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蕾靠在办公室的皮质沙发里,拇指划过手机屏幕。
汐城晚间新闻的推送条目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交通管制、某写字楼高空抛物投诉、龙门港集装箱吞吐量季度数据——她的指腹停住。
一段晃动的手机视频,画质粗糙,时长一分四十七秒。拍摄者显然是个年轻女孩,手在抖。画面里是龙门港靠老码头那段的沿江路,夜间,路灯稀疏。五六辆改装摩托排成一列在路面上缓慢行驶,骑手们没戴头盔,有几个故意把车把拧到最大转速,引擎声炸在居民楼的玻璃窗上。
视频拍到第三十几秒的时候,一个骑手突然转向路边一个正在走夜路的年轻女人,伸手扯她的挎包。女人尖叫着摔倒在人行道上。拍摄的女孩往后退了两步,镜头剧烈摇晃。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是骑手发现的拍摄者,伸手抢手机。
视频到此中断。
王蕾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她把画面暂停在骑手们列队经过的那一帧,数头盔。一个、两个……六个。她翻到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写的是“龙门港摩托党又出来作妖了,报警有用吗?”第二条是“报警?汐城警察管这个早就被调去扫黄了。”第三条配了个笑哭的表情:“建议白羽女侠去收拾这帮小兔崽子。”
王蕾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
李芊语在首尔。K-pop舞蹈交流项目,行程排到下周三。女儿出发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跟她比了个耶的手势,说“妈你自己巡逻注意安全,别太嚣张。”她说“你管好你自己。”
六个摩托党。高中辍学生。龙门港老码头。在她看来,这个组合的威胁等级大约等于居委会调解纠纷。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扔到办公桌面上。窗外的汐城夜景铺开成一片高低错落的光带。金湾CBD的写字楼群还亮着零星几层灯,更远处龙门港的塔吊红色警示灯在夜空里缓慢旋转。
换衣服的过程她早就熟练到不需要镜子。办公室衣帽间里挂着她今晚要穿的全部行头。她先解开衬衫纽扣,脱掉高定西装裤,把日常的白领职业装一件件叠好挂在衣架上。纯白连体制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氨纶光泽,高领,从颈部一直到脚踝,薄得能看见手指的轮廓。
她把右脚伸进去,再左脚,提上腰,双臂穿进袖管。拉链从后腰尾椎骨的位置往上拉,经过肩胛骨之间,卡到后颈的暗扣。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轮廓被薄氨纶勾得清清楚楚,E罩杯的弧线从领口下方隆起,腰线收窄,再往下臀部撑出圆润的弧度。她抿了一下嘴。穿了好几年了,每次穿还是觉得这身衣服的设计师大概是故意的。
白色腰带扣上。过肘长手套拉到小臂中段。过膝长靴的拉链贴着小腿外侧拉上去,靴筒紧箍着膝盖以上的大腿肉。披风扣在肩后,白羽半面具从额头扣到鼻梁。
她从办公室落地窗旁边的检修通道下到天台,再从天台边缘翻出去。手指扣着建筑外墙的铝合金检修条,脚尖踩着玻璃幕墙的间隔缝,下落三层楼后松手,在空中翻了一个半身,长靴落在对面配楼的消防梯平台上。白羽披风在身后展开又收拢。
从金湾CBD到龙门港老码头,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她走天际线过去。
老码头的夜色比新港区浓重得多。集装箱层层叠叠堆在货场上,锈蚀的铁皮在钠光灯下泛出暗橙色的光。她的路线是沿江路上一座人行天桥——摩托党每晚从这里经过,她从监控记录的规律里已经确认过。
她在天桥护栏上蹲下来,长靴踩着混凝土边缘,披风收在背后。江风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从龙门港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黑发从面具边缘吹出来几缕。
等。
摩托引擎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先是低沉的嗡鸣,然后逐渐分裂成可以辨识的个体声线。她数着声音。一、二、三……六个。
和视频里一样。
她站起来,长靴在混凝土边缘挪了半步。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从天桥下方的沿江路路面上扫过去。第一辆改装摩托从桥洞下方驶过,骑手是个穿黑色卫衣的瘦个子,头发染成褪色的黄色。第二辆紧随其后,排气管喷出一蓬蓝烟。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她纵身一跃。
白色披风在空中展开。长靴的鞋底精准地砸在第一辆摩托骑手的头盔顶部——金属和硬塑料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摩托车前轮猛地打滑,车身侧翻,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串火星。骑手从车上摔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王蕾在空中收腿、转腰、落地。长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顺势半蹲缓冲,然后站起来。
六个。她已经在心里排好了顺序。
然后第二辆摩托上的骑手把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头发染成刺眼的绿色,根部的黑发已经长出来两指宽。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伴,又抬头看她——看她的白羽披风,看她全白的高领制服,看她面具上方露出的眼睛。
“操!”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末期还没完全稳下来的沙哑,但音量极大,“白羽!是白羽女侠!”
