一口。
“甜吗。”
“甜。”
“我不吃甜的。给你。”
她把整个甜品吃完了。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嘴,看勺子从她嘴唇上进进出出。她吃完了拿餐巾擦嘴角,唇膏蹭掉了一块。
“你口红花了。”
她摸了摸嘴角。
“没事。”他说。“反正也不需要。”
她没接话。她把餐巾放在盘子里,靠进沙发。他也没动。两个人坐在壁炉两边,中间隔着矮桌和空盘子。
她注意到一个事情:她面对着他坐,而不是面对着壁炉。她的身体朝向他,膝盖、肩、下巴,都是对着他的。平时她坐在这间屋子里,身体是防御性的——侧着、抱着胳膊、或者被铐着。今晚她正对着他,腿交叠着,一只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离他的手不远。
他的手也在扶手上。两只手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谁都没把手伸过去。
“你不想知道我这几天在做什么吗。”她突然问。
“你想说就说。”
她想了想。
“我去了趟铁锈区。”
他没动。
“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跟我有点关系的人。”
他看着她。那种看法不带审视,不带逼问。就是看着。
“你想说再说。”
她没说。她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杯沿上又多了一个唇膏印。
他站起来,把矮桌上的空盘空碗收到一起,端到den角落的餐柜上。然后回来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点威士忌。杯子见底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衬衫后摆从裤腰里带出来一点,露出一截后腰。他走回来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腰或者后背不舒服。
“累吗。”
“还行。”他说。“就是时差有点狠。脑子是糊的。”
“你几点落的地。”
“十一点。直接回来的。”
“没回你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
“没顾上。”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壁炉里的火往下塌了一截,木柴断成两段,火星子往上窜。
“叶棠。”
“嗯。”
“今晚不想干那个。”
她顿住了。
“我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说出来是因为怕你以为。”
她没说话。
他往沙发里靠了靠,把头搁在沙发背沿上,闭了一会眼。
“我在飞机上想你。”
她手指在扶手上动了动。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中间醒过,窗外是黑的。我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想见你。不是那种想。”
她嗓子有点紧。
“什么不是那种想。”
“你明白的。”
她明白。她喉咙底下发沉,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你现在坐在这里,”他偏过头看她,“我刚才开门看见你的时候……”
他停了。
“什么。”
“你戴贝雷帽。”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几年没看你戴了。”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帽沿。贝雷帽的羊毛触感在指腹上,软的。
“以前你参加晚宴偶尔戴。我还记得有次天玑的圣诞酒会,你戴了个灰色的。”
她不记得那次。但他记得。
“你穿这身是自己挑的。”他说。不是问句。
“是。”
“你没穿过这身来。”
“嗯。”
他看了她一会。壁炉的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眼窝下的青色衬得更深。
“好看。”
两个字。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她坐在那里,心脏在肋骨里跳,比平时重。她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矮桌面,响了一声。他没睁眼。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在这间屋子里——在隔壁那间密室里——她不需要知道该做什么,他告诉她做什么。今晚他说“不想干那个”,她就不知道手该放哪了。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皮革宽腿裤的料子在掌心是凉的。
过了好一会,他睁开眼,伸手把自己那只威士忌杯端起来。杯子已经空了,他拿起来晃了晃,放回桌上。
“我不困。”他说。“但脑子不转了。你要是想走……”
“我不想走。”
他看了她一眼。
“那你坐过来。”
她站起来,绕过矮桌,在他身边的沙发位置坐下。不是贴着他,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皮革沙发在她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
她坐下之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更清楚了。飞机舱的干燥空气、衬衫穿久了的微微发酸、威士忌。没有古龙水。没有以前那种刻意。
“你头发散着好看。”他说。
“平时不好看?”
