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路尽头没有路灯。
巷子两侧是私人诊所的后墙,灰砖,顶部拉着铁丝网。一辆白色厢式冷藏车倒着拐进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脏水打在墙上。车尾灯红得发暗,像两粒充血的眼珠。
车停稳。驾驶室门开了,副驾那边也下来人。两个男人,都穿深色工装,口罩挂在下巴上没戴好。后面车厢门从里头拉开,第三个人跳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银色保温箱。
银色保温箱。
巷口阴影里,一道深青色的人影靠着墙根,长腿屈着,过膝靴的靴底踩在排水铁篦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那三个人把保温箱从车厢里搬出来。箱体侧面贴着温控标签,绿色指示灯亮着,里头是活体脏器的低温保存环境。她见过这种箱子。
车厢里还有东西在动。
“拉出来,快点。”拎箱子的那个催了一句。
车厢里有人被拖着脚踝往外拽。一个年轻男人,嘴上贴着胶带,手腕扎着 zip tie,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镇静剂的量足以让一头成年男性失去反抗能力,但还没到呼吸抑制的程度。他们要他活着。活着的供体比死掉的值钱。
深青色的身影从墙根离开了。
动作快到巷子里没有任何预备。银色镶边在车尾灯的光里闪了,高领半脸面具遮住眉骨以下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深青色紧身衣把她整个人裹成一条利落的线——肩、胸、腰、臀的轮廓在布料下绷得清楚,高领一直扣到喉结下,长手套包到肘弯。过膝靴的靴跟落地时没有声响。
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还没转头,她已经到了身侧。手指扣上他颈侧,精准地按在胸锁乳突肌前缘——颈动脉窦的位置。不重,不需要重。迷走神经反射比拳头快。那人膝盖一软,手里的拉链头松开,整个人朝前栽下去。
第二个回头的时候她已经在他侧面。手刀切在第七颈椎和第一胸椎之间的间隙,那人上半身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拎箱子的那个人反应最快,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就去摸腰后面。她没给他摸到的机会。靴尖踢在他腕关节外侧,骨头撞骨头的闷响,他嚎了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去打在车厢壁上,弹到积水里。
她一脚踩上他后背,靴底压在他肩胛之间,把他整个人钉在湿地上面上。弯腰,长手套的手指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拧向自己。
“谁让你们来的。”
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像手术台上确认器械时的口吻。四十岁的女人嗓音里那点低沉的沙,在这种压低音量的句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我不知道……”
靴底加了一点力。他的脸被压进积水。
“谁。”
“霍……霍岚。”他从水洼里吐出这几个字。
她没松脚。“车开去哪。”
“城西,瑞和私人诊所。地下层。”
“瑞和诊所是中转还是终点。”
“中转……中转站。人先送过去检查配型,配好了再往别处送……”
“配型用的设备谁提供的。”
“我真不知道了……我只负责开车运人……”
她抬脚。那人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爬不起来。她走到车厢前,探头进去看了看——车厢里改装过,铺着医用防水垫,角落有一套简易输液架,地上散着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年轻男人被拖出来半截身子还搁在车厢边缘,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她把保温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冰排和一只有编号的密封袋,密封袋里隐约能看到颜色不对的组织块。她把箱子合上,放到一边。
弯腰把年轻男人的胶带撕掉。他嘴里塞着纱布,她把纱布抠出来。他的眼睛焦距慢慢回来一点,看到面前一个深青色的身影,半张脸遮着,露出的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你被下了咪达唑仑和芬太尼的混合剂,量不小,但现在呼吸没问题。我不动你的输液管,你躺在这里别动,我已经叫了人。”她抬起手——长手套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其实是在腕部内置的通讯器上发了定位信号。
她转向那个还趴在地上咳的司机。
“诊所的门禁卡。”
他抖着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磁卡。她接过来,卡面上印着瑞和诊所的 logo 和一串编号。
“你运了多少人进去过。”
“我……”
她蹲下来。手套上的银色镶边反着车尾灯的光,映在他脸上。
“我说了我就知道,你不说我也能查。但你说了,今晚我不碰你。”
“十几个……可能更多……有些是从外地送来的,有些是本地失踪的……我运进去的时候是活的,出来的时候……”
“出来的时候是什么。”
他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远处已经有警笛的声音传过来,是她发的信号触发了巡警调度。她把门禁卡收进腰带上的暗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确认他的胸廓起伏稳定。
然后她沿着巷子走了。过膝靴踩过积水,没发出声音。深青色的身影在槐树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冷藏车的车灯还亮着。两个倒地的男人,一个被钉在地上的司机,一个半昏迷的年轻男人,和一只装着不知道谁的器官的保温箱,留在原地等警察来。
何生站在阳台上抽烟。
汐城入夜的江风带着潮气,把烟吹散在客厅玻璃门外。茶几上摊着平板,新闻页面的标题写着“槐树路私人诊所后巷发现冷藏车,一男子获救,警方介入调查”。没有提青鸾女侠。她的行动从来不进新闻——那些人醒来只会记得自己莫名其妙倒了,获救的男子神志不清说不出细节。她是这座城市夜里的影子,不被记录。
他掐灭烟,回屋。
书房的灯开着。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捐赠协议的打印稿,抬头是汐城中心医院创伤外科中心;一本没动过笔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医疗犯罪题材·素材”。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短发,笑得温和,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林若,移植等待名单第37位。”
第37位。排了十一个月。配型成功的那天他接到电话,以为等到了。结果等来的是另一通电话:供体因故不可用,请继续等待。因故不可用。那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通过出版界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在卫生系统里有路子的人——告诉他,那张名单被人改过。有人付了钱,林若的位子被人顶了。
他查了很久。查到霍岚这个名字的时候线索断了。她是个掮客,专门在黑暗里把人和器官配对,收两头钱。她有自己的诊所,自己的运输线,自己的手术团队。警察碰不到她,因为她的客户名单上有名字。
他是个写小说的。他没有枪,没有战衣,没有能把人按在墙上的身手。他有的是耐心,是信息,是观察人的习惯。
然后他遇见了青鸾女侠。
那天晚上他从签书会回来,走老西门的捷径,三个人围上来。他被打倒在地,额角裂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然后巷子里多了一道深青色的影子。三个人倒下去的速度很快,他躺在地上没看清过程,只看到那双过膝靴踩着碎石走过来,然后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那只手。
他记住了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精准——不松不紧,正好把他撑住。然后她把他送进了汐城中心医院急诊。她在急诊门口放下他就走了,但他在急诊待了四个小时,缝了六针,在这四个小时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创伤外科的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一张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的脸。他看到那双手——和他被扶起来时一模一样的手指,一模一样的骨节。他看到她的身材。高挑,肩膀端得很正,胸口在工作服下撑出弧度,腰收进去,臀部曲线在洗手衣裤里包得紧实。他记住了这些。
然后他开始查。
查一个侦探小说家的本事能查到的所有东西。顾清,创伤外科主任,外号神之手。单亲妈妈,有一个女儿在读高中。白天是医院的主刀刀神,晚上——他跟踪过,在安全的距离外,在 rooftops 和巷口,看过那道深青色的影子从她公寓的天台出去。他不需要亲眼看到她换衣服。那双手,那双眼睛露出来半张脸的形状,那个身材。他写小说写了十几年,观察人是吃饭的本事。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送进急诊的那个满脸血的男人,她不会记得。那天晚上她送进去的人太多了。
他放下照片,把捐赠协议拿起来。
协议的数字是七位数。以他的财力,不是问题。捐赠指定用途:汐城中心医院创伤外科中心设备及人才建设。捐赠人署名:何生。附带条件:捐赠人将作为文学创作素材采集者,在创伤中心进行为期不定的跟访调研。
这扇门,她会让他进去。
然后他会把霍岚的线索,一点一点喂给她。
他是写小说的。他知道怎么铺线,怎么埋伏笔,怎么让一个角色按着他设计的方向走。他妻子死了。那个名单上顶了林若位子的人,和霍岚的手术台有关。他要烧掉整条线,但他自己烧不动。她能。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主任的办公室吗?我是何生,关于捐赠协议的事,我想约个时间当面谈。”
创伤中心在住院部六楼东翼,走廊里永远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气味。何生跟着护士长往里走的时候,一个住院医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攥着片子,白大褂下摆塞进裤兜里。
“何先生是吧?顾主任在复苏室,马上出来,您先到办公室等。”
他点点头。护士长把他带到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开着电子病历系统,一台是CT影像。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是谢“神之手妙手回春”之类的话,有的旧得发黄。角落里有一盆绿萝,叶子发蔫,大概很久没人浇水。
他站在桌前看显示器上的CT。肝脏撕裂伤,积血量不小。他能看懂这个——林若住院那一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门开了。
“何先生,久等了。”
身材在工作服里藏不住——洗手衣的上衣被她撑得服帖,E罩杯的胸部在V领的手术衣下隆起明确的轮廓,随着她走路的步子有轻微的晃动。她把口罩扯下来挂在脖子上,露出的脸保养得好,颧骨线条利落,下颌收紧,嘴唇不薄不厚,抿着。眼睛底下有一点淡青,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她个子高,工作裤下的腿长,臀部在裤料里绷出饱满的弧。她走路的时候重心稳,肩背挺直。
“顾主任,冒昧打扰。”他站起来。
“坐。”她指了对面的椅子,自己坐下来,顺手把显示器关掉。“我看了你的协议。数字不小。”
“应该的。”
“做什么的,何先生?”