他没跑。
王蕾的眉头在面具后面皱了一下。
绿头发的小子把摩托的油门拧到底,引擎尖叫着原地调头。他没有朝她冲过来——他朝身后吹了两声尖锐的口哨。
然后她听到了。
从沿江路尽头传来的摩托引擎声。七八辆改装摩托从老码头方向的岔路上涌出来,车灯在夜色里排成一排晃动的光点,和前面倒地的那一组合流。
她迅速重新计算。
十五个。
其中三个从摩托上下来以后她才看清身形——二十好几的成年男人,建筑工地上那种结实宽厚的肩膀,手臂上的肌肉在卫衣袖管里撑出轮廓。
空中计算已经作废。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局面,重新评估:六个原来的加上后来的九个,三个壮成年,其余是少年体格,摩托改装排气管可以当临时武器——
来不及了。
最先扑上来的是第二波里一个穿无袖背心的大块头。她侧身躲过他伸过来的手,膝盖顶在他肋骨上,骨头撞击的闷响让他弯下腰。但第二个已经从侧面压过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右臂。她用左肘砸他的颧骨,他骂了一声但没松手。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从两侧抓住她的腰和左腕。
白羽长靴踹中一个小子的胸口把他踢飞出去。但手指已经太多了。手腕被反剪到背后,有人抱住她的腰,有人抓住她的披风往下拽。她的高领被扯歪,面具边缘松动。
一个二十多岁的家伙从正面冲上来,一拳砸在她喉咙上。
她的气管短暂地痉挛了一下。
“唔——”
这是她今晚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然后手太多了。手腕、手肘、腰、臀、膝盖、脚踝——到处都是手。她被整个人抬起来,双脚离地。白羽披风被踩在谁的运动鞋底下。她还在挣扎,长靴踹中了一个什么人的小腿骨,对方惨叫了一声。但更多的手把她压住。
绿头发的领头小子跑到前面,拿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弹开又收拢,冲着手下喊。
“拖下去!走楼梯!拖到集装箱堆里面去!”