“平时那个髻像签了合同的。”他嘴角动了动。“今天像你。”
她没接话。她扭过头去看壁炉。火已经矮下去了,木柴塌成暗红的一堆。她感觉到他旁边身体的热度,隔着那一拳的距离传过来。
“崇光。”
“嗯。”
“你出差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走三周。”
“我说了。下周出国。”
“你说下周出国。没说三周。”
他没马上答。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法兰克福那边出了问题。多待了几天。然后纽约那边又要谈。就拖了。”
“你没多发一条短信。”
“没有。”
“为什么。”
他偏头看她。那种看法不带道歉,也不带辩解。就是看着。
“我不知道发什么。”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壁炉。
“我也是。”她说。
壁炉里的火矮到只剩暗红。沈崇光起身添了一根新木柴,火苗沿着干燥的树皮往上舔,重新亮起来。他坐回沙发上,比刚才近了一点。那一拳的距离缩到半个拳头。
叶棠没动。
他把手搁在沙发坐垫上,指尖离她大腿外侧很近。皮革宽腿裤的料子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坐着看火。壁炉里的木柴烧出噼啪声,偶尔一声闷响。落地窗外夜色很黑,汐城天际线的灯光在远处闪。
“叶棠。”
“嗯。”
“我什么都没想。”
她看着他。
“就看着你。脑子是空的。”
她把目光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搁在沙发坐垫上,没有平时那种掌控的姿态。
“我不记得我脑子空过。”他补了一句。“大概太久没这样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沙发坐垫上,离他的手很近。没碰到。她的指甲上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
“叶棠。”
“你能不能叫我……”
她没说完。
“叫你什么。”
她把嘴唇抿了抿。唇膏在嘴角蹭掉的那块露出来,露出下面嘴唇本来的颜色。
“棠。”
他看着她。很久。
“再说一遍。”
“棠……你能不能把手给我。”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干燥,微热。他合拢手指,把她的手包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叶棠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她记不起来他什么时候这样握过她的手。以前他碰她——铐手腕、掐下巴、扯头发、按着、掰开。没有握过。
“你手凉。”他说。
“嗯。”
“你出门没穿外套。”
“不远。走几步路。”
“以后走这条道戴个围巾。山里夜风凉。”
她没说“以后”。她也没说“没有以后”。她就让他说了,手指在他掌心里待着。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蹭。
“你靠过来。”
她往他那边挪了几公分。肩膀碰到他上臂。
“再过来。”
她又挪了一点。她的肩靠进了他肩窝里。他没动,让她靠着。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胸腔起伏的节奏很慢,比平时慢。时差把他的节律拖下来了。
“崇光。”
“嗯。”
“你在飞机上想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
“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没有吃饭。想你……”
他停了。
“想我什么。”
“想你头发。”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散下来的头发。
“什么样子都想过。挽起来的、散着的。想的时候没有画面,就是那个……”
他找了找词。
“味道。不是香水。是你头发本身的。”
她喉咙发紧。她把脸偏过去,偏进他颈窝。
他没动。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她头顶。她吸气,闻到衬衫上积攒下来的味道,混着壁炉里木柴烧的烟味。
“你身上味道变了。”她闷闷地说。
“什么变了。”
“以前你来找我,身上有古龙水。今天没有。”
“飞机上待久了。什么也留不住。”
“嗯。”
她没抬头。她在他颈窝里又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搭到她后脑上。手指插进她散下来的头发里,没用力,就搁着。她的头发从指缝里垂下来。
“你冷不冷。”他又问。
“不冷。”
“你发抖了。”
她确实在抖。很轻微的,从肩膀传过来。
“不是冷。”
他没问是什么。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梳了梳。
过了一会她抬起脸。两个人脸离得很近。她看着他的眼睛——冷灰绿对上他的深褐色。壁炉的光在他虹膜里跳。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嘴唇。
不是那种掠食者的吻。没有掐下巴,没有掰嘴,没有咬。就是嘴唇贴嘴唇。她闻到他嘴里的威士忌余味。