“写小说的。侦探悬疑类。最近在构思一本医疗犯罪题材的长篇,需要到医院跟访取材。捐赠算是敲门砖,也是真心话——创伤中心需要的东西我出得起。”
她看着他。那种看法很职业——快速扫,判断对方的紧张程度、可信度、潜在意图。外科医生看人跟警察审人有点像,都靠观察细节。
“你之前跟医院打过交道?”
“我妻子去世前在你们系统里住过院。移植等待名单。”
她的目光停了。移植名单,意味着她可能见过那个名字,也可能没有。移植不在她的科室,但名单在系统里,她能看到。
“抱歉。”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语气平稳,不带任何引导。“我妻子走后我花了几年写完手头的书,现在想开新的方向。医疗犯罪是我一直想碰的题材,但我不想闭门造车,写出外行话来丢人。顾主任是业内顶尖的创伤外科专家,如果愿意让我跟访,对我帮助很大。”
她靠在椅背上。工作服的布料在她胸口绷紧,又松开。
“你跟访的内容包括什么。”
“日常运转,手术流程,医患沟通,科室管理。不涉及病人隐私,不拍照不录音。你们觉得不方便的时候随时叫停。”
“你知道创伤中心一天接多少台急诊手术吗。”
“不知道。所以来学。”
她嘴角动了。不算笑,但不算不笑。
“大部分人进来就受不了了。急诊创伤不是电视剧,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慢镜头。你确定你要跟。”
“确定。”
“行。明天早上七点到,别迟到。迟到取消资格。”
“谢谢。”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一个护士跑过来:“顾主任,三床的引流液颜色不对……”顾清的脚步已经转向,整个人瞬间换了个状态。
“引流管位置看,是不是滑出来了。血氧多少。”
何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洗手裤包裹的臀部随着步伐交替收紧,那道弧线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起伏。她走路带风,白大褂下摆被甩开。
他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他到了。
顾清已经在复苏室了。一个车祸送来的多发伤患者,脾破裂合并左下肢开放性骨折。何生被允许在观察区站着看。他看到顾清主刀时的样子——和昨天办公室里那个说话干脆的中年女人完全不同。手术台前她不动声色,手指拿器械的姿势稳得像嵌在台面上。吸引器、电刀、止血钳在她手里轮转,每一件交到副手手里的时候位置精确到不需要对方调整。她的眼睛从切口到监护仪来回扫,频率稳定。
脾切了。骨折复位固定。腹腔冲洗。关腹。
整个过程她的声音只在关键时刻响起来——“吸引”“撑开”“给我四号线”——短,准,没有多余的字。
手术结束后她在洗手池前刷手。何生站在旁边。
“怎么想的,第一个就跟这种。”
“我没有选择权。什么时候来什么病人,我什么时候上手术台。”
“今天这个救回来了?”
“暂时。二十四小时内不出问题就算稳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抽纸巾擦干。手指的动作很快。“你对血的接受度比我预想的好。”
“见过不少。”
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准时到。跟着查房,看交接班,在办公室里翻科室资料,偶尔在手术观察区站着看。他不多话,不碍事,不问蠢问题。护士们很快就习惯了走廊里多一个安静的高个男人。顾清查房的时候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第三天下午,一个被钢筋贯穿大腿的工地工人送进来。顾清在清创的时候钢筋卡在股骨上拔不出来,她的副手急得满头汗。她让所有人退后,自己摸了贯穿的角度,换了一把特殊型号的骨凿,在X光引导下把钢筋从骨缝里撬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出来的瞬间血喷出来溅到她的面罩上,她连眼都没眨。
何生在观察区站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手术结束后顾清出来,摘掉面罩,脸上还带着手术时的专注残余。她看到他,顿了。
“你还在。”
“在。”
“这个场面比第一个难看。”
“还好。”
“还好。”她重复了,嘴角那个不太算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明天有个大血管损伤的,你要不要看。”
“看。”
她点了下头,走了。
凌晨两点,瑞和私人诊所的地下层走廊里没有开灯。应急指示灯的绿光把走廊照成一条幽暗的隧道。
青鸾女侠从通风管道里出来,落地时靴底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门禁卡刷开了消防通道的锁,她沿着走廊往里走。深青色紧身衣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银色镶边是唯一的反光点。
走廊两侧是一排带观察窗的房间。她侧头看进去。
第一间,空。手术床上的床单换过,但边角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第二间,有人。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手腕和脚腕都绑着皮带,输液管连着一袋挂在高处的透明液体。她似乎在睡觉,胸口起伏很浅。
第三间,第四间,都有人。有的是青壮年男性,有的是中年女人。他们的手腕内侧都贴着条码标签,标签上的编号格式和她在冷藏车上看到的保温箱编号一致。
她拍下标签,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门,门上写着“配型实验室”。她用门禁卡刷了——灯变绿,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标准的组织配型实验室,设备比很多三甲医院还新。电脑开着,屏幕锁定。她从腰带暗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设备,接上USB口,跑破解程序。等的时候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一份配型记录,左边是“供体编号”,右边是“受体编号”和“备注”。备注栏里写的全是金额。
数字很大。一例肝肾联合移植,备注金额八位数。一例心脏移植,更高。
微型设备的指示灯变绿。她把数据拷下来,拔掉设备,关掉电脑屏幕。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她闪到门后。脚步声近了,门被推开。两个穿手术衣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戴防暴头盔的保安。她从门后出手,手指按在第一个人的颈侧——和冷藏车那次一样的位置。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器械托盘,金属撞击声在地下层回荡。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她追上去,靴尖踢中他膝窝,他跪倒在地。她把他按住,手套手指捏住他下颌骨角。
“这里谁管事。”
“我……我就是做实验的……”
“管事的人叫什么。”
“霍岚……我们都叫霍姐……”
“她多久来一次。”
“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在这过夜……她在顶层有办公室……”
“顶层有什么。”
“账本……所有配型记录和交易记录的原始件……她不信任电子版,都用手写账本……”
“保安几个人。”
“轮班的……我具体不知道多少……”
保安头盔的那个人已经爬起来去摸腰间的对讲机。她起身走过去,一脚踩在对讲机上,连同他的手一起踩住。骨头在靴底下发出闷响。
“别费劲。”
她回头看了看配型实验室里还躺着的那些人,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
走到配型台上拿了一支肾上腺素和一支纳洛酮——她要确保那些被镇静的人能醒过来。然后她一间一间地进去,拔掉输液管,注射拮抗剂。那个女人先醒过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恐惧。
“没事了。”她蹲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语调。“你叫什么名字。”
“……周敏……我被带到这里……我不知道这是哪……”
“这里是瑞和诊所的地下层。警察马上到。你先别动,等他们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听到走廊深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有人来了。
她快速往回走,从通风管道的入口撤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暗的走廊——那些刚被她唤醒的人正在床上慢慢坐起来,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什么,或者即将少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的电梯里,霍岚正看着监控画面,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身影从通风口消失。霍岚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欣赏一幅画。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把三号诊所的台子准备好。我们的客人会再来的。”
何生站在观察区看完了整场手术。
多发伤合并心脏挫伤,顾清在心脏跳动的情况下做了心包开窗引流。术式凶险,出血凶猛,台上台下的配合要精确到秒。何生全程站着没动,手攥着栏杆。
手术结束。患者转ICU。顾清走出来的时候还在脱手套,手指翻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一点。何生看得出来,她还在肾上腺素的余波里。
“顾主任,今天这台……”
“活着出来了。”她把弹射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摘下手术帽,头发散下来搭在颈后,被汗浸湿了。她看了一眼何生。“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替你紧张。”
她没接这句话,转身往更衣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值班室有泡面。来吗。”
他跟她走了。
值班室在走廊尽头拐角,不大,一张单人上下铺,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几桶泡面和一台电热水壶。她进去之后踢上门,烧上水,拆了一桶面扔进碗里。
何生靠在门边。值班室的灯是那种日光灯管,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洗过手但脸上还带着手术时的汗痕,瞳孔比平时大。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
“你每台手术之后都这样?”他问。
“什么样。”
“手还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颤,是肾上腺素把肌肉绷到极限之后还没松下来的那种抖。
“大手术之后都会有。”
“怎么处理。”
“以前跑步。现在没时间。泡泡面等它过去。”她把开水倒进碗里,盖上盖子。水蒸气把她的脸笼住。
何生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值班室不大,他一步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他。那种外科医生看人的目光——但这一秒里目光不太一样。瞳孔还大着,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烧,面前这个男人离她太近了。
“何先生……”
“叫何生。”
“……何生。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站得离我太近了。”
“你要我退后?”