人行天桥的侧面有一道窄楼梯通往沿江路下方的废弃货场。她被七手八脚地拽着、推着、抬着从楼梯上拖下去,后背在水泥台阶上磕了好几下。长靴踩不到地面。手腕被掐得发麻。
集装箱之间的通道又窄又暗,钠光灯的光被锈蚀的铁皮墙挡住大半。她被推搡着拖到一排锈红色的集装箱堆叠出的角落里,背靠 corrugated 铁皮墙站定。手被按在头顶上方。脚踝被抓住往两边分开。
手机闪光灯亮了。是三个。
“拍着拍着!都拍着!”绿头发的嗓音在集装箱的铁壁之间回荡。
段绿站在她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折叠刀在指间翻转。
十五个人围着这个不到两平方米的角落形成半圆。三个手机从不同角度举着——左侧一个蹲着拍低角度,右侧一个站着拍侧面,正中间段绿身后有个小子把手机架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拍全景。其余的人散在周围,有人叼着烟,有人传着一瓶廉价白酒。酒瓶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王蕾的双手被三个骑手按在头顶上方的集装箱壁上,铁皮的锈迹硌着她的手背。两条腿被另外两个人抓住脚踝往两边拉开,白色过膝长靴的靴跟在水泥地上刮出两道白印。她的腰靠在 corrugated 铁皮上,每一道凸起的棱纹都硌着她的后腰和肩胛骨。
段绿走到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
“白羽女侠诶。”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我在电视上见过你。真的,电视上。新闻里你飞来飞去的,贼帅。”
他把折叠刀弹开。刀尖凑近她高领的顶端。
“我就想问问,”他随口一句,“这身衣服到底怎么脱的?”
刀尖从高领的顶端刺入,往下划。氨纶面料比他想象的韧,刀尖在锁骨的位置滑了一下,在他手忙脚乱调整角度的时候又滑了一下。旁边的观看者发出哄笑。
“段哥你行不行啊?”
“闭嘴!”段绿脸红了一下,把刀尖重新抵住面料,这次用力多了。嘶啦一声,高领从颈部裂开,刀尖沿着胸前中线往下走,经过锁骨之间的凹陷,经过胸骨,到剑突位置停住。
白色的氨纶向两边翻卷。
里面没有内衣。战衣的设计就是不穿内衣的——高弹面料本身提供支撑,E罩杯的轮廓完全依靠面料的压缩贴合来塑造。现在面料从中间被劈开,两只被压缩的乳房同时弹出来,在钠光灯下暴露出完整的弧度。
“操——”
围观者里至少三四个人同时发出这个音节。
段绿的反应更直接。他愣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准最近的手机镜头,咧开嘴笑。
“看见没兄弟们?白羽女侠里面什么都没穿。出厂设定。”
他伸手用刀尖把裂开的面料往两边再撑开一些。两只乳房从翻卷的白色氨纶里完全裸露出来,乳晕的颜色在钠光灯下偏深,乳尖因为夜风和肾上腺素已经收紧,立在外面。
王蕾的下颌抬着。目光平视前方集装箱的顶部边缘线。不看任何镜头,不看任何脸。
“行,上面开了。”段绿把刀收起来,蹲下去。他的手指摸到她战衣裆部的位置——一道极其隐蔽的拉链,拉链头藏在缝线下面,如果不是用手指沿着缝线摸过去几乎不可能发现。
“我操,还有暗门?”他抬头对镜头笑了,绿色的头发在钠光灯下泛着荧光。“白羽这身衣服设计师是懂行的。上面一道拉链,下面一道拉链。你说这是干嘛用的?”
“脱衣方便呗——”人群里有人接话。
“你看你看,”段绿的手指捏住拉链头,慢慢地往下拉。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集装箱巷道里格外清晰。氨纶面料从腰线往下裂开一道缝,露出小腹和更低的位置。同样是空的。
“真是出厂设定。上下都给你配好了。”
他把裂开的面料往两边翻开。她的下体完全暴露在十几部年轻男人的视线和三个手机镜头里——修剪过的黑色阴毛,耻丘的弧度,两片大腿被拉开后自然张开的阴唇。
段绿站起来,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扣哐啷一声。牛仔裤褪到大腿,他没穿内裤。
“等会儿等会儿——”他转身对那个拿全景手机的小子说,“你机位再低一点。对,就从下往上拍。”
然后他转向她,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的集装箱壁上,另一只手扶着自己。
“白羽女侠,不好意思啊,今天委屈你了。”他居然用了一种近乎礼貌的口吻,然后胯部往前一顶。
没有任何准备。他直接顶进去。
王蕾的身体往后一缩——后腰撞上集装箱铁皮的凸棱。疼痛从腰椎传上来。她的手指在头顶攥紧又被按回去。
段绿的节奏是年轻人那种急切的、没有章法的冲撞。每一次往前顶都把她往铁皮墙上推一小段,后腰的皮肤在锈蚀的棱纹上摩擦。她能感觉到铁皮上每一道凸起碾过她的脊柱两侧。背上的战衣面料已经磨薄了。
“操,好紧——”段绿的声音发颤。他显然没什么经验。节奏乱了两次,又重新找回来。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一只手抓着她左边裸露的乳房。手指陷进乳肉里,指节发白。
“你看看这个奶子,”他偏过头对旁边蹲着拍低角度的那个小子说,“电视上看不出来这么大。这得多大?E?”