她没动。他也没推进。就贴着。
然后她张嘴了。他的舌尖碰到她下唇,她嘴张了一点,他的舌头慢慢进去。
深。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深。他的舌尖在她嘴里慢慢地碰她的舌头,然后退出来一点,再碰。像在水面上试水深浅。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指收紧了。
他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头发里,拇指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慢慢蹭。
她从喉咙里出来一个很轻的声儿。
他退出来一点。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一条缝。
“棠。”
“嗯。”
他再吻下去。这次更慢。她感觉到他下唇的纹路,感觉到他嘴角的胡茬蹭她的皮肤。他吻她的时候手在她后脑头发里慢慢地梳。
她的身体在往他那边倾。她的肩已经从靠着他上臂变成靠进他怀里,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卷起袖子的小臂。
他退出来。
“叶棠。”
“嗯。”
“你那颗扣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V领上衣的扣子,最上面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解开了。她不记得他动手。大概是吻的时候。
“我……”
“我可以吗。”
她看着他。
以前他从来不会问。
“可以。”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颗扣子。解。慢。手指稳。她感觉到他指腹蹭过她锁骨下面的皮肤。
第二颗解开。V领往下开了一点。
“你贝雷帽。”他低声说。
“什么。”
“摘了。”
她自己抬手把贝雷帽摘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长直发从帽沿下涌出来,搭在她肩上,垂到胸口。
他看着她散着头发、V领开着两颗扣的样子。壁炉光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层暖色。
他手指移到第三颗扣子。
她点头。
第三颗解开。上衣的前襟松开,从锁骨到胸口上方那条线露出来。她没穿内衣——这身上衣是紧身的,不需要。前襟敞开之后能看到两侧乳房的上沿,乳沟。
他的手指没碰衣服底下的皮肤。就停在那。
“你挑这身穿过来,”他说,“是不是想我解开。”
她看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挑这身是因为我想穿。”
他嘴角动了动。很浅的,不是self-satisfied的那种。
“那你让我解开扣子是因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把手从他小臂上移到他衬衫前襟。他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扣子扣到第三颗。她的手指搭上他第二颗扣子。
“你也没系好。”她说。
“飞机上解了透气。落地忘了扣。”
“我帮你。”
她解他第二颗扣子。然后第三颗。他衬衫前襟打开,露出胸口。她看到他锁骨到胸口之间的皮肤,有晒出来的泳痕——出差中间大概去过酒店泳池。
“你晒过太阳。”
“法兰克福酒店顶楼泳池。倒时差。”
她手指碰到他胸口。他的皮肤微热,干燥。她的指尖从他锁骨往下滑到胸口正中。
他吸了一口气。很浅的。
“你手凉。”
“你说过。”
“再说一遍。你手凉。”
“嗯。你胸口热。”
他没动。他让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她感觉到他心跳,比她以为的快。
“你心跳快。”
“我知道。”
“你紧张?”
他想了想。
“大概吧。”
她也没问他为什么紧张。她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很小的圈。
“你继续。”她说。
他伸手把她V领上衣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手指很稳,但比刚才慢。每解一颗都要停下来看她一眼。
全解开了。上衣前襟彻底敞开,从锁骨到腰际。她的乳房从衣襟底下露出来——没穿内衣,乳尖在微凉的空气里已经立起来,粉红色的,乳晕很浅。
他看着。
“你……”
“嗯。”
“你好看。”
她把手伸到背后,把上衣从肩上褪下来。深棕黑的紧身上衣从她手臂上滑下去,落在沙发坐垫上。
她上半身赤裸。长直发搭在肩上,一部分垂到胸前,盖住一部分乳房。壁炉的暖光打在她皮肤上。
“你头发放下来好看。”他说。“挡住了。”
她伸手拨开头发,把乳房整个露出来。
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什么。”
“以前你不会自己拨开头发给我看。”
她没接话。
他抬手。指尖碰到她一侧乳房的外沿。她皮肤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他的指腹从乳房外沿慢慢往乳尖的方向蹭。
“崇光。”
“嗯。”
“你碰我的时候……”
“什么。”