她没说话。她的嘴抿着,喉结动了。值班室里只有电水壶咕嘟的声音和走廊远处心电监护的嘀嘀声。泡面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
“这没什么意思。”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
“我知道。”
“我是说,我不需要……”
他没有退后。他把手放在她腰侧。掌心贴着洗手衣的布料,手指搭在她的腰窝上方。她整个人的体温比他想象的高——手术后的余热,肾上腺素的燃烧。
她没有动。
“你手在抖。”他说。
“那是因为手术。”
“我知道。”
他的手从腰侧往上移。隔着洗手衣的布料,手指沿着她的肋骨往上走。布料底下没有内衣——她手术后直接出来的,洗手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运动背心,但那件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几乎等于没穿。他的手指感觉到布料下乳根的弧线,然后是乳房下缘的重量。
“何生。”
“嗯。”
“我说了这没什么意思。”
“你说了。”
他的拇指隔着湿透的布料擦过她的乳头。那一颗凸起已经在布料下顶着了,不知道是肾上腺素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碰到的时候她的腰往前送了一截。
“你嘴上说没意思。”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一点情绪。
她咬了嘴唇。然后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
“操。”她低声骂了。外科主任、神之手、单亲妈妈,在值班室的日光灯下骂了,然后把他拽到下铺的床沿上。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他两腿之间。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着的时候胸口的弧度正好对着他的视线。湿透的洗手衣贴在E罩杯的乳房上,两颗乳头在布料下顶出清晰的形状,乳晕的边缘隐约透出来。
“你要是跟别人说……”
“不会。”
“你知道我不会……”
“我知道。”
她低头吻他。一个肾上腺素还没退完的、长期独居的女人咬上来的那种吻。嘴唇用力,舌头往里探,呼吸粗重地打在他脸上。她的手揪着他衬衫的领子,指节发白。
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洗手衣的下摆伸进去。手背贴着她的腹肌——这个女人有腹肌,是常年站立手术练出来的紧实线条。他的手掌往上走,越过运动背心的下缘,碰到赤裸的皮肤,然后是乳房的下缘。
很重。E罩杯的乳房从下方托起来的时候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带着手术后还没散的体温。他把背心往上推,整个推到锁骨下面,两只乳房从布料里弹出来。
日光灯底下看得很清楚。乳房大,饱满,因为生育和年龄有自然的下坠感但不松,乳头是深粉色的,挺立着,乳晕的直径不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两个色号。乳房表面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反光。
“别看了。”她说,声音哑的。
“为什么。”
“因为……”她的句子被他含住乳头打断了。他用嘴唇包住乳晕的前半部分,舌头在乳头上转。她整个人僵了,手揪着他头发的力道猛地加重。
“嗯~”
他一只手托着右边的乳房往上送,嘴从左边换到右边。舌尖在乳尖上画小圈,然后轻轻咬。她的腰往前顶,大腿夹紧了他的膝盖。
“你……你倒是挺熟练的。”
“你在夸我?”
“我在说事实。”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还是硬的。“别以为这代表什么。”
“没代表什么。”
他的手从乳房往下滑。洗手裤的松紧带,手指探进去。她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内裤。他的手指直接碰到了毛发的触感,稀疏的,修整过的。再往下,已经湿了。
“没穿内裤。”他说,手指在那一层湿滑的粘膜上抹了。
“我做完手术直接出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别磨蹭。”
他没磨蹭。手指拨开阴唇,中指沿着缝往下走,指腹擦过阴蒂的时候她的大腿夹紧了。然后他的手指探进阴道口——紧。长期独居,里面的肌肉把他手指箍得很紧。壁面又热又滑,淫水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啊……你手……你手指太长了……”
“这里?”
“别……别按那里……”
他在前壁那一小片略粗糙的区域上按了。她的反应是一口气突然从鼻腔里冲出来,整个人往前倒,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操……你到底……做过多少次了……”
“写小说的,观察力好。”
“去你的观察力……”
他把裤子往下拽了一截,拉到膝弯。洗手裤堆在腿弯处,她的小腿还穿着手术室的拖鞋。这个画面很荒谬——半裸的下半身,还穿着手术拖鞋,上半身背心推到锁骨下面,两只大乳房晃在日光灯下。
“快一点。”她说。她自己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手指因为还没完全消退的肾上腺素的余波而发抖,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拉链拉下来,她把手伸进去。
她的手碰到他硬起来的阴茎时停了。
“……”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推了一点,把阴茎从内裤里掏出来。她的手指碰到的时候,那种外科医生的本能——她握了,力道和角度都很专业,像在评估一件器械。然后她“啧”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
“没笑。”但她的嘴角确实翘了。然后她把他往后推,让他靠在墙上,自己跨到他大腿上。
她的膝盖踩在下铺的床沿上,两条腿分开跨着他。他低头看——她的腿很长,大腿内侧的皮肤白,肌肉紧实。分开的时候从正面能看到深色的阴毛和底下泛着水光的外阴。阴唇被淫水浸得颜色更深,微微张开着。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往下伸,握着他的阴茎,对准了自己。龟头碰到阴道口的时候她停了,吸了口气。
“嗯……”
她坐下去。慢,一点一点地吞。里面紧,很紧,他感觉到她的阴道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每一寸都裹得很紧。她的呼吸在过程中断断续续的,到吞进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抓紧了他肩膀上的衬衫。
“你……你太……”
“太什么。”
“太大了。闭嘴。”
她到底还是坐到底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他能感觉到她阴道里在收缩,一下一下地绞着他的阴茎。
“你还好吗。”
“你觉得呢。”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每天手上拿的是止血钳,不是这个。”
“那你习惯。”
她开始动。起臀,落下,起臀,落下。节奏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骨盆碾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龟头撞到深处的东西,她闷哼一声,速度就慢下来。她控制着节奏——这是她的习惯,在手术台上控制一切,在床上也控制一切。
但他不想让她控制。
他的手扣住她的胯骨两侧。在她起臀的时候他往下拽,在她想停的时候他往上顶。她的节奏被搅乱了。
“你……你干什么……”
“换。”
“我说了我来——啊!”
他往上顶了。重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声音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她能控制的那种声音。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撑在他胸口。
“你……嗯……你慢一点……”
“你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我说慢一点……啊、啊那里别……”
他没有慢。他加快了。手扣着她的腰往下按,自己往上顶,每一下都顶到深处。她的身体开始背叛她的嘴——嘴上在说慢一点,腰在主动往下沉,阴道在绞得更紧,淫水沿着他的阴茎根部往下淌,滴在下铺的床单上。
“嘴上说不代表什么。”他学她的话。
“你……闭嘴~嗯啊~”
她的乳房在他面前晃动,每一下撞击都让那对E罩杯的乳房上下弹跳,乳头在空气中硬挺着。他低头含住一边,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不知道是按着他还是拽着他。
“我……我不行了……”
“到了?”
