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光从中环酒店套房落地窗照进来,把写字台上那本翻开的旧书页角照成发黄的白色。何生坐在桌边,深色亚麻长袖衬衫领口敞着,左肩下方鼓起一层绷带轮廓,衬衫那侧袖子松松垮垮垂下来。他右手拿笔在书页边批了几行字,笔尖停了停,又划掉一行。
门开了。
柳千岚进来的时候带着走廊里冷气的尾巴。白色贴身 crop top,胸口印着一行 `Aloha state of mind`,深 V 领口往下兜着 E 罩杯的乳肉,那行字被撑得微微变形,字母在胸口弧度上起伏。白色 hot pants 短到腿根,银色 chain 项链在锁骨下面晃。长直发深棕色放下来贴着后背,红唇是刚补的。脚上白布鞋,肩上帆布 tote 袋鼓鼓的,装着换洗绷带和抗生素药膏。
她进门看他一眼,没说话,先把 tote 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肩怎么样。”
何生把笔搁下。“还行。”
“我看看。”
她不等你答应,手已经搭上他左肩,把衬衫领口往好那侧拉了拉,露出绷带边角。她指尖轻压绷带边缘,感觉到底下纱布换过,缝合口干净没渗。她低头凑近看了看,呼气扫过他锁骨。
“你今早自己换的?”
“嗯。”
“换得不行。”她拆胶带边角,手法比他利落,一层一层揭开旧绷带,露出底下纱布和缝合线。缝合线长得不错,肉已经在长,但胶带贴得歪,边角起翘。“你看你这个角,都翻起来了。”
何生没辩解。
她从 tote 里拿出新绷带卷和碘伏棉片,蹲到他身侧重新处理。他衬衫从受伤那侧滑下去,露出肩膀到上臂一段皮肤。她弯腰绕过他胸前贴胶带的时候,胸口擦过他上臂——她察觉到,没贴上去。他也察觉到,没动。两个人都清楚这章的界线从第一分钟就开始守了。
她把绷带缠好,胶带贴平,用指腹按了。
“行了。”她站起来,在他肩上拍了。“比你自己弄的好吧。”
“好。”
她收拾旧纱布和棉片扔进垃圾桶,回来坐到沙发另一头。他往衬衫好那侧套袖子,扣领口扣子,动作慢,左肩还在僵。
她看他扣扣子。
“你别逞强,左手抬不高就别抬。”
“没逞强。”
她笑了一声,那种呼吸感的笑,从鼻腔出来的。
他扣好扣子,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苏晚发的短信,上午到汐城了,今晚画廊有活动收得晚。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柳千岚看见他翻手机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她伸手从 tote 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红唇在瓶口留了一个印。
“下午没事吧。”
“没事。”
“那出去走走。”她把水瓶拧上。“半山那边有段石阶路,这个钟点光线好。然后苏豪那边吃个东西,再往下走到码头。”
他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在把水瓶塞回 tote 袋。“我带你坐天星小轮过海,你没坐过吧。”
“没坐过。”
“那就坐。”她站起来,把他那件亚麻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抖开,走到他面前。“伸手。”
他站起来,左臂先伸进袖子,她帮他把外套从左肩拉上去,手指在他肩上停了,确认绷带没被压到,然后把右袖递给他。他穿好。她帮他理了理领子。
两个人走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走廊到电梯一段路,她走他右侧——好肩那侧。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他进来。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电梯壁上不锈钢倒影里两个人并排的轮廓,白色 crop top 和深色衬衫。
“你今天没戴眼镜。”
“没带。”
“好看。”她语气平。
电梯到了大堂。两个人从侧门出去,半山的方向。下午三点多,光线正从白晃晃往金色转。中环往上走,楼慢慢矮下去,路慢慢窄下去,树多了起来。
石阶从一条窄巷子开始往上拐。老榕树从挡土墙后面伸出来,根须沿着石缝爬。何生走得比平时慢,左肩还在僵,但脚步稳。柳千岚走在台阶下侧,让他走里侧,自己在外侧。她没解释为什么这么走,他也没问。
爬到一段平路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走。她指了指挡土墙上一块斑驳的旧路牌。
“那个牌子写的是一九几几年的英文名字,到现在没人换。”
“嗯。”
“你小说里写过一条类似的台阶。第四本,第七章开头。石阶上有个女人在走,台阶上有青苔,她在数台阶。”