“我不知道罩杯——”拍摄者笑得手都在抖,镜头晃。
“你自己过来摸摸。”
“我操真的假的?”
一个穿校服裤子的瘦高个从围观圈里走出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住她右边的乳房。两只手同时揉捏,力道毫无分寸。
王蕾的呼吸频率在加快。但她的嘴紧闭着。目光盯着集装箱顶部那条锈迹斑斑的边线。
两个站在她两侧的骑手在轮流凑近她的脸。左侧那个舔了她的耳垂,湿热的舌头从耳廓滑到耳垂下方。右侧那个在她下颌线上从左到右舔了一道长痕,然后对着手机镜头说:“白的。没什么味道。就是皮。”
段绿加快了速度。每一次撞击都把她后腰往铁皮上硌一下,锈蚀铁皮的凉意和棱角和背后汗湿的面料粘在一起。柴油味、廉价古龙水、少年们的汗味、白酒的辛辣——从正面压过来。
她的身体起了反应。
纯粹的物理摩擦。段绿的体位角度恰好磨到阴蒂的位置,每一次冲撞都带过一下。她知道这是生理机制。她的阴道在分泌液体,让通道变得湿滑。段绿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交合处,骂了一声。
“妈的,白羽女侠也会出水啊。”
他的手从她乳房上移开,改为掐住她的腰。指尖掐进氨纶面料下面的腰侧软肉。他开始冲刺。
节奏变得又短又急。她的后背在铁皮上快速摩擦,每一下都是钝痛。她的手指在头顶攥紧,手套的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两个拍摄者的手机从不同角度记录着——正面拍她裸露的胸部随着冲撞上下晃动的弧线,侧面拍段绿的胯部撞击她大腿根部的画面,低位拍交合处液体反光的特写。
段绿在最后几下猛地抽出来。他撸了两下,射在她的小腹上。白色液体落在她被划开的战衣面料边缘和小腹的皮肤上,在钠光灯下泛着微光。
“别擦,别擦——”他对拍摄者喊,“拍下来。”
然后他退开,从旁边一个人手里接过白酒瓶子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下一位。”他拍了拍下一个从围观圈里走出来的小子的肩膀。“动作快点,别磨蹭。”
那个小子大概十七八岁,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他手忙脚乱地解牛仔裤扣子的时候,王蕾的目光从集装箱顶部的边线上移开了一瞬——往下扫过面前的人群。
她在数手机。
不在她控制范围内的、亮着屏幕的、显示着上传图标的手机——至少三部。离她最近的一部就放在地上那个倒扣塑料桶旁边,屏幕上一个小圆圈在转,旁边的进度条已经走了三分之二。
信号在传。
那个圆脸小子终于把裤子褪到能操作的位置,扶着自己的硬物,凑到她面前。他的手抖着,扶了好几次才对准。
然后集装箱堆上方的那块月白色的天空暗了。
一个影子从集装箱顶部落下来。
落地的声音不大——布底鞋踩在水泥地上,闷的一声。但足够让所有人停止动作。
圆脸小子的裤子还挂在膝盖上。段绿手里的酒瓶举在半空。三个拍摄者中的一个本能地把手机对准了新来的人。
那个人站在集装箱巷道的入口处,背对着钠光灯。逆光里只看得见轮廓——月白色长袍,一根布带系在腰间,头顶用木簪束着发髻。左边腰胯上挂着一把剑,绿色鲨皮剑鞘,三尺来长。脚上是黑色布鞋。
“这是……cosplay?”人群里有人嘀咕。
“动漫展那边跑过来的吧?两个街区外面那个。”另一个人接话,带着嗤笑。
“估计喝多了。”
段绿把酒瓶放下来,走到人群前面,上下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喂,兄弟,你走错地方了吧?这儿不是漫展。你要合影出门左转——”
他的话没说完。
那个人的右手搭上了剑柄。左手按住剑鞘口。拇指一推。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蝉翼振动。剑身窄,三尺左右,在钠光灯下泛出青灰色的冷光。
段绿往后退了一步。
“我操——”
那个人动了。