她没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的手指碰到她乳尖的时候,她从喉咙里出来一个声儿,比刚才那个重一点。
他停了。
“疼?”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手不——你的手跟以前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你……”
她说不出来。以前他碰她乳房是揉、是捏、是拽、是掐。现在他的指腹在她乳尖上慢慢蹭,像在摸什么很薄的东西怕弄碎。
“轻了。”她说。
他没说话。他把手指从她乳尖上移开。她以为他要停了。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碰到她乳尖。
叶棠的手指抓紧了沙发坐垫的皮革。
他含住她一侧乳尖。是嘴唇包着,舌尖在乳尖上极慢地转。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轻轻按。
她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气音。
他含了很长时间。她不知道多久。她低头看他头顶——他的头发在壁炉光里发暗,鬓角的银丝在她锁骨上蹭。她手指伸进他头发里,不自觉地,摸到他后脑短短的发茬。
他换到另一侧。舌尖先在乳尖外围的乳晕上画了一圈,然后含住乳尖,轻轻吸。她手指在他后脑收紧了。
“嗯~”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抬头。嘴唇上有一点水光。
“你叫我名字。”
“崇光~”
“你声音很好听。不是变声器那个。”
她想起每次穿战衣来这边,choker的变声器把她的声音变成失真低频。他从来没听过她真声叫。
“你以前听过的。”
“那是被逼出来的。不一样。”
他把嘴唇贴回她乳尖上。这次舌尖在乳尖上轻轻拨了拨。她手指在他头发里抓紧了。
“崇光~轻一点~”
他停了。
“轻还是停。”
“不是停。就是——轻一点。”
他笑了。很轻。她感觉到他笑的时候嘴唇在她乳尖上动。
“好。”
他重新含住。更轻。舌尖几乎不碰乳尖,只在周围蹭。她的呼吸越来越浅。
“崇光。”
“嗯。”
“你……你不累了?”
他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说累了。”
“你说时差脑子糊。”
“脑子糊。嘴不糊。手不糊。”
她说不出话了。她把脸偏过去,额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衬衫前襟敞着,她额头碰到他胸口皮肤。
“你身上好热。”她闷闷地说。
“你身上凉。”
“嗯。”
他两只手环过来,一只搭在她后腰,一只扶着她另一侧的肩。他没推她,也没拉她。就是环着。
她靠在他肩窝里,额头贴着他胸口。她感觉到他心跳。壁炉的火光从侧面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沙发上叠在一起。
“去里面。”他低声说。
她没动。
“去卧室。”他说。“这里太亮。”
她抬头看他。
“你确定?”
“你问我确不确定。”
“嗯。”
他捏了捏她后腰的皮。很轻。
“我确定。去里面。”
沈家西栋的主卧室叶棠没进过。以前来这边都是去地下室密室。主卧的门在den走廊尽头,推开进去——低光,宽床,床头灯调成暖黄色调,几乎只够看清轮廓。窗帘拉着,只有床尾上方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床很宽。浅色的床单被褥。她踩着高跟长靴走到床边的时候,靴跟在木地板上嗒了两声,踩到床边地毯上就没了声。
他跟在后面。门没关。
“你要关门吗。”她问。
“你怕开着?”
“不是。”
“那就开着。走廊灯灭了。”
她站在床边。上半身赤裸,长直发搭在肩上和胸前,下面穿着深棕红皮革高腰宽腿裤,腰上皮带还系着,黑高跟尖头长靴还穿着。
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他比她高半个头。
“你比我矮。”她说。
“什么?”
“你脱了鞋比我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然后看了一眼她的长靴。
“你靴子不脱?”
“你没让我脱。”
“我没让你脱什么。你爱穿不穿。”
银色的扣。他的手指把扣舌拨开,把皮带从腰间抽出来,皮带在她身后发出一声皮革的闷响。他把皮带搭在床尾栏杆上。
然后他手指搭上她皮革宽腿裤腰际的拉链。金属拉链头。他没拉。
“我可以吗。”
“可以。”
拉链往下滑。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楚。皮革宽腿裤的腰口松开,裤子往下滑了一点,卡在她胯骨上。
他蹲下来。
他的手扶着她腰侧,把裤子慢慢往下褪。皮革蹭过她胯骨、大腿,滑到膝盖。她没穿内裤——皮革裤贴身穿的。他的脸离她小腹很近。裤子滑到靴筒上方卡住了。
“抬腿。”
她扶着他肩膀,先抬左脚。他把裤腿从靴子上褪过去,然后右脚。裤子叠好放在床尾栏杆上,挨着皮带。
她站在他面前。上半身赤裸,下半身什么也没穿,只剩黑高跟尖头长靴。长靴从脚趾包到膝盖上方,黑皮革在低光下反着暗光。她两条腿之间的缝隙完全敞着。
他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她低头看他。
“你靴子真好看。”他说。
“你觉得好看才让我穿着?”