“你连第几章都记得。”
“十年了。”她语气没变,还是那个 alto 的调子。“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何生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台阶开始往下走,能看见下面中环的楼顶和远处海面上一片白。她停了停,指了指墙根一家没开门的糖水铺。
“这家蛋挞不错,明天带你来。”
“好。”
“你不爱吃甜。”
“还行。”
她笑了,没戳穿他。
台阶下到一段长的低矮挡土墙,墙顶是水泥平面,有一棵老梧桐从墙后探出来,叶子在风里翻。光线已经从金色转成暗橘色,打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白色 crop top 上那行字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 E 罩杯的轮廓在布料下起伏,她每走一步,胸前跟着动。
她在一个嵌进墙根的石凳前停下来。
“坐会儿。”
两个人坐下。石凳是石头凿的,夏天还留着一点热气。她坐下的时候 tote 放脚边,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长直发从脸颊两边垂下来,遮了半张脸。
他靠在挡土墙上,左肩没碰墙,只右肩贴着。两个人都没说话。远处有叮叮车经过的声响,铁轮在轨道上磨。
她先开口,声音放低了,还是 alto 但气息更长了。
“你写的东西,有多少是从你身上真发生过的。”
他想了想。“分不清了。有些是真的,有些写着写着就变成真的,有些我以为是假的,后来发现是我忘了。”
她点了点头,没看他。目光在地面上一只蚂蚁身上停了一会,蚂蚁搬着一片叶子碎往墙缝走。
“我有一段三个月的事,”她说,“从来没跟人讲过。”
他没催。
“今天想跟你讲。”
“嗯。”
就一个字。她等他说完这个字,等够了。她吸了一口气,肩胛骨动了,白色 crop top 在胸口的布料绷了又松回去。
“三年前,”她说,“我来香港之前。红狐还在欧洲跑,做到第二张单子之后我在圈子里有了点名声。有人放出一个情报,说大屿山有个老头,私人别墅一楼有个玻璃柜展厅,里面放着一件明清玉器,值不少钱,安保松,容易摸。”
她顿了顿。
“情报是假的。路是假的。安保松是假的。”
“是给你下的套。”
“嗯。”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等了我好几个月。”
“他叫什么。”
“圈子里叫他陈老。六十多岁。半黑道,半私人藏家。”
挡土墙上的梧桐叶子动了。远处天台上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她声音不大不小,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东西,但呼吸间有停顿。
“我穿着红狐的战衣进去的。酒红色乳胶紧身衣,V 领系带,过膝亮漆皮靴,半面罩。从天台翻进去,走通风管道下到一楼展厅,看见玻璃柜里那件玉器。我走到柜前面伸手,脚下的地板就开了。”
她闭上嘴,停了几秒。
“喷雾从通风口喷上来。麻醉。我还没摸到撬锁工具就已经跪在地上了。”
何生没动,右手搁在石凳面上,离她的手不远,没碰。
“他在柜子后面走出来。我最后看见的就是他。银白头发,很瘦,穿着一件很贵的真丝衬衫。声音很平,眼睛很平。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五千万的悬赏是有的,但他不卖我,他要留着。”
“他碰你面罩了吗。”
“没有。三个月,从头到尾,没碰过。”
风从墙后面吹过来,把她垂到脸颊的头发吹到嘴角,她用手指拢到耳后。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里面。”
她说“在里面”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他有一个展厅,一楼整个一层, vintage 油画、瓷器、各种收藏摆在一排排玻璃柜里。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其中一个柜子里面。四面都是厚玻璃,跟博物馆展柜一样。里面有灯。我被绑在一个 X 形铁架子上,手在头顶铐住,脚分开锁着,腰上有皮带固定。”
她停下,喝了口水。
“战衣被改过。我昏过去之后他动手的。胸前那块束腰的 V 领被刀片沿着胸骨一路裁开,裁到肚脐。两个乳房被束腰钢骨挤出来,酒红色乳胶框着裸露的皮肤,乳尖和乳晕全露在外面。”
她讲这几句的时候语气没变,alto 带呼吸感,但偶尔会在一个动词上多停一拍。
“半面罩还在。他没摘。”