布底鞋在水泥地上几乎无声。第一步跨出的时候长袍下摆才刚飘起来,第二步已经到了段绿面前。剑身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弧。剑脊拍在段绿持刀的那只手腕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
段绿的惨叫被下一段动作淹没了。那个人转身,剑身平扫,拍在左侧最近一个骑手的膝盖外侧——髌骨脱位的钝响,骑手整个人横着摔倒。再转,剑柄尾端戳进另一个人的下颌,下巴脱臼的咔嚓声伴随着含混的嚎叫。
二十秒。
十五个人里还能站着的不到五个。那五个在往集装箱巷道深处跑,脚步声和叫骂声在铁皮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手腕断的,膝盖碎的,下巴掉的。没有一个见血。
那个人把剑送回鞘里。咔。声音干净利落。
集装箱巷道安静下来。只剩躺在地上的人的呻吟和远处摩托引擎被人慌乱地发动又熄火的声音。
他转过身。
王蕾还靠在锈红色的集装箱壁上。双手已经没人按着了,但还举在头顶——是肩膀的肌肉在长时间被反剪之后暂时僵住了。战衣从高领到剑突的位置裂开着,两只乳房裸露在外面,小腹上有段绿留下的白色液体痕迹。裆部拉链也开着。过膝长靴还穿在腿上,但右侧的靴筒被蹭出一道灰黑色的擦痕。
他看了她一眼。
视线没有在她的胸口停留。他解腰间的布带,把外层长袍脱下来——里面还有一层同色的窄袖中衣——走过去,把长袍披在她肩上。月白色的布料盖住她裸露的上身和敞开的战衣前片。
“姑娘受惊了。”
他的声音不高,咬字清楚,用的是一种在汐城日常生活中几乎听不到的腔调——字正腔圆到近乎古旧,每个字的声调都规规矩矩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王蕾的肩膀慢慢放下来。手臂从头顶落回身侧,手指在手套里攥了两下又松开。她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手机。有三四部,有些屏幕还亮着。其中一部正在显示上传完成的提示。
他的目光在那部手机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在他看来,这些长方形的发光物体属于一种他不太理解也不打算去理解的器物门类。江湖儿女不碰这种东西。它不在他的认知框架里占据任何位置。就像一个现代人不会去关心路边蚂蚁搬家路线的规划合理性一样。
他没有弯腰去捡任何一部手机。
王蕾在披风……不,在他的长袍底下,左手从腰侧摸出去。她的手指碰到了离她最近的两部手机——一部在地上,一部在塑料桶边缘摇摇欲坠。她把两部手机拢进掌心,顺势拢紧了身上的长袍,塞进战衣腰带的侧面。
动作很自然。就像一个人在裹紧别人的衣服时顺手整理了一下腰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此处不宜久留。”他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侧身让出巷道的方向。“姑娘若信得过在下,可否移步至近处一处清净所在?在下观姑娘方才遭逢污秽,体内怕是已染了浊气,若不及时疏导,恐有淤滞之虞。”
王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白色中衣,木簪发髻,布底鞋。腰间绿鲨皮剑鞘。说话的方式像从古装剧片场走出来的。他甚至不看她的胸口——那种目光根本没有经过那里的不存在式不看。
“……你说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沙哑,喉咙上挨的那一拳还留有余韵。
“在下说,姑娘体内恐有浊气淤滞。”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耐心。“方才那些污秽之人的手泽、气息、乃至……体液,均会从外而内侵入经脉。尤以下丹田一带,最易为浊气所困。须得趁浊气未固之前,以同源内力引导疏出。”
王蕾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翻译成人话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偏头,显然没有理解“翻译成人话”这个短语的确切含义。但他从她的语气里大致判断出她在表达某种质疑。