“你觉得穿着好看才穿的。我只是不反对。”
他站起来。
“去床上。”
她转身,爬上床。高跟长靴踩在浅色床单上,靴跟在布面上压出浅浅的印子。她爬到床中间,回头看他。
他站在床边,开始解自己衬衫。袖子本来就卷着,他一颗一颗解剩下的扣子,把衬衫从肩上褪下来,扔在床尾的扶手椅上。他的上身比她印象里瘦了一些,这阵子出差吃得不好,但还是有肌肉的线条,腰腹紧实。
他解开裤子拉链,脱掉。没穿内裤。他的阴茎半硬地垂着。
她看着。
他爬上床。到她面前。
“躺下。”
她躺下去。浅色床单贴着她后背和肩胛,凉丝丝的。她头发散在枕头上。他跪在她身侧,低头看她——从头到脚,从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到穿靴子的脚尖。
“你……”
“什么。”
“你全身上下就剩靴子。”
“嗯。”
“你挑的这身。你自己选的靴子。”
“是我的靴子。”
他俯下身。嘴唇先碰到她额头。然后鼻梁。然后嘴唇。
碰到下巴。脖颈。他嘴唇在她喉结的位置顿了顿,舌尖在那块皮肤上打着转。她喉结动了动。
他的嘴唇往下。锁骨窝。胸骨正中。她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微热、微湿。他嘴唇在她胸口正中停了一会,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皮肤上。
然后他嘴唇移到她一侧乳房。他的嘴唇沿着乳房下沿的弧线慢慢蹭,从内侧到外侧。她手指抓紧了身侧的床单。
“崇光~”
“嗯。”
他没抬头。嘴唇继续沿着乳房下沿蹭到外侧,然后从外侧慢慢往上,经过乳房侧面的弧度,绕到乳尖。他嘴唇碰到乳尖的时候她吸了口气。
他没含。嘴唇在乳尖上蹭了蹭就移开了。移到两乳之间。胸骨。然后往下。肋骨。她肋骨一根一根被他嘴唇蹭过去。
“你瘦了。”他嘴唇贴着她肋骨说。声音闷闷的震动传进她皮肤。
“你也瘦了。”
“嗯。”
他嘴唇继续往下。腰窝。他嘴唇在她腰窝的位置顿了顿,舌尖按进去。她的腰往下塌了一点。
肚脐。V领上衣一整晚露出的那一截腰,他嘴唇蹭上去的时候她腹肌收紧了。
“你这里——”他嘴唇贴着她肚脐下方说,“你这里今晚一直露着。”
“嗯。”
“我吃晚饭的时候一直看。”
她没说话。她手指从他身侧的床单移到他头发上。手指插进去,摸到他后脑的发茬。
他嘴唇继续往下。小腹。髋骨。他嘴唇在她一侧髋骨的突起上顿了顿,舌尖蹭过那块骨头。
然后他的嘴唇移到大腿根。
她不自觉地并紧了腿。
他没分开。他抬头看她。
“你怕?”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抬手,掌心搁在她膝盖上。她穿着靴子,他的手搁在靴筒上方的膝盖骨上。
“打开。”
她看着他的眼睛。低光里他的虹膜是深色的。她慢慢把腿分开。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她腿抖了抖。
“你这里凉。”他嘴唇贴着她大腿内侧说。
“嗯~”
他的嘴唇从大腿内侧慢慢往上蹭。经过大腿根的褶皱。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从来没做过。
他的嘴唇碰到她阴唇外侧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
“棠~”
“嗯~”
“放松。”
她没放松。她绷着。他嘴唇停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的舌尖伸出来。碰到她阴唇外侧。从下往上,慢慢地,很轻。
她从喉咙里出来一个声儿。不是气音了。
“嗯~”
他的舌尖在她阴唇外侧的褶皱上转了一圈。然后往里一点。分开阴唇外侧的唇瓣,舌尖碰到内侧。湿。她已经湿了。他的舌尖沾到她出来的液体,顿了顿。
“你湿了。”他说。嘴唇贴着她下面,声音闷闷地传进她身体。
“……嗯。”
“以前我碰你你就湿。”