何生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她没看他,看着远处那片楼顶。
“当天晚上就开始了。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弄我的乳头。”
她把水瓶盖拧上又拧开,手指在瓶盖上转了。
“他不开柜子。柜子侧面有个小检修口,能伸一只手进去。他就站在柜子外面,隔着玻璃,伸手进来。”
何生的右手从石凳面上移了一点,碰到她小指侧面。没握,就碰着。
她没动。
“他的手很长,手指上有冷戒指。他先用指腹揉,慢慢的,从乳晕往乳尖方向碾。我那只乳尖本来就胀——束腰钢骨把两个乳房挤出来勒着底,乳尖一直被乳胶边蹭着——他一碾就硬了。他不急,碾到硬了就捏住,往外拉,拧。”
她的呼吸在“拧”字后面停了。
“我咬牙。他拧到一定程度我没办法从牙缝出气,他松手,等几秒,再开始。”
远处有人骑着电单车从巷子那头过来,引擎声由远到近又走远。她等引擎声消失了才继续。
“他上夹子。不锈钢的,链条很重。夹在乳尖上,链条的重量把乳房往下拽。我人被铐在 X 架上没法动,两个乳房被束腰钢骨框着推出来,夹子一挂,乳尖被往下拉。他就坐柜子外面的皮椅子上看。”
“多久。”
“每天。”
“每天多久。”
“好一会。有时候一两个钟头。他坐那看,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坐着。”
她把肘从膝盖上收回,靠在石凳靠背上。白色 crop top 上那行字因为姿势变化绷了又松开。E 罩杯的弧线在布料下拱着,胸前那个词被分成两截。
“后来他用嘴。他打开柜门走进来,蹲下,先舔。舌在乳晕上画圈,很慢。然后含住乳尖吸。他吸得很久,吸的时候另一只手在弄另一个。”
“你什么反应。”
她嘴角动了。
“嘴硬。我骂他。我说你碰得像个没摸过活东西的人。他不吭声,继续。我说你这把年纪了弄这些不嫌累吗。他不吭声。我说你钱多,买个人偶放家里不行吗,非得折腾真活人。他还是不吭声。”
“他不生气?”
“他不生气。他就干他的。”
她吸了口气。
“然后上电的。一个小的电刺激仪,可以调档。低档的时候麻。中档的时候抽搐,乳尖会自己硬到发疼。高档的时候整个胸都在抖,我背会弓起来,靴子在柜子里面的玻璃地板上刮。”
“刮”字出口,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石凳面上划了一下。
“第一周每天就这样。乳头。夹子,手指,嘴,电。他说他在养。养什么他没说,后来我知道了。”
挡土墙那棵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背面浅色的叶肉朝外。
“两个礼拜之后乳头已经不正常了。一直肿,一直硬,夹子留下的痕迹一天比一天淡得慢。乳尖颜色变深,乳晕变厚。他每天看,有时候摸一摸,跟看自己养的花一样。”
“你三年前多大。”
“二十九。”
“嗯。”
她感觉到他小指的侧面还在那里,暖的。她没把手收回去,也没往他那边动。
“第一个月我一直在想办法逃。手腕上的铐是特制的,钢质,内衬皮垫,锁眼方向不对,撬不了。脚踝的铐也是。X 架子焊死在柜子地板上,柜子是装甲玻璃,四面密封,只有那个检修口和柜门。柜门从外面锁。我试过踢玻璃,踢不动。试过喊,隔音。”
“线呢。”
“没有线。他不让我跟外面有任何接触。那三个月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苏晚呢。”
“那时候还不认识苏晚。”她说。“我来香港是之后的事。”
远处一栋楼的窗户亮了,天色正在从暗橘往灰蓝转。
“第一个月末,我嘴硬的劲头还在。他每天来弄,我每天骂。后来骂得没新词了,就重复那几句。他还是不吭声。但我身体不一样了。乳尖被弄了快一个月,已经敏感到碰就会缩。他手伸进检修口碰到乳尖的时候我整个人会弹。”
“你叫他什么。”
“我叫他陈老。他也没让我叫别的。”
“你叫过他别的吗。”
她停了。
“最后一个月叫过。”
何生没追问。
她把目光从远处楼顶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不涂色。
“第二周开始打针。”
她把脚收回来,在石凳上换了个坐姿,膝盖并拢朝前,手搁在腿上。
“他告诉我那是什么。催乳的。合成的催乳素类似物加一套激素,黑市来的,浓度很高。打在乳房外侧上方,肌肉注射,两边轮着来。一天两针。他自己打。”
“疼吗。”
“打针不疼。他打针是全套唯一干净的部分。酒精棉片,消毒,一次性针管,打完按棉片。”
“干净”两个字出口,她嘴角浮出一点苦意。
“十二天左右开始有感觉。乳房发胀,跟来月经之前那种胀不一样,是里面有东西在填。三个礼拜的时候有奶了。”
“他自己挤的。”
“嗯。第一次是他用手挤的。手指从乳房根部往下推,很慢,推到乳晕的时候拇指碾乳头,食指和中指夹住乳晕后方挤压。第一滴出来的时候是细细一条白的,在乳尖上挂了。他尝了一口。”
“从他手上尝的?”