“姑娘可是疑在下另有所图?”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在下昆仑派江夜白。昆仑一脉的内功导引之法,本就需肌肤相接方能行气。此乃正途,非轻薄。”
“昆仑派。”
“是。”
“江夜白。”
“正是在下。”
王蕾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的下颌已经恢复了平视的角度。白羽半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了,她伸手把它扣正。
“行。带路。”
她从集装箱壁上推开身体。后腰被铁皮棱纹硌过的位置在隐隐发痛。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变——长靴踩在水泥地上,脊背挺直,下颌微抬。月白色长袍披在肩上,盖住了她战衣前面被划开的部分和裸露的胸口。
经过段绿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绿头发的小子抱着自己断了的手腕缩在集装箱根部,脸煞白,嘴里嘶嘶地吸气。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段哲。记住了。
他们沿着废弃货场走了大约五百米。老码头这一带有很多停用的仓储建筑——两层楼的贸易行旧库房,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卷帘门锈住拉不动。江夜白在其中一个侧门前面停下来,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开了挂锁。
“请。”
楼里没有电。他摸黑上了楼梯,王蕾跟在后面。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摸上去冰凉。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一张粗木桌子,两只圆凳,墙角有一卷铺盖,另一边的窗台上放着几只粗陶罐子。没有电灯——他在桌上摸到一只铁皮油灯,从陶罐里倒出煤油,然后从腰带内侧的小袋里取出火石和火绒。
咔。咔。火绒燃了。他把它凑到灯芯上,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跳起来,在四壁投下摇晃的影子。
王蕾站在门口看他做完这一切。油灯。火石。在一个有手机信号覆盖的城市里。
“坐。”他指了指靠墙那只圆凳。
她走过去坐下。长袍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她伸手拉了一下。圆凳的木面冰凉,隔着战衣面料的薄层传到大腿上。
他拉过另一只圆凳,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粗木桌。油灯放在桌上偏她那边,光从她的左侧照过来,把她战衣上裂开的高领口和翻卷的氨纶面料照得很清楚。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部以下的位置——准确地说,是下腹正中。
“在下方才所言,姑娘可有疑虑?”
“疑虑倒没有。”王蕾靠在圆凳靠背上,语气变得有些拖沓——这是她在董事会上质问下属的时候惯用的节奏。“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套话术挺有意思的。从春秋时期到现在,两千年了,男的想睡一个女人,理由永远是’为你好’。经脉淤滞、浊气侵入、阴阳不调——你们是不是有一本教材?历代传抄?”
江夜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她说的话,然后回答。
“姑娘所言’睡’,与在下所言’导引疏浊’,并非一回事。”
“哦?”