她没接话。他的舌尖继续往上。碰到阴蒂外面包着的包皮。她腰往上弓了弓。
“轻~”
“好。”
他的舌尖极轻地在阴蒂包皮上蹭了蹭。她手指在他头发里抓紧了。
他开始舔。是他舌尖在她阴蒂周围慢慢地转,偶尔擦过阴蒂本体,然后绕开。她的呼吸从浅变成断断续续。
“崇光……你……”
“嗯。”
“你不用……”
“我知道不用。”
他没停。他的舌尖换了一个角度,从阴蒂的一侧蹭过去。她腰又拱了拱。
“嗯~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卧室里回。她以前在这间屋子里——在隔壁密室里——被逼出来的呻吟全被变声器变了。今晚她没戴choker。今晚她的声音是真的。
他的舌尖在她阴蒂上顿了顿。然后开始轻轻地吸。
“啊~~”
她的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他的头。他没推开。他的手从她膝盖上移到她大腿内侧,掌心按着,把她腿轻轻分开。
他的舌尖在她阴蒂上转,一圈又一圈,她渐渐分不清节奏了。她腰弓着,手指在他头发里抓。
“崇光。崇光。”
他的舌尖加快了一点。她感觉到底下那根弦绷紧了。她的腿在抖。
“你……我要……”
他没停。他的舌尖贴着阴蒂,轻轻地但有节奏地蹭。她的腰往上弓,背脊离开了床单。她手指在他头发里抓紧,指甲蹭到他头皮。
“啊~~”
她到了。她大腿夹着他的头,浑身痉挛起来,一波接一波。她出来的液体沾在他嘴唇上。
他没退开。他的嘴唇贴着她,等她痉挛过去。她大腿慢慢松开。
他抬头。嘴唇上有一层水光。他看着她。
她躺在床上喘气。头发散在枕头上,散乱的。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张着,胸口起伏。
“你……”她说。
“什么。”
“你……以前你没……”
“我知道。”
他爬上来,躺到她旁边。侧身。一只手搭在她小腹上。她感觉到他硬着的阴茎抵在她胯骨上。她偏头看他。
“你……”
“什么。”
“你硬了。”
“我知道。”
她伸手。她的手指碰到他胸口,往下。经过他腹肌的沟壑,往下。她的指尖碰到他阴茎。硬的。她手指合拢,握住。
他吸了一口气。
“你不用……”
“我想。”她说。“今晚你让我照顾你。”
她手指从上往下撸了撸。他的腰往前送了一点。
“你说你在飞机上想我。”
“嗯。”
“你想的时候——”她手指在他龟头边缘打转,沾到一点前液,“硬过吗。”
他没回答。
“崇光。”
“……嗯。”
“回答我。”
“硬过。”
“什么时候。”
“法兰克福酒店。半夜。倒时差醒过来。”
“你想什么。”
“想你在干嘛。想你……”
她的手指加快了一点。他的话断在那里。
“想我什么。”
“想你这样。”
“这样是哪样。”
“你手在我身上。”
她的手指继续撸。他的呼吸变粗了。她感觉到他阴茎在她手里跳动。
“你~”他说,“你~慢一点~”
“你以前让我快过吗。”
“没有。”
“那你让我慢。”
她放慢了。手指从根部往上,到龟头的时候转一转掌心,再往下。他腰弓着,手在她小腹上收紧了。
她坐起来。她跨坐到他侧面——不是骑上去。她的身体侧对着他,她下面湿着的阴唇蹭到他胯骨和大腿根。她手继续撸他。
“你腿……”他闷声说。
“什么。”
“你靴子蹭着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黑高跟长靴蹭在他大腿外侧。靴筒的皮革蹭着他的皮肤。
“疼?”
“不疼。就是……”
“什么。”
“好看。”
她手指继续。她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她感觉到他心跳在她掌心底下跳得很快。
“崇光。”
“嗯~”
“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看她。她看着他。她手指没停。她感觉到他阴茎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急。
“你快了?”