“从他拇指上。他舔了自己拇指。”
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响一阵。天色已经彻底转成灰蓝,路灯还没亮。
“从那天开始,早上他来挤。手挤。一个乳房一个乳房来,挤到灭菌玻璃杯里。晚上上机器。一套专业级的双杯吸奶器,他找人定做的,束腰改过之后卡着两个乳房。我被锁在 X 架上,两个吸杯扣上去,机器开。一吸一放,一吸一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白色 crop top 里面 E 罩杯的弧线安静地起伏着。
“那时候也是这样。机器在吸,乳尖在硅胶罩里被拉长,一缩一胀。柜子外面有灯,他坐在皮椅子上看。有时候看报纸。”
“多久。”
“每天晚上。好一会。机器关了之后他把奶收走,灭菌瓶封起来。”
“卖。”
“嗯。卖给一批老男人。六十多岁的,有钱的,黑道的,圈里的。他们觉得神偷的奶是壮阳的,喝了能回春。一个封口的小瓶,无名无姓,专人收。”
“他自己喝吗。”
“每天早上。一小杯。他跟我说他四年不行了。喝到第六周,行了。”
“行了”两个字,她说得很平。
何生的手指在她小指旁边动了,指节碰了碰她的。
她没缩手。
“然后他开始用我。”
天彻底暗了。路灯啪一声亮,暖黄的光打在挡土墙上,把梧桐叶子的影子投到石凳和地上。她的脸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梧桐叶的影子里。红唇在灯光下更红,白色 crop top 上那行字在灯光下又看清了。
“他六十多了,硬起来的时候挺粗的。他不急,做什么都慢。先在柜子里。X 架上,手腕在头顶铐着,脚分开锁着,他从正面进来。”
她的呼吸节奏没变,alto 的底子撑着。但有些句子之间停得更长了。
“他进的时候束腰钢骨还在框着我的乳房,夹子还挂在乳尖上。每顶一下,夹子的链条就晃,乳房跟着被往前拽。我嘴上还是硬的,我叫他老头,叫他不中用,叫他有本事别靠药。他什么也不说。”
“后来呢。”
“后来不只是柜子里。他带我去一楼地下的那个房间。里面全套的东西——十字架、天花板吊钩的 rig、电击台、皮 bench、一墙的鞭子。”
她把右脚搁到左脚踝上,腿叠着。白色 hot pants 下露出大腿到腿根一段皮肤。
“他把我面朝下按在皮 bench 上,手铐在 bench 前面的环上,腰卡在 bench 边上。从后面进去。进去之前他用皮鞭抽背。抽到背上全是红印子他才进来。”
“后面?”