“别问……啊~”
她咬住他的肩膀。高潮来的时候她的阴道猛地收紧,整个人绷成一条弓,大腿夹着他的腰,脚趾在手术拖鞋里蜷起来。从她嘴里漏出来的声音,碎的,哑的,带着哭腔的。
他没有停。她高潮的时候里面绞得太紧,他跟上也到了。射在里面。精液灌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又抖了。
两个人在值班室的下铺上待了一阵。日光灯还亮着,泡面已经坨了,走廊里心电监护还在嘀嘀地响。她的额头还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平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身上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扶了床沿。精液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她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把洗手裤拉上来,把背心塞回去,把头发拢到耳后。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像术后的收尾操作。
“这件事……”
“没有发生过。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那种外科医生看人的目光回来了,瞳孔已经缩回正常大小。
“泡面你要不要吃。”
“要。”
她把坨掉的泡面端起来吃了一口,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吃了一口。
值班室的门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经过,在门口停了,又走了。两个人坐在下铺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桶坨掉的泡面。
之后几天顾清把他当空气。
不是真的当空气——她该让他跟的还让,查房的时候该指给他看的还指。但她的目光不再在他身上停留。昨天还在说“明天有个大血管损伤的你来看”的那种自然的语气,变成公事公办的“何先生,七点”。
何生没有追。他在病房里照常跟访,在办公室翻资料,偶尔在手术观察区站着看。顾清做手术的样子和之前一模一样,手指稳,声音短,眼里只有切口和监护仪。
他不知道的是,她在手术台上偶尔会走神。
不多,就一瞬。缝合到某一步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继续。副手没注意到,麻醉师没注意到。她自己注意到了。
她不喜欢这样。
第三天查房结束后,她在办公室里看片子。何生敲门进来。
“今天的手术笔记我整理了一份,想给你看有没有专业上的错误。”
“放桌上。”
他放下,没多说话,转身要走。
“何生。”
他停下来。
“你之后……跟访还会继续吧。”
“会的。捐赠协议是长期的。”
“那就好。”她把目光移回显示器上。“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带上了门。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已经在找他了。查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扫一眼他在不在。她不喜欢这样——一个在手术台上从不出错的人,在自己的生活里出了偏差。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偏差是他放进来的,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不推不拉,等她自己的重心偏过来。
这是他写小说的经验:最有效的伏笔是让读者自己往前走的。
何生回到家,关上门。
他没有直接进书房。他站在玄关脱了鞋,换了家居服,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汐城的夜景,金湾CBD的灯光把天空染成琥珀色。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里存着他整理了将近一年的资料——关于霍岚,关于器官黑市,关于那张被改过的移植名单。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里面是他手绘的关系图。最顶层是霍岚,往下分出几条线:诊所、运输、配型实验室、手术团队、客户名单。每一条线上都有他查到的人名和地点,有些是确定的,有些是推测的。
他在青鸾女侠打掉冷藏车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他在那条线上蹲了太久,槐树路私人诊所后巷出现冷藏车的事在他意料之中。意外的是青鸾女侠先动了手。
这很好。她是一把刀,锋利,精准,不需要他教怎么用。他只需要把刀引到正确的方向。
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他通过医院系统的关系查到的——瑞和私人诊所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是一个空壳名字,但股东结构往上追三层,有一个名字出现了:霍岚。和他在器官黑市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要把这张纸给青鸾女侠。
他不认识青鸾女侠,青鸾女侠也不认识他。他要把这条线索变成顾清能接触到的信息。顾清白天是医生,晚上是青鸾女侠。如果他在白天的跟访中“不经意”地提到瑞和诊所的异常——以一个医疗犯罪小说作家的身份提出来,合情合理——那么晚上,青鸾女侠就会去查。
他不需要直接操控她。他只需要把碎片放在她经过的路上。
他想起林若。林若死的那天他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手里攥着那通电话的通知,护士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听到鞋底在地砖上吱吱响。那个声音他记了很多年。
名单上的第37位。等了十一个月。被一个付了钱的人顶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是给青鸾女侠的路标。
青鸾女侠第二次砸了瑞和诊所。
这一次她没有走通风管道。她从正面进的。凌晨三点,地下层的保安轮班交接,有几分钟的空窗。她在这几分钟里打穿了走廊尽头的安保门,一路推进去。
比上一次难。这次有准备的人。
两个保安在走廊拐角等着,手里拿着电击棒。她侧身让过第一根电击棒的挥击,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外拧,肘关节反关节一压,电击棒脱手。她顺手抄起电击棒,回身戳在第二个人的颈侧。那人抽搐着倒下去。
继续往里。配型实验室的门这次从里面锁了。她一脚踹开门锁,冲进去。
里面有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技术员,不是打手——正往一台碎纸机里塞文件。她冲过去把他的手从碎纸机进纸口拽开,已经有一半文件被绞成条状。
“停下。”
“你……你是……”
“你是配型实验室的技术员。”
“我……我只是做检测的……”
“你检测的那些人,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都是送来的……”
“谁送来的。”
“霍姐的人……我不认识……”
她放开他,蹲下来捡那些没被绞碎的文件碎片。拼凑起来能看到一部分内容——配型结果,受体信息,金额。和上次看到的一样,但这次有新的条目。
新的条目里有几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备注——“供体来源:本地失踪人口,编号K-22至K-31,状态:已处置。”已处置。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深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标识。她推开。
里面是一间小手术室。手术台上没有人,但台面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旁边的器械盘里摆着一排手术刀和取脏器用的专用钳。墙上的温控面板显示温度偏低,是脏器保存的温度。
她拍下了所有能看到的东西。然后她回到走廊,一间一间地打开那些关着人的房间。这次有四个人——两男两女,都被镇静剂维持着半昏迷状态。她逐个注射拮抗剂,等待他们苏醒。
第二个醒过来的男人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弱,但抓得很紧。
“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警察马上到。”
“他们……他们把我的肾……”
她低头看他的侧腰。纱布包裹着,渗出淡红色的液体。取肾的创口。
“你先别说话。等救护人员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她见过太多手术台上的伤口,但那些都是她做的,是为了救人。这间屋子里发生的是相反的事。
她从诊所撤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站在诊所后门的天台上,深青色紧身衣的左袖在战斗中被电击棒划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不深。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霍岚在每个节点都布了人。她在瑞和诊所砸了两次场子,霍岚不会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在明处,霍岚在暗处。
她应该更小心。但她不会停。
雨天。
创伤中心跟访结束后,何生在走廊里等顾清。她换了自己的衣服出来——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外面套了件驼色风衣。针织衫的领口不高,能看到锁骨和一点胸口的弧度。E罩杯在宽松的针织衫里还是撑出了形状,随着她走路的步子有轻微的起伏。
“你还没走。”她说。
“等你。吃个饭?”
“吃什么饭。”
“附近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我请你,算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她看了他一眼。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
“你不用谢我。捐赠是你出的钱,我应该照顾你。”
“那就当交个朋友。”
她没立刻答。她把风衣的扣子系上一颗,手在扣子上停了。
“行。但我只吃一个小时。”
火锅店不大,包间里的灯光暖黄。牛肉切得薄,涮几秒就捞起来。她吃得不多,但吃得认真,每一片肉都在汤里涮到刚好变色才夹起来。
“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高一。住校。”她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碟子里。“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办公室桌上照片。”
“观察力确实好。”她的语气是干的,但没有刺。“她不知道我晚上的事。以为我就是个每天上班下班的外科医生。”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她有一个正常的生活。”
她停了筷子。
“你结过婚。”她说。
“结过。妻子去世了。”
“什么原因。”
“等移植。没等到。”
她没有追问。她把那片牛肉吃了,喝了一口汤,放下筷子。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雨下大了。吃完了他们从火锅店出来,她没带伞,他有一把。两个人撑一把伞走到她停车的位置。伞不大,她靠过来一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针织衫的布料蹭着他的外套。