“睡者,欲也。导引者,气也。二者行径虽似,其理不同。姑娘若将二者混为一谈,恐是未曾真正领略过内力行气之妙。”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想操我。你是要用你的’内力’帮我把’浊气’排出来。”
“正是。”
“用的方式是——”
“肌肤相接,以内力循经脉走向引导淤滞之浊气自下丹田而出。”
“哪个部位。”
“下丹田。即姑娘脐下三寸之处。”
王蕾看着他。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倒映成一个橘黄色的小点。他的表情确实是认真的——真的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荒唐话。
“行。”她站起来。“导吧。”
他站起来,把两只圆凳并到一起,然后从墙角取过铺盖卷展开——折成厚垫搭在两只并排的圆凳上,形成一个简易的坐榻。
“请姑娘背对在下坐下。”
她照他说的,背对他坐下去。他的胸膛在她背后,隔着两层衣服——他那件月白色中衣和她后背残存的战衣面料。她的后腰靠在他小腹的位置。
“姑娘双腿请分开,搁于在下膝上。”
她把腿分开。他的膝盖从她大腿下方托住。她的小腿垂在圆凳外面,长靴的靴跟悬空。从正面看过去,她的腿以M形打开,裆部拉链还开着的位置完全暴露。
“姑娘放心。在下先行点穴疏导,待浊气松动再行内力引导。”
他的左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掌心贴在她小腹正中——战衣面料裂开的边缘以下,脐下三寸的位置。掌心是热的。是一种从掌心深处渗出来的。
热力从小腹表面开始渗透。穿过氨纶面料的残余部分,进入皮下。她能感觉到那个热度沿着腹直肌的纹理往下蔓延,经过耻骨,到达会阴。
她的身体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那股热力到达的位置太精确了。
“在下要开姑娘身后衣袍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近不远,大概在她耳廓后方两指的位置。
“开吧。”
他的右手绕到她身后。手指摸到尾椎位置那道后拉链的拉链头。拉链的声音在这间只有油灯的房间里比在集装箱巷道里更响——嗤——从尾椎往上拉开,经过腰椎、胸椎,一直到肩胛骨之间。
战衣的后片从脊柱两侧分开。她的整个后背暴露在空气里——油灯的光打在皮肤上,照出她后腰被集装箱铁皮硌出的几道红印。
“姑娘背部有伤。”
“被铁皮硌的。不碍事。”
他没有再提。他的右手回到自己腰间,解开布带。中衣的下摆松开。她感觉到他有什么东西抵在她的臀缝上方。硬度、温度、形状都不会认错。
“导引开始。姑娘放松即可,不必配合。”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从她身后探下去,角度调整了一下。然后他顶进来。
缓慢。
非常缓慢。
是匀速的、持续的推进。推一下。停。再推一下。再停。每一次推进都配合他的一呼一吸——推入的时候他呼气,停顿的时候他吸气。
她的身体在他推进几寸之后起了反应。前面那只手掌的热力和后面那个缓慢推进的物体在某一个内部位置形成了共振。热度从下丹田的位置向脊柱扩散,沿着他的呼吸节奏一波一波地漫开。
她的髋部不自觉地调整了角度。幅度很小——也许只有几毫米。但这个调整让他的推进变得更深了。
“姑娘骨相端正。经脉通畅。浊气淤滞不深。”
“你能不能,”王蕾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期的软了一点,她清了清嗓子把它压回去,“你能不能说人话?”
“人话?”
“就是……不要用’骨相”经脉”浊气’这种词。”
“那姑娘要听何种措辞?”
“随便。说正常的。”
“……姑娘体内很热。”
“这个更奇怪了。”
“那在下不说了。”
“你不说更怪。”
沉默了几秒。他的掌心仍然贴在她小腹上,热度持续。他的推进仍然在继续——又深了一点。她的大腿不自觉地分得更开了一些。他的膝盖托着她大腿的重量,很稳。
“你的’导引’,”她打破沉默,“每次都这么慢?”