“后面也进。不是每天。但会进。他先弄前面,弄到我不行的时候再弄后面。”
“疼。”
“疼。但疼到后面会麻。麻了之后他碰到前面那个位置的时候身体会自己有别的感觉。”
“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我不承认。”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好像在确认红唇还在。
“他把我吊起来过。天花板上的 rig,他把我手腕铐住往上调,脚尖离地。身体横着。他从下面进。那种姿势进来的时候角度不一样,顶的位置很深。他一边弄一边用宽尾巴的皮鞭抽大腿外侧。”
“你还嘴硬吗。”
“第一个月嘴硬。”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我骂他老,骂他药撑着才硬,骂他弄来弄去就那几个花招。我喷奶的时候跟他说你这岁数了喝奶当饭吗。”
“他的反应。”
“没反应。他继续。”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到挡土墙的石面上。梧桐叶子在风里动的声音像远处有水在淌。
“第二个月。身体开始不跟嘴走了。我嘴上还在损他,但身体会先软。他弄乳尖的时候我已经往他手那边送了。他进的时候夹子一晃我会夹紧。他说一句什么,我嘴上还在顶,身体已经在配合。”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第二个月中间。有一天晚上机器在吸奶,他坐外面看报纸。我盯着他看,看了一会,我突然想——如果他今天不来呢。”
“你开始想他。”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想让我叫。第三个月开始用嘴。他站着,把我头发抓住,按着跪在柜子地上。我嘴里是他那个东西,他又粗又慢,顶到喉咙口的时候我会干呕。他按着我不让退。”
“你叫了吗。”
“嘴里含着的时候叫不出。但我眼睛湿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一个地方微微裂了,像杯子边缘的细纹。她吸了一口气,补上了。
“后来他在电击台上用两个电头——一个夹乳尖一个压在阴蒂上——同时开。同时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在台上弓起来,叫了。”
“你叫了什么。”
她没回答。沉默了几秒。
“后来我叫了他一些以前不会叫的东西。”
何生没问是什么。
“我不再骂他了。我问他慢一点。然后问他不要停。然后问他进深一点。然后问他弄到里面。”
梧桐叶子的影子在她脸上移了一块。
“到第三个月最后,他已经不用问了。他进来看我一眼,我就自己分开腿。他碰我乳尖的时候我自己往上送。”
“面罩还在。”
“一直在。他到死没碰过面罩。我也没摘过。三个月。”
“你的脸——”
“他不知道。”她说。“他到死不知道面罩底下长什么样。”
远处那栋楼有几户亮了灯,窗户是暖黄色的方块。
“挤奶那个机器,到第三个月已经能从早吸到晚。他什么时候想用就把我弄上去。有时候他把我绑在皮 bench 上,身上缠满皮扣,阴蒂上贴一个震动器,设成间歇的,隔一阵震。他出去了。整夜我一个人在那。震动器隔一会震一阵,我一直在边缘上下不来。”
“他说过什么。”
“他说我乖。”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了又松开。
“有一回他喝多了白兰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进来把酒气喷在我脸上,站在我面前掏出来。我以为他要让我口。但他没。他往上尿了。尿在我胸口。从乳尖往下淌。他尿完拉好拉链,转身走了。我身上挂着尿和奶,挂在 X 架上,到天亮。”
何生的手指收回来,握了拳,又松开。
“第三个月他的身体开始不行了。一周来三四次变一两次。但没停。”
路灯的光更亮了,周围暗得彻底。她把 tote 拿到膝盖上抱着。
“最后一个月的样子。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但每天还是来。挤奶,喝,用。有一天早上他进来,把注射器放下了。”
“不打针了。”
“嗯。他说他查出东西了。胰脏。晚期。”
“他怎么跟你说的。”
“就那么说的。早上来挤奶的时候,一边挤一边说的。他说’我大概还有几个月’,语气跟说天气一样。”
“你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点。“我不恨他。我也说不上高兴。我没有任何准备好的反应。”
“然后呢。”
“他没停。奶还在挤,人还在用。慢了,少了,但还在。到最后一个月他才完全停。他开始关账户,处理事情。”
“你呢。”
“我被绑着。什么都做不了。”
一阵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把她垂在耳后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没拢。
“最后两个礼拜他说了一件事。他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我,没打算破我面罩,没打算留我到他自己死了之后。他说他死了就放我走。”
“你信吗。”
“那时候不知道。”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
“最后两个礼拜他开了柜子。把我从 X 架上解开。手腕脚踝上有三个月的勒痕。他把我带到一楼展厅,站在那些油画和瓷器的玻璃柜中间,递给我一个皮公文包。里面是一笔钱。”
“多少。”