“何生。”
“嗯。”
“上次值班室的事……”
“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你说这个。但我想说……”她顿了顿。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我不讨厌。”
“嗯。”
“但也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
她走到车门边,按了开锁。拉开车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雨雾里她的脸很模糊,但他的视力够好。
“你也别一直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稳。”她说完自己笑了,很轻。“好像什么都在你意料之内。”
“不是所有事。”
她没接话,上了车。车灯亮起来,雨刮器开始动。她开走的时候他从伞下看着那盏尾灯消失在雨里。
他知道她要完了。
不是今晚,但快了。一个在所有事情上都控制自己的人,一旦开始控制不住,那道裂缝会越来越大。值班室那次是第一道。今晚的雨和伞和肩膀是第二道。
他只需要继续站在那里。
青鸾女侠在天台上摊开她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瑞和诊所的配型记录碎片。冷藏车司机的口供。她两次突袭看到的房间布局和人员配置。还有何生在跟访过程中“不经意”提到的几个细节。
他在办公室里翻资料的时候提过一嘴:“瑞和私人诊所,我在工商系统里查过,注册信息很奇怪,法人是个空壳。你知道这家诊所吗?”她说不知道。他说他在写小说,需要了解私人诊所的运营模式,打算去实地看看。
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去过两次了。
但他说的话给了她新的线索——法人空壳、股东结构异常。她沿着这条线查下去,追到三层股东背后出现了一个名字。是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一个她很熟悉的地方:城西的瑞和诊所主楼,顶层。
顶层。配型实验室的技术员说过,霍岚在顶层有办公室,账本在顶层。
她决定直取顶层。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她在诊所外围做了侦察。顶层的灯有时亮有时不亮。亮的时候说明有人在。不亮的时候——也可能有人在,只是拉了窗帘。她没法判断霍岚的作息规律,但她知道一件事:账本是手写的,手写的东西不会一直放在同一个地方,霍岚会在某个时间点去取或者去更新。
她要等的就是那个时间点。
第四个晚上,顶层的灯亮了。她从对面楼的天台上用望远镜看过去,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身形是女性。
她从天台上起身,往诊所方向移动。
她带了全套装备——微型通讯器、门禁卡(上次缴获的那张)、几支急救药品、一把手术刀。紧身衣的左袖破口她已经修补过了,银色镶边重新缝好。高领扣紧,半脸面具贴好。长手套拉到肘弯。过膝靴的靴底检查过,防滑。
她选择从外墙攀爬到顶层。诊所的主楼只有八层,外墙有空调外机和排水管可以利用。她的身体素质很好——常年高强度手术和夜间运动练出来的,比大部分年轻人都强。
她爬到顶层窗户的位置。窗户锁着。她用手术刀拨开锁扣,推开窗,翻了进去。
走廊很安静。她在地毯上走,靴底被地毯吸住,没有声音。
顶层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手写的,每一页都是配型记录和交易明细。她翻开看了看,和配型实验室里的电子版对得上,但更详细。有名字,有日期,有金额,有备注。有些备注栏写着“已处置”。
她拿出微型设备开始拍照。
拍了十几页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是某种嘶嘶声。
气体。
从天花板的通风口灌进来的。无色,带一点微微的甜味——她认出来了。七氟烷。手术室用的吸入式麻醉剂。高浓度七氟烷可以在几十秒内让一个成年人失去意识。
她屏住呼吸,往窗户方向冲。但窗户已经被远程锁死了——她刚才拨开的锁扣重新咬合了。她抡起椅子砸玻璃,玻璃是钢化的,椅子弹开。
门那边涌进来人。是一群。穿手术衣的男性,有的手里拿着束缚带,有的拿着针管。
她还在屏气。但肺里的空气在耗尽。她用手术刀划破了最前面一个人的前臂,那人嚎着退后,但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往前。她踢倒一个,肘击一个,但不断有人从门外进来。她的动作开始变慢——七氟烷不需要她吸入很多,皮肤和粘膜也会吸收,而她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
第一个针管扎进她肩膀的时候她还在打。镇静剂。和冷藏车上那些供体被注射的一样——咪达唑仑和芬太尼的混合液。她感觉到药液从肩膀往全身蔓延的速度,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膝盖软了。
倒下去之前她还在挣扎。有人按住她的手,有人按住她的脚。束缚带缠上来——手腕,脚腕,腰,胸。她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毯上。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鞋。
高跟鞋。黑色。尖头。很干净。
视线沿着鞋往上。黑色西裤,裁剪利落。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多岁,五官清晰,表情里没有多余的东西。短发,耳后别着一只银色的发卡。
霍岚。
霍岚蹲下来,和她平视。
“青鸾女侠。”霍岚的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挂号病人的名字。“我等你很久了。”
她想说话,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咪达唑仑的起效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霍岚伸手摘下了她别在腰带上的一支急救药品,看了一眼标签,扔回地上。
“肾上腺素。没有用的。你这个剂量,至少要睡六个小时。”霍岚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把她搬到三号手术室。台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霍姐。”
“束缚带全部上紧。面具先别摘。”
她被抬起来的时候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被抬出顶层办公室,沿走廊到了一部专用电梯,电梯往下走。到了某一层,门开了。
手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被放到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腕被分别固定在台面两侧的延伸板上,腿被分开,固定在腿架上。腰和胸各有一条宽皮带横压过来,扣死。
她仰面朝上,四肢大张,被绑在手术台上,动不了。
手术灯亮了。无影灯的白光直接打在她脸上。
霍岚站在台边,低头看着她。
“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总觉得自己能拯救所有人。”霍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平静的、甚至有点温和的调子。“但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霍岚的手指碰了她的面具边缘。
“面具先留着。我很喜欢这个画面——青鸾女侠躺在我的手术台上。”
然后霍岚对身后的人说:
“把她衣服打开。”
手术刀从高领的顶端切入,沿着紧身衣的中线往下划。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在手术室里却格外清晰。
刀尖经过锁骨、胸口、腹部,一路到小腹。深青色的布料向两侧翻开。紧身衣底下没有内衣——她出任务从来不穿。两只乳房从裂开的布料里弹出来,在无影灯下暴露无遗。E罩杯的乳房被皮带横压着,从两侧挤出来,乳头在灯光下颜色很深,因为麻醉剂的缘故微微充血挺立。
手术刀继续往下。经过肚脐的时候刀尖在她的小腹上划了一道浅痕,不深,只破了表皮。然后到下腹——刀尖在她的耻骨上方停了,转了个方向,从左大腿根切到右大腿根,把紧身衣的裆部整块切开了。
暴露了。
她下身完全裸露在无影灯下。两条腿被腿架分开固定着,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很紧。深色的阴毛修剪过,底下是外阴——阴唇微微闭合着,但因为腿被分开的姿势,缝隙已经露出了一点粉色的内壁。紧身衣的布料从两侧翻开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包装纸剥开的物件,只剩下半脸面具和长手套、过膝靴还穿着。
霍岚站在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拨开了青鸾女侠的阴唇。
“嗯。”霍岚的声音很平。“年纪不小了,保养得确实不错。”
她想说话。嘴能动了——咪达唑仑的剂量在代谢,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回来。但四肢还动不了。束缚带太紧,药效还没过。
“你们……”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的,带着沙。“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霍岚把手指从她两腿间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液体。“你觉得呢。”
霍岚转向身后。手术室的角落里站着几个男人——是诊所的打手和工作人员。他们一直在看。从紧身衣被切开的时刻起就在看。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猎物。”霍岚对那些人说,语气平淡。“在手术台上给人开过那么多刀的人,现在躺在台上被人开。你们可以享受。”
第一个男人走过来的时候,她试着挣扎。束缚带咯吱响,但纹丝不动。她的手腕被皮带勒得发白,脚腕在腿架上动弹不得。
那个男人不年轻,四十来岁,国字脸,体格粗壮。他站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她被切开的衣服和裸露的下身。他的手摸上了她的大腿内侧。
“皮肤挺滑的。”他说。粗糙的手掌沿着大腿往上走,到腿根的位置停住。然后他的手指直接探进了她的阴唇之间。
“别……碰我……”
“霍姐说了可以碰。”他的手指在她阴道口周围转了,然后插了进去。“嗯,挺紧的。”
她的身体弹了。是抗拒。但束缚带把她钉在台上,她能动的只有头和手指。手指在皮带底下攥紧又松开。
“你们这些……嗯~你们以为……”
“以为什么?”那个男人一边用手指在里面抠弄一边说。“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你现在就是躺在台上的肉。”
另一个男人走到台子侧面。他低头看着她暴露在外的乳房,伸手揉了一把。E罩杯的乳房在他的手掌里变形,被揉得从指缝间溢出来。他捏住乳头往外拽。
“啊~”
“这奶子真大。”他笑着说。“平时穿那么紧的衣裳,谁能想到里头是这个。”
两个男人同时动手。下面那个手指在阴道里进出,带出咕唧的水声。不是她想要的反应,但麻醉药和持续的刺激让她的身体开始分泌液体。上面那个揉着她的乳房,时不时捏住乳尖拧,每拧一下她的背就弓起来。
“嘴上叫着别碰,底下出水了。”下面那个男人把手指抽出来,举起来给旁边人看。手指上拉着透明的粘液丝。“这娘们儿嘴硬身子软。”
“操……你们……”
第三个男人过来了。他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霍姐,真的可以?”