“……嗯。”
“叫我名字。”
“棠~”
“再说。”
“棠~”
她手指加快了。他腰弓起来,腹肌收紧。她感觉到他阴茎在她手里绷紧。
“崇光~看着我。”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射了。
白色的精液从龟头喷出来,射到他自己的小腹上,一道,又一道。她手指没停,继续撸,直到他射完了,阴茎在她手里软下来。
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胸口起伏。精液在他小腹上,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指从他软下来的阴茎上松开,沾了一点精液,在他大腿根蹭掉。
“你……”他睁开眼。
“什么。”
“你……”
她没让他说完。她俯下身,嘴唇碰到他小腹上的一道精液。她的嘴唇蹭过他的腹肌,把那一道蹭进嘴里。咸的。
他吸了口气。
“你……”
“嗯。”
“你舔了。”
“嗯。”
她直起身。嘴唇上有一点白。她伸手把嘴角的蹭进嘴里,吞下去。
他看着她。
“你以前……”
“以前你没让我舔过。”
“我让你做过别的。”
“那是你让我做。今晚是我自己做。”
他没说话。他伸手,手指碰到她下巴,把她脸拉过来。他吻她。她嘴唇上还有他的味道。他的舌头伸进她嘴里,碰到她的舌头。
她趴在他身上。她的乳房压在他胸口,她下面蹭着他大腿根。她感觉到他小腹上残余的精液蹭到她肚子上。
“你冷吗。”他闷声说。
“不冷。”
“你身上,黏的。”
“你的。”
他笑了笑。很轻。
“我去拿……”
“别动。”她按住他胸口。“你躺着。”
“你身上……”
“我不在意。”
她趴在他身上,脸搁在他肩窝里。她的长直发铺在他胸口和枕头上。她的长靴蹭在他小腿上。
他一只手环到她后背,掌心搁在她肩胛上。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手指插进她头发里。
两个人躺着。壁炉那边传来木柴最后塌下来的闷响。
“棠。”
“嗯。”
“你今晚……”
“什么。”
“你自己过来的。”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但你自己挑了衣服。自己散了头发。自己戴了贝雷帽。”
“嗯。”
“你自己走那条路过来。”
“不远。”
“我看见你站在门口的时候……”
“你刚才说过了。脑子空的。”
“嗯。”
她闭着眼。她闻到他身上所有的味道——汗水、威士忌、精液、她自己的味道。
“你身上味道变了。”她又说。
“你说过。”
“现在更变了。”
“你的也在上面。”
她没接话。她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沈崇光在她拱进肩窝后不久就睡着了。
是他呼吸慢慢变深变慢,搭在她后脑的手指松了,手掌往下滑到她后背中间,停在那就没动了。她抬头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合着。眉心的褶皱平了。平时那张脸上总有某种东西——审视、算计、掌控、或者self-satisfied的弧度——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疲惫的男人脸。鬓角的银丝在低光里发灰,眼窝下面的青色比刚才更深。
他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间出来,很轻很匀。
她看着他。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情。她想起第一次——沧澜大饭店五十二楼,她昏迷在他床上,醒来的时候身上有掐痕和精液。她想起密室的十字架,钢制手铐,他解开她面罩那一刻他愣住喊出半个“叶”字。她想起传召协议上的签名栏。她想起他在这间屋子里叫她“紫貂骚货”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想起阿宝。铁锈区的桥洞底下,那个脏棉袄赤脚的巨汉把脸埋进她白貂毛领里喊“妈妈”。她想起沧澜大饭店顶层套房她喂他吃牛排,想起她把豹纹上衣领口卷下去拉他手教他捏。
她想起何老师。进山改稿之前那条短信。
她想起今晚。她自己从衣帽间里挑了这身衣服。她戴了贝雷帽。她散了头发。她走那条石板小径的时候靴跟在湿石板上打滑,她没犹豫。
她在给沈崇光打扮。她在给沈崇光打扮这个念头,她今晚认了不止一次。
现在他睡着了。她躺在他旁边,身上沾着他的精液和她自己的液体,靴子还穿着。她看他的脸。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男人。累的。眼窝深。鬓角发灰。
她心里有一个东西松了。
然后她心里另一个东西收紧了。
这个松本身就是危险的。
她知道。传召协议还在。三重leverage还在。暗柜里那套紫貂战衣还在。地下室密室里那根金属柱还在。他叫她“紫貂骚货”她会抽搐的条件反射还在。他什么时候想,发一条短信,她就得穿那套皮衣过来,跪好。