“很多。”她没说数字。“他的话说的是——这是你的遣散费和谢礼。他知道自己三个月里做了什么,他不打算假装那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也没打算道歉。他就是把钱给我。”
“然后呢。”
“然后他开了别墅正门。我自己走出去的。”
“穿着什么。”
“酒红色乳胶战衣。靴子。半面罩。”
“他看你了吗。”
“没有。他转身回去了。”
她闭上嘴。停了很长一会。
“十一天之后他死了。死在二楼卧室里。一个人。”
何生的手从石凳面上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
“别墅是一个远房侄子继承的。那个侄子从不知道一楼和地下室有什么。律师按陈老的遗嘱把展厅里的玻璃柜和地下室所有设备拆了销毁,遗嘱执行完才进的遗嘱认证。”
“三年。”
“三年了。”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搁在她掌心里。没握。就搁着。
“我来香港是出来之后的事。中环这份工作是出来之后找的。钱的大头是那笔遣散费。红狐的事还在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看着远处。楼顶上有航空灯一闪一闪地亮。
“因为你问过我十年前那封信的事。因为你听完什么都没说。因为你昨天缝完你的肩膀看我的那个眼神。因为我在你面前可以不演。”
何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拇指在她手背的骨节上划了。
“疼吗。”她突然问。
“不疼。”
“你撒谎。”
“嗯。”
她嘴角弯了,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走吧。”她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站起来。“饿了。”
苏豪的巷子窄,灯光从两边的小店门口和二楼窗户漏出来。她带他拐进一条更小的侧巷,一家没招牌的 bistro,推门进去,爵士乐很轻,吧台后面有两个人在调酒。
何生站在门口。
“两个人。”
“靠后面那个角。”
服务员领他们到最里面一张两人桌。她坐下,把 tote 放脚边。他坐对面。
“你点。”她说。
他看了菜单。一份小盘的帕尔马火腿配无花果,一份肉眼汤,一份烤鸽腿。
“喝什么。”
“红酒。”她说。
他要了一杯气泡水。抗生素不能喝酒。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在那坐着。桌面是深色木头,中间一根蜡烛,火苗在空调出风口旁边晃。
她看着蜡烛。他看着她。
蜡烛的光在她脸上移,红唇在火光里是暖红,白色 crop top 上那行字在桌面以上看不全,只有 `Aloha` 几个字母在烛光里时隐时现。E 罩杯在布料下的弧线因为坐姿的关系更明显——她靠在椅背上,胸往前挺着。
“你不问我。”她说。
“你想说的说完了。”
“我不怕你问。”
“不问。”他说。“你讲完了,我不需要再让你讲。”
她看了他几秒。手指在桌面边缘的木纹上摸着。
“你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那个柜子。”
她没说话。
“在想三个月。”
“你觉得我——”
“没什么。”他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没有凉。是暖的。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碰了碰他的指节。没握。
气泡水和红酒来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红酒在杯口留了个月牙形的红印。
火腿和汤来了。她用叉子戳了一片无花果。
“苏晚怎么样。”
“到了汐城了。晚上画廊忙。”
“你跟她说了吗。”
“她知道我在你这养伤。”
“她知道我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知道。”
“她介意吗。”
“你觉得呢。”
她笑了。
“她不介意。”她说。“她比我想的还大。”
“她比你想的什么都多。”
“我知道。”
烤鸽腿来了。他用刀叉切。左手不太使得上劲,切得慢。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盘子拉过去,切好了推回来。
“谢了。”
“你左手好好养。”
他吃了。她也吃了。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蜡烛烧下去一截。
“明天我飞吗。”她问。
“看你的伤。”
“后天拆线。”
“那就后天飞。”
“苏晚那边呢。”
“她让我留下养。”
她放下了刀叉。手搁在桌面上,离他的手不远。
“何老师。”
他抬头。
“你一直没叫我。”
“叫你什么。”
“叫我什么都可以。”
他看了她一会。烛光在他银框眼镜片上反了。
“千岚。”
她的睫毛动了。
“嗯。”
“走吧。”她说。“去坐船。”
他叫了买单。付的时候她没动,手搁在桌面上等他。他站起来绕到她那侧,把 tote 从地上拎起来挂回她肩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离他近了。白色 crop top 上 `Aloha state of mind` 的字正面朝他,E 罩杯的弧线在布料下撑着那行字。他看了一眼,目光没多停。
两个人走出去。
从苏豪走到中环码头。路上人慢慢少了。晚上的香港,巷子里串出来的是烧烤味和油烟,马路上是巴士和的士的灯流。
码头有风。她站在堤边把头发拢到一侧,风从海面那边来,把她长直发从后背吹到肩前面。