霍岚坐在手术室角落的凳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什么。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可以。都记下来。”
第三个男人站到她两腿之间。他没有前戏,直接把已经硬起来的阴茎抵在她的阴道口上。
龟头撑开阴唇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直了。束缚带咯吱响。
“不……不要……”
他插进去了。
慢的,一截一截地往里推。她的阴道因为药效和之前的刺激已经很湿了,但里面还是紧——长期独居,阴道没有经常被撑开过,肌肉裹着他的阴茎像一只热的拳头。他推到底的时候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闷叫。
“嗯~啊~”
“真紧。”他开始抽插。是慢慢拉出来再推回去的节奏,每一下都顶到底。“霍姐说得对,给人开刀的人,自己被开的时候最来劲。”
“你……闭嘴~嗯~”
第一个男人站到台子另一边,把她的头掰过来,把阴茎怼在她嘴边。
“张嘴。”
她咬紧了嘴。他捏住她的鼻子。过了一会儿她不得不张嘴呼吸,他把阴茎塞了进去。
“唔~”
她嘴里被塞着阴茎的同时下面也被操着。上面的男人掐着她的脸颊操她的嘴,下面的男人扶着她的胯骨操她的逼。手术灯的白光打在她脸上,半脸面具的边缘被汗水浸湿了。她的眼睛因为反射性的流泪而泛红,从面具上方看出去,看到的是无影灯的灯泡和天花板上的不锈钢板。
“嗯~唔~唔唔~”
上面那个男人射在她嘴里的时候她呛了。精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到脖子上。他抽出去之后她咳了好一阵,嘴里全是腥味。
下面的男人加快了速度。啪啪啪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回响,他的小腹撞在她的大腿根部上,每一下都把她的身体往台子尽头推。束缚带把她拉回来,又被推出去。
“嗯~啊~你……慢……”
“你让我慢?你刚才不是说不让碰吗。”他笑着说,一边加快了速度。“现在又让我慢了。”
他拔出来射在了她的小腹上。精液落在被切开的紧身衣布料上,白色的液体在深青色的布料上很显眼。
然后下一个。
又一个。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在药效和刺激之间漂浮——有时候很清楚,能感觉到每一个进入她身体的动作和每一句脏话;有时候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看手术室的天花板。
她记得有人把她翻过来——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束缚带被松开又重新扣上,她变成了趴在台子上的姿势,脸贴着冰冷的台面,臀部被腿架抬高。这个姿势下她的臀瓣分开,阴道和肛门都暴露在后面。有人在操她的同时用手指戳她的肛门。
“这屁股真圆。”一巴掌拍在她的右臀上,啪的一声。“平时穿紧身衣把屁股包成那样,现在终于看到了。”
蜜桃臀在无影灯下被揉捏、拍打、掰开。她的臀部肌肉因为紧张和刺激在收缩,但越收缩越被掰开。
“嗯~别……别碰那里……”
“霍姐,她的逼已经被操出水了。”
霍岚站起来走过来。她站在台子侧面,低头看着青鸾女侠趴在台上的样子——面具歪了一半但还挂着,紧身衣被切得乱七八糟,乳房从布料里挤出来压在台面上,臀被抬高,大腿内侧全是精液和淫水的混合物。
“青鸾女侠。”霍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
“因为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但你救不了。你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霍岚的手指碰了她被操得红肿的阴唇。
“而且你享受这个。”霍岚说。“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我没有……”
“没有?”霍岚把手指举到她面前。手指上全是粘液。“这是谁出的水。”
她的脸在台面上侧过去,不看。
“再操她。”霍岚对身后说。“等她求的时候叫停。”
然后又是人。一个接一个。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同时。她趴着的时候有一个操她下面,另一个把阴茎塞进她嘴里。她被翻回来仰躺的时候腿被分得更开,有人一边操一边揉她的乳房,把乳头拽得老长。
“啊~嗯……我不……嗯啊~”
她的声音变了。最开始是冷的、硬的、“你们闭嘴”的那种声音。然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中间夹着“不要”和“别”。再后来——她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要”变成了“嗯”,“别”变成了“啊”。她的腰在动。她不想动,但腰在自己动。在被操的时候她的臀部主动往后迎,阴道绞着里面的阴茎,收得更紧了。
“看,她自己在动了。”有人笑着说。
“不……我没有……”
“你没有?你的腰在摇。”一巴掌拍在她的臀部上。“你是个骚货,青鸾女侠。白天给人开刀,晚上被人操。你骨子里就是欠操。”
“你……闭……嗯~啊~”
她高潮了。不是一次。在某个男人操到深处同时有人拧她乳头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绷直,阴道剧烈收缩,从嘴里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长的,尖的,带着哭腔的。精液和淫水从她合不拢的阴道口溢出来,淌在台面上。
“她到了。”有人说。
“记下来。”霍岚的声音。“青鸾女侠在我台子上到了。”
霍岚走过来,蹲到她面前。她的脸贴在台面上,汗水把面具粘在皮肤上,眼睛失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霍岚说。“你以后每次穿上那身衣服,都会想起今天。”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会……杀了你……”
霍岚笑了。很淡的笑。
“也许。但不是今天。”
霍岚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再来。然后准备取材。她的肾……”
霍岚的话没说完。
手术室的灯灭了。
灯灭的瞬间是混乱的开始。
何生切断了诊所的供电线路。他在外面蹲了足够久——从青鸾女侠翻窗进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他不知道她会今晚行动,但他知道她快了,所以他每个晚上都在诊所对面的天台上等着。
灯灭后应急灯亮了,暗黄色的光,看不太清。然后是消防警报——他也切断了消防水管,水从天花板喷下来,整个手术室变成了一片水帘。
混乱中他进来了。
他不是战斗型的人。但他有钱,有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包括一个内部人员的配合。一个欠了他很大人情的诊所护士,在他给了一笔足够多的钱之后,同意在关键时刻打开后门的电子锁。
手术室里的人在喷淋水和黑暗中乱成一团。他穿过人群——没人注意到他,他们忙着找手电、找衣服、找出口。他走到手术台前。
青鸾女侠——顾清——趴在台上,浑身湿透,紧身衣被切烂了,半脸面具歪着,四肢还在束缚带里。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他解开束缚带。他的手在抖。是因为愤怒。他把她从台上抱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轻。湿透的紧身衣贴在身上,精液和淫水混着喷淋水从她身上往下淌。
bridal carry。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有人喊。“谁在那儿……”他没停。后门开着,那个护士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抱着顾清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到了他停车的位置。他把后车门打开,把她放在后座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他开车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诊所。灯还是黑的。霍岚的人还在混乱中。
然后他看了一眼后座。
她的面具在刚才的移动中彻底滑落了。半脸面具从她脸上掉下来,挂在脖子上。她的整张脸暴露在外面。
他早就知道这张脸。他在急诊室里见过,在手术室观察区见过,在办公室里见过,在火锅店的暖黄灯光下见过。
顾清。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开车去了他的公寓。
第二天下午,顾清出现在创伤中心。
她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下面是深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比平时厚一点——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和嘴角的一点淤痕。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但何生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
她没有去他那里。她自己处理了伤口——她家的浴室里有足够的医疗用品。她清洗了身体,换了药,检查了自己有没有感染的风险。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然后她来上班了。
查房的时候何生站在走廊里。她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但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在他经过的时候绷紧了一瞬。
查房结束。她走进办公室。他跟进去,关上门。
“出去。”
“你的伤……”
“出去。”她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我知道是你。”
“是我。”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全部。”
“全部。”
她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多久。”
“你把我送进急诊的那天晚上。”
她的手指停了。
“……你是那个……”
“满脸血的那个。对。”
她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颤。
“所以从第一天开始。从你来捐赠、来跟访……”
“从第一天开始。”
“值班室也是……”
“值班室是意外。”他说。“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外。”
她睁开眼睛。那种外科医生的目光回来了——冷的,分析的,试图把所有信息归位。但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想。”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但你想知道的答案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岚还在外面,她手里还有人在死。”
她沉默了很久。
“你给我滚出去。”
“好。”
他走到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准告诉任何人。”
“不会。”
“永远。”
“永远。”
他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她在里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何生在车里等着。
他已经把最后一块拼图准备好了。霍岚的核心账本在顶层办公室——青鸾女侠之前拍到了一部分,但没有拍完就被抓了。账本是手写的,霍岚不会让它留在电子系统里。
他通过那个被他买通的护士知道了一件事:霍岚在准备清盘。青鸾女侠两次砸场子加上昨晚的混乱,让霍岚觉得汐城不安全了。她打算销毁账本,处理掉剩下的“库存”——那些还关在诊所里的人——然后消失。
时间窗口很短。可能就是这两天。
他需要一个方式把这个信息传给青鸾女侠。不能直接联系——她不认识他这层身份。但他可以在白天把信息放在顾清能接触到的路径上。
他在跟访的时候“无意间”提到:“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接触到一个线人,他说城西某私人诊所有异常的人员流动,可能涉及非法医疗活动。我打算报警,但怕打草惊蛇。你怎么看?”