今晚什么都没变。今晚只是他累了。他倒时差,他从飞机上下来,他脑子糊了,他不想干那个。
但明天他睡醒了,时差倒了,脑子清楚了。他还是那个沈崇光。
她闭上眼。
不行。
她睁开眼。她不能睡过去。她不能在这张床上、在他身边、穿着靴子、身上沾着精液睡到天亮。那不是她能做到的事。那太近了。
她轻轻地从他胳膊底下抽身。他的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她侧着身一点一点往外挪。他动了动,呼吸变了一拍,然后又匀了。
她坐起来。坐在床沿。她低头看自己——上半身赤裸,小腹上有干了的精液痕迹,下面什么也没穿,黑高跟长靴还穿着。她站起来,靴跟在木地板上嗑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没醒。侧躺着,一只胳膊还搭在刚才她躺着的位置上。
她走到床尾扶手椅边。她的皮带叠在那儿。她拿起皮带,穿进裤腰,扣好。然后是皮革宽腿裤。她一条腿一条腿地穿进去,拉上拉链,拉到腰。深棕红的皮革在低光里颜色发暗。
然后是上衣。她拿起来,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穿回去,前襟合拢,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扣子。扣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顿。她想起刚才他解这颗扣子的样子。她把扣子扣上了。
贝雷帽在沙发上。她走回den,拿起帽子,戴在头上。长直发从帽沿下露出来。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拨到肩后面。
Chanel手袋在沙发扶手上。她拿起来挎上肩。
她走回卧室门口,看了一眼。他侧躺着,没动。浅色床单上有褶皱。壁炉已经灭了。
“棠。”
她顿住了。
他没睁眼。他的声音很哑。
“你走了。”
“嗯。”
“嗯。”
他没说别走。他没说留下。他就说了个“嗯”。
“崇光。”
“嗯。”
“你睡吧。时差还没倒完。”
他嘴角微微扬起。很浅。没睁眼。
她转身。她走出卧室,走过den,走过走廊。靴跟在木地板上嗒嗒响。她走到玄关,沈家的门。
她打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灰白了。是那种天亮之前最暗的灰白,东边天际有一条窄窄的橘色线。山里的空气凉,她呼出来的气在面前散开。
她走上石板小径。露水比来的时候更重了,靴跟踩上去有点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从贝雷帽底下飘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走到东栋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西栋的门廊灯还亮着。门已经关上了。他大概起来关的门,或者没起来,门自己合上的。
她进了东栋。上楼。进主卫。
她站在镜子前。贝雷帽、长直发、深棕黑V领上衣、深棕红皮革宽腿裤、黑高跟长靴。Chanel手袋。嘴上的唇膏蹭掉了大半。
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台面上。脱上衣,脱裤,脱靴子。一件一件放在台面上。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脸上的残余唇膏和身上干了的精液痕迹搓掉。
她站在花洒底下。水打在她后背和头发上。她没动。就站着。
她脑子里转着的东西太多了。她不去理。她让它们自己转。
冲完澡她裹浴袍出来。落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汐城天际线的灯光在天光里变淡了。她端了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手机在床头柜上。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黑着。何老师没发消息。沈崇光没发短信。
她回到落地窗前,端着咖啡。跟昨天早上一样的姿势,跟昨天前天一样的姿势。松树在窗外被风吹着。
但今天她站在这里的感觉跟昨天不一样。昨天那个空洞是空的,形状很简单——何老师不在,沈崇光不在,她一个人。今天那个空洞还在,但形状变了。里面多了点什么东西。
她端着咖啡看了很久天际线。太阳从东边那栋楼的楼顶后面爬出来,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还是黑着。她没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