“你冷吗。”
“不冷。”
天星小轮靠岸了。灯光打在黑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她掏出八达通在闸口刷了,他跟着刷。两个人走上甲板,在露天那一层找了一排座位坐下。
船开了。
维港的风是大的。她头发全吹到脸前面,她没拢,就让它盖着。他坐在她右边。灯光从两岸打过来,在她脸上和白色 crop top 上交替明灭。E 罩杯在贴身布料下的轮廓被风和灯光勾着,那行字被她坐姿挤变了形。
他看她的侧脸。
风把她嘴唇前的头发吹走,红唇在灯光明灭里像在呼吸。
她知道他在看。她没转过来。
船在中途的时候她开了口,声音被风削薄了。
“我刚才跟你讲的时候,一直在想你说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你叫了什么’。”
他没接。
“我三个月里最后叫的是’主人’。”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甲板上。
他看着她。
“我知道那不是你。”她说。“但你昨晚缝完肩膀的时候,手上都是血,你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脑子里就冒了那两个字。”
“你没说出来。”
“没有。”她偏过头看他。“因为你不是他。你是何生。”
船靠岸了。尖沙咀码头。甲板上的人开始动。
她站起来,走到他那边。她的手伸过来,扣住他右手。
“走。”
两个人从船上走下来。她走在内侧,他走外侧。她的手扣在他手心里,指节扣着指节。码头的灯在身后,尖沙咀的霓虹在前面。
长堤上人已经少了。过了零点,游客散得差不多,偶尔有人跑步经过,运动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到近又走远。
海风比码头更大。她走了几步把头发撩到背后去,风又吹回来。她不弄了。
两个人挽着臂走。她挂在他右侧。步子慢。左肩的绷带在衬衫下面鼓着,他走得不快。
“你今晚累吗。”
“不累。”
“肩呢。”
“不疼。”
“你又撒谎。”
“嗯。”
她笑了,很轻。
走了很长一段。长堤到了一个矮下去的石栏段。海面在下面,水拍着石基的声音很轻。对岸的灯在水面上一条一条拉着长影子。
她停下来。
他跟着停。
她转过身,面对他。海风把她头发从右肩吹到左边,红唇在远处霓虹的反射光里是暗红的。白色 crop top 在夜里不那么白了, E 罩杯的轮廓在风里微微起伏着。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下颌的底面。
他没动。
她倾过来。嘴唇贴上他的嘴唇。轻的,闭着嘴,短的。红唇的触感是滑的,有一点点凉。她的气息在他嘴唇边上停了。
她退回去。
“谢你。”她说。
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她脸侧。她的脸比手暖。红唇在他掌心的生命线旁边。她的睫毛在动。
他把手放下。
两个人继续走。
长堤往前延伸。对岸的灯慢慢稀了。海风在他们身后推。她的白布鞋在石板上轻轻响,他的深色皮鞋也是。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再拉长,并排着往远处移。
她没松开他胳膊。他也没松。两个人就这么挽着往前走。天上的云在动,海面上的灯在动,长堤上没有别人。
远处有船的汽笛响了一声,低低的,很长。
她靠近了他。肩膀贴着他好肩的上臂。头发蹭到他衬衫上。他没偏。
她轻声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
“什么。”
“苏晚等你。”她说。“回去吧。”
“明天飞。”
“后天飞。”
“后天飞。”他重复了。
她点了点头。
长堤到头了。前面有一个台阶下去到马路。两个人站在台阶顶上。风从海面吹来,把她的长直发从后背全部吹到肩前面。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是白和深棕——白色 crop top,白色 hot pants,深棕的长直发。E 罩杯的弧线在贴身白布料下安静地撑着那行 `Aloha state of mind`。
她转过来看他。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台阶走下去。马路上空的。她叫了一辆的士。车门开了,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老师。”
“嗯。”
“你明天中午之前回酒店。我给你换药。”
“好。”
她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红尾灯亮起来,车开走了。
他站在马路边。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开,露出左肩底下绷带的轮廓。
他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维港的灯在对岸稀稀地亮着。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底下有一条极淡的灰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走得不快。一个人。右手在裤兜里。左手垂着,肩在衬衫底下隐隐地疼。
口袋里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
苏晚发的。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