顾清当时在看病历,头没抬。
“什么诊所。”
“瑞和私人诊所。”
她的笔停了。
“你应该报警。”
“我打算明天报。但我的线人说他们可能这两天就要转移了。如果警察来不及……”
“那你应该更快。”她翻了一页病历。“不是所有事都能等。”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他知道她今晚就会去。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他递到她手里的刀。
他没告诉她的是:他查到了霍岚打算销毁账本的具体时间——明晚。他还查到了霍岚打算怎么处理剩下的被囚者——“处置”。全部处置。
他没有报警。他让青鸾女侠去。
因为青鸾女侠能做到警察做不到的事。
而他会在她身后。
青鸾女侠第三次走进瑞和诊所。
这一次她没有潜入。她从正门进去的。
前门的保安看到她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上。她没有给他们使用对讲机的时间。第一个保安的颈侧被她精准地按住,倒下去的时候对讲机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第二个保安抡起电击棒,她侧身让过,抓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拧,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很清脆。
她从走廊往里走。紧身衣换了新的——深青色,银色镶边,高领,半脸面具。长手套。过膝靴。和之前一样的配置,但裆部多了一层加固的衬里。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的衣服切开了。
她一路打到电梯口。电梯需要卡。她从倒地的保安身上搜出卡,刷卡上电梯。顶层。
电梯门开了。
顶层走廊的灯亮着。和上次不一样——上次霍岚在暗处等她,这次霍岚在明处等着。
顶层办公室的门开着。霍岚站在里面,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汐城的夜景,灯火万家。霍岚穿着和上次一样的黑色西装,短发利落,银色发卡别在耳后。
“你来了。”霍岚说。“我知道你会来。”
“账本。”青鸾女侠说。
“在这。”霍岚从桌上拿起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但你觉得我会给你吗。”
“你不给也得给。”
“也许。”霍岚说。“但你注意到没有——我身后那扇窗。”
青鸾女侠的目光越过霍岚的肩膀,看到落地窗外的天台上有一群人。是被囚的人——七八个,男女都有,穿着病号服,手腕上还绑着滞留针。他们的脖子上套着什么东西——金属环,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在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
“皮下植入起搏器。”霍岚说。“国产的,便宜。我把他们的原起搏器关掉了,换成我这个遥控的。你的手术刀够快——但你能同时给八个人做手术吗。”
青鸾女侠没有动。
“你过来,我按这个。”霍岚手里有一个小遥控器。“八个人的心脏同时停跳。你猜你救得过来几个。”
“你以为我会为了账本让他们死。”
“不。你当然不会。”霍岚说。“你是什么人?你是青鸾女侠。你救所有人。这就是你的弱点——你什么都救,就是不能选择。”
青鸾女侠的手在腰侧攥紧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滚出去。”霍岚说。“然后我处理完这里的事,离开汐城。你不追,这些人活。你追……”
她举了举手里的遥控器。
“你知道后果。”
青鸾女侠站在原地。她看着窗外那些人的脸。有的已经意识不清,有的在发抖。一个年轻女人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像是在哭。
她从腰间拔出了手术刀。
是为了切断距离。
她的速度快到霍岚没来得及按下遥控器。她冲过办公室,撞碎落地窗的玻璃,冲上天台。穿白大褂的人手里的线被她一刀切断——是连在那些人脖子上的金属环的锁定装置。金属环弹开,那些人倒在地上。
霍岚从碎玻璃里站起来。她的手在流血。被碎玻璃划的。遥控器还在手里。她按了。
什么也没发生。
“你的遥控器只控制锁定装置。”青鸾女侠站在天台上,背对着她。“起搏器的信号是另一条频段。你不会蠢到把两个功能放在同一个遥控器上——因为如果遥控器坏了,你就控制不了人质了。所以你用了两个。锁定的在你手里,起搏器的……”
她转身。
“在你口袋里。”
霍岚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青鸾女侠比她快。手术刀的刀背敲在霍岚的手腕上,遥控器从她手里飞出去,在地板上弹了。青鸾女侠一脚踩住。
两个人面对面。
霍岚没有慌。她从外套内侧抽出了一把手术刀——和青鸾女侠手里的一模一样。
“我也是学过解剖的人。”霍岚说。“你以为只有你会用刀。”
她们打了起来。
是两个会用刀的女人在近距离的缠斗。手术刀的刀刃在月光下闪,划过空气的声音很细。青鸾女侠的手法更精准——她是创伤外科的顶级主刀,她的手在手术台上做过上万次切割和缝合。但霍岚更快,更狠,更不讲规则。霍岚的刀法不按解剖学来,是街头格斗的套路——快、脏、不择手段。
青鸾女侠的左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下来了。紧身衣的袖子裂开。
霍岚的肩膀被她刺了一刀。不深,但霍岚退了。
“你不错。”霍岚说。“但你不会杀我。你是青鸾女侠。你救人。你不杀人。”
青鸾女侠没有说话。
霍岚又扑上来。这次她的刀对准了青鸾女侠的喉咙。青鸾女侠侧身让过,但霍岚的另一只手从下面上来,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术刀往外拧。
两个人在天台边缘扭打。霍岚的力气比她预想的大——常年在地下世界生存的人,体力不是白练的。她的手腕被拧到快脱臼,手术刀快要脱手。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身后那些被她解开了金属环的人里,有一个站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病号服下面是取过一颗肾的创口。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天台边缘。
“别……”
霍岚趁她分神的一瞬间把她的手术刀打飞了。然后霍岚抓住她的领子,把她往天台边缘推。
“你选吧。”霍岚说。“救他,还是拦我。”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跨上了天台的栏杆。他的眼睛是空的——镇静剂的后效加上精神崩溃,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青鸾女侠做出了选择。
她不去拦那个男人。她扑向霍岚。
她没有刀了。她的手空着。但她的手——那双做过上万次手术的手——在那瞬间做了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的手掌按在霍岚的胸口。精准的位置——胸骨和剑突的交界处。她知道这个位置的下面是什么。心脏,主动脉,膈肌。她用掌根往下压。是更大的。精准的。向下的。
霍岚的眼睛瞪大了。
她的嘴张开,没有声音出来。她的手从青鸾女侠的领子上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又一步。
然后她跪下来了。
她的手捂着胸口。从指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内部的损伤。她按的位置、她用的力道,足以造成心脏钝挫伤。在不对症的情况下,心包积血会在几分钟内压迫心脏,导致心包填塞。
霍岚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变紫。她抬头看着青鸾女侠。
“你……真的……”
她的瞳孔在散大。
青鸾女侠站在她面前。她的手还举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那个中年男人被其他被囚者拉住了。没有掉下去。
何生从楼梯口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青鸾女侠站在天台上,霍岚跪在她面前,正在死。
天台上的风很大。
青鸾女侠——顾清——站在霍岚的尸体旁边,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手在抖。
何生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慌。他走过那些瘫坐在地上的被囚者,走过碎玻璃,走到她面前。
“顾清。”
她的名字。
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她的手放下来了。她抬起头看他。半脸面具在刚才的搏斗中歪了,挂在一边耳朵上。她的整张脸露在外面。汗水、血迹、泪痕,什么都有。
“你……”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声音很平,不带一点情绪。“从你把我送进急诊的那天晚上。”
“你……你为什么不……”
“因为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他走近了。她没有退。她的背靠着天台的矮墙。她身后是汐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我的妻子叫林若。”他说。“她在移植名单上等了十一个月。排到她的时候,有人付了钱,顶了她的位子。供体不是不可用——是被别人用了。三个月后她死了。”
顾清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顶她位子的人。”他说。“就是霍岚的客户。”
“……”
“我找了你很久。不是顾清——是青鸾女侠。我需要一把刀。你是最好的那把。”
她的嘴唇动了。
“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他没有否认。“捐赠,跟访,线索——都是我给你的。瑞和诊所的工商信息,配型实验室的位置,霍岚的账本——我把碎片放在你经过的路上,你自己拼的。”
“你利用我。”
“是。”
“值班室……”
“意外。但我没有后悔。”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霍岚的尸体——蜷缩在天台地面上,姿势扭曲,嘴角有血。
“我杀了她。”
“是。”
“你看到了。”
“是。”
“你要……”
“我不告诉任何人。”他说。“这是你的秘密。也是我的。”
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羞耻,后怕,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你不怕我。”她说。
“不怕。”
“我杀了人。何生。我亲手……用这双手……”
他抓住她的手。那双做过上万次手术的手,那双刚才杀了人的手。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指冰凉。
“你杀了一个该死的人。”他说。“你救了那些人。你做了选择。”
“我不做选择……我是医生……”
“你做了。”
他把她按在矮墙上。他的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推,直到她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混凝土墙面。他的身体压过来。
“何生……你……”
“你现在有两个身份。”他说。“白天是医生。晚上是青鸾女侠。现在你多了一个——你是杀人的人。这三重身份,只有我知道。”
“你要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往下滑。沿着紧身衣的银色镶边,到胸口。紧身衣的裆部有拉链——他上次看到的。他的手指捏住了拉链头。
“别……”
“别什么。”
“这里是……她还在……”她的目光飘向霍岚的尸体。
“她已经死了。她不会看到。”
“不是……”
他拉开了拉链。紧身衣的裆部从中间裂开,露出她的下身。什么都没穿。阴毛在月光下深色的一小片,底下的外阴因为之前的刺激还微微红肿着。他把拉链往两边拉到底,从腰到大腿根的布料全部翻开。
“你疯了……”
“也许。”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外阴。她整个人弹了。
“你是湿的。”他说。
“我没有……”
“你的身体从来比你的嘴诚实。值班室是这样,手术台上是这样,现在也是。”
“你……闭嘴……”
他的手指探进去了。她还是紧的——和值班室那次一样紧。但这次更湿,是因为之前的一切——战斗、肾上腺素、杀人——把她的身体推到了一个过载的状态。她的阴道壁裹着他的手指,在痉挛。
“嗯~你……你的手……”
“和上次一样长。”
“你……”
他解开自己的裤子。阴茎已经硬了。他没有脱她的衣服——紧身衣还穿着,面具半挂着,长手套和过膝靴都在。只有裆部的拉链被拉开,下身完全暴露。这个画面——青鸾女侠的战衣还穿着,被人按在天台的墙上,裆部拉开,像一件被打开使用说明的器具。
他把阴茎抵在她的阴道口上。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在……”
“在哪里。在你杀人的地方。在你的另一个身份面前。”
“何生……”
他插进去了。
这一次不像值班室。值班室是她在上面,她控制节奏,她决定速度。这一次是他控制一切。他的手扣着她的胯骨,把她钉在墙上,每一下都顶到底。
“啊~嗯……你……慢……”
“你说这个话的时候我不信了。”他说。“你的嘴从来不说真话。”
“我没有……啊~”
“你没有?你的逼在咬我。”
她咬住嘴唇。但声音还是从鼻腔里漏出来。他的速度在加快,每一下撞击都把她的后背往墙上顶。紧身衣的银色镶边在月光下闪光,她的E罩杯的乳房在紧身衣下面随着撞击的节奏晃动,乳头的形状透过布料顶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凑近她的耳朵。“青鸾女侠。汐城的英雄。被人按在墙上操。”
“你……闭嘴~嗯啊~”
“你杀了人。你的手刚才按在她的胸口上。现在你的手在干什么?”
她的手——那双杀过人的手——此刻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衬衫里。
“别……别说……”
“你的手在抓着我。你的腿在夹着我的腰。你的逼在绞着我的鸡巴。你杀了人之后在高潮。”
“我没有……啊~我没有高潮……嗯~”
他的手从她的胯骨往上走,隔着紧身衣揉上了她的乳房。E罩杯的乳房在他的手掌里被挤压变形,他隔着布料捏住乳尖拧了。
“啊~”
“你没有?”他又拧了。“那你这是什么。”
“我……我不……嗯~啊~何生~”
他的速度更快了。啪啪啪的声音在天台上回荡,和远处的城市噪音混在一起。她的腿不自觉地缠上了他的腰,过膝靴的靴跟刮着他的后腰。
“你的腿在夹我。”
“我……控制不了……”
“你控制不了。神之手控制不了自己的腿。”
“你别……别叫我那个……”
“顾清。”他说。“你到了吗。”
“我……嗯~啊~”
“到了吗。”
“我……”
她的身体替她回答了。她的阴道猛地收缩,整个人在墙上绷成一条线,腿夹紧他的腰,手抓碎了他衬衫肩膀处的布料。她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呻吟,哑得几乎认不出是她的声音。
“啊~啊~何生……我……”
他在她高潮的时候也射了。精液灌进她的阴道里,和她的淫水混在一起,从拉开的拉链缝隙里往外溢。两个人靠在墙上,天台的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她紧身衣的破口在风中翻动。
过了很久。
她先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不是。”
“你骗人。”
“我没有等这一天。但我知道会到这一天。”
她把他推开。精液从她腿间流下来,滴在天台的地面上。她把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一扯,拉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霍岚的尸体。
“我要处理这个。”
“我来处理。”
她抬头看他。
“你……”
“我是写小说的。我知道怎么处理一个故事的结局。”他说。“你回去。明天照常上班。这里的事我来收尾。”
“你不怕……”
“我不怕。”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天台边缘的消防梯。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何生。”
“嗯。”
“你欠我的。”
“我知道。”
她翻过矮墙,消失在消防梯的方向。紧身衣在月光下闪了,然后不见了。
两天后。
何生的公寓。晚上。
顾清来了。她穿着自己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色西裤,长发散着。她站在玄关,没有脱鞋。
“进来。”他从厨房探出头。
她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没喝。
“尸体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那些人呢。”
“送去了医院。匿名报警,警察在诊所发现的。官方说法是霍岚在销毁证据的时候发生了内讧,混乱中死亡。没有人查到你。”
“内讧。”
“那些被囚的人里有一个是前军人,他的证词指向霍岚的内部人员。这个故事编得够圆。”
她沉默了一阵。
“你早就想好了。”
“小说家的职业习惯。”
“你不是小说家。你是……”她停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她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我 不知道你是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捐赠、跟访、线索、值班室——全部都是你设计好的。”
“值班室不是。”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但你当时吻我的时候,是你先拽我的衣领。”
她没说话。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手里有我杀人的证据。”
“没有。我没有任何证据。我看到了,但我没有录像,没有照片。只有我的证词——而我是一个认识你的小说家,我的证词在法律上等于零。”
“那你靠什么控制我。”
“不靠什么。”
“你在说谎。”
“我在说真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不近也不远。“我没有证据。我只有你——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这就是全部。你随时可以走。”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算准了我不走。”
“我没有算。”
“你在说谎。”
“也许。”他说。“但你不走的原因不只是我知道你杀了人。”
“那是什么。”
“你走不了。”
她的嘴唇动了。
“你走不了,”他重复,“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看到了你全部三重身份的人。医生,英雄,杀人者。你活了四十年,没有一个人同时看到过这三个你。你的女儿只看到第一个。你的对手只看到第二个。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一个侧面。只有我……”
“够了。”
“只有我看到了全部。”
她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她把鞋脱了。把脚收到沙发上。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不多,但他感觉到了。
“你是个混蛋。”她说。
“我知道。”
“你用你妻子的死做饵。”
“是。”
“你把我当刀。”
“是。”
“你在天台上操了一个刚杀了人的女人。”
“是。”
“你应该下地狱。”
“大概。”
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是把自己整个人摔过去的靠。
“我恨你。”
“我知道。”
“别说话了。”
他没说话。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客厅的灯没开,窗外汐城的灯光把房间照成琥珀色。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案子了结的方式很干净。
匿名报警后,警方对瑞和诊所进行了全面搜查。在地下层发现了被囚的人员和配型实验室,在顶层办公室发现了账本——何生在处理尸体之后,把账本放回了原位,只拍下了关键页面的照片。这些照片通过匿名渠道发送给了几家媒体和卫生监管部门。
霍岚的死被定性为团伙内讧。她的手下在混乱中互相推诿,没有人提到青鸾女侠——因为那天晚上灯灭了,水从天花板喷下来,没人看清是谁把那个女人从手术台上抱走的。他们只记得黑暗和混乱。
被囚的人员获救后被送往汐城中心医院。顾清亲自参与了他们的救治——她的创伤外科团队是最合适的。那些被取了器官的人需要二次手术修复创口,那些被镇静剂损伤的人需要 detox 和康复。她站在手术台上,做她最擅长的事。
何生在观察区看着她做手术。和第一天一样,她的手指稳,声音短,眼里只有切口和监护仪。没有人看得出她前几天晚上经历了什么。
新闻报道了这起案件。“汐城特大器官贩卖案告破”——标题是这么写的。报道里没有提到青鸾女侠,也没有提到何生。只有霍岚的名字出现在“主犯已死亡”的那一行字里。
移植名单的造假在调查中被曝光。官方说法是“系统漏洞”,但何生知道那不是漏洞。那张名单上有林若的名字。第37位。被顶掉的第37位。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新闻的时候,顾清从他身后经过。她没有停。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很快,像护士递器械时的那种触碰。
然后她继续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她的步伐甩开,臀部在裤料里绷出那道熟悉的弧。走廊尽头的护士喊她:“顾主任,新病人到了……”她的脚步加快了。
何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何生在书房里。
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写完了一个故事——只是把最后一行字落了下去。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是汐城的夜景。金湾CBD的灯光永远亮着,把天空染成琥珀色。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轮在移动,灯一明一灭。
他的手机亮了。一条消息。
顾清发的。两个字。
“明天。”
他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不需要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的脸,不年轻也不老,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东西,一种很深处的、只有长期失去过什么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安静。
他的妻子死了。杀她的人也死了。替他动手的女人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在自己的公寓里,也许在睡觉,也许没有。她是一个外科医生,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夜间的英雄,一个杀人者。这些身份叠在一起,像一摞牌,全部攥在他的手里。
她恨他。她也在他身边。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不矛盾。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林若的照片。短发,笑得温和,病号服。他把照片翻过来——“林若,移植等待名单第37位”——然后放回抽屉里。
关灯。
书房暗下来。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地板上投下琥珀色的长方形。他走出书房,关上门。公寓里很安静。
他走向卧室。床的另一边是空的。但不会一直空着。
明天她会来。
他会开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