“内力行气需循经脉走向,急则乱,缓则通。”
“翻译成人话。”
“……快了没用。”
“行。这个听着像人话。”
他的推进在她说话的间隙又深了一截。她感觉到他抵到了某个位置——是前壁上某一个点。前面那只手掌的热力恰好从外部对应到这个位置上。内外夹击的热度让她的腹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姑娘收紧了。”
“你不用说。我知道。”
“这是好征兆。说明浊气正在松动。”
“你要是再说’浊气’两个字——”
“……那在下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也行。”
又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呼气,推入。吸气,停顿。呼气,推入。她的身体在每一个推入的节点都在做微小的调整——髋部前倾或者后仰,大腿内收或者外展——全部是不自觉的。
热度从小腹蔓延到胸腔。她的呼吸开始变浅。是那种吸不满的、肺叶底部有东西堵着的感觉。她的手指在大腿面上攥了一下手套的皮革,又松开。
“你这套,”她开口,声音已经明显地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从哪学的?”
“师门所授。”
“你师父也用这套说辞骗人?”
“师父不曾……”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师父教导在下,导引之法本为医道,非为其他。”
“医道。”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什么。“你用这个姿势、这个深度给人治病?”
“姿势为行气所需。深度亦然。”
“深度。”
“是。”
“你现在多深。”
“……姑娘为何问这个。”
“我就问问你这个’行气所需’的深度标准是什么。”
“七分为宜。今已过半。”
“过半。”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闭了一下眼睛。他的掌心热度又加深了一层,她的小腹被一股热力从内部握住了。
“姑娘面色转红。气血运行加速,浊气正在外排。”
“我说了不要说’浊气’——”
她的话没说完。他的推进在这个瞬间到达了一个新的深度,前面那只手掌同时加大了热力的输出。两个变量同时叠加,她的腹肌猛地收紧,大腿内侧的肌肉跟着痉挛了一下。
“——唔。”
一个气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带着一丝颤的气音。她立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肉。
睫毛颤了一下。
就一下。
牙齿松开腮肉,呼吸重新压回到可控的频率。
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那个瞬间变化——肌肉的收缩、呼吸的断裂、之后立刻恢复的克制。他的目光从她后脑的位置扫过她的侧脸。
“姑娘骨相——”他开口,然后顿了一下。“姑娘的身体,结构端正。反应亦在常理之内。”
王蕾深吸了一口气,让声音回到她可控的频率。
“谢谢你的’结构端正’。”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CEO式的拖沓和讽刺。“在员工绩效评估里,这个评价大概相当于’符合岗位基本要求’。”
“姑娘过誉。”
“这不是夸你。”
“……在下明白。”
他的推进仍然没有加速。仍然是一呼一吸的节奏,仍然是他掌心的热度覆盖着她小腹。但深度在持续增加——七分。七分半。八分。
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在“不配合”了。髋部在跟着他的节奏做微幅的前后运动,幅度小到也许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大腿完全打开了,小腿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膝盖上,长靴的靴尖偶尔痉挛性地翘一下又垂回去。
热度从下丹田沿着脊柱一路上升。经过腰椎、胸椎,到达后颈。她的后颈皮肤起了一层极细的颗粒。
她的手指又一次攥住了手套皮革。这次没有松开。
“你——”她开口,然后停住了。咬了一下嘴唇。重新组织语言。“你们昆仑派,这套导引之法,一般做多久?”
“视浊气深浅而定。姑娘的情况,大约再需一炷香。”
“一炷香。”
“是。”
“你有没有想过用钟表。”
“钟表?”
“算了。”
他的推进在她说完“算了”的同时到达了最深处。掌心的热度在这个瞬间达到峰值,热力穿透皮肤、穿透肌肉、到达她身体内部某个她自己都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那个地方被他的热力和他的深度同时顶住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吸气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卡住。她的腹肌、大腿内侧、阴道壁同时收缩——被某种从内部涌上来的东西带动的连锁反应。她的脚趾在长靴里蜷起来。手套皮革被攥出褶皱。
然后那阵收缩过去了。她把憋住的气慢慢从鼻腔放出来。无声的。只有喉咙深处有一点气流通过声带时带出的极细微的震颤。睫毛动了一下。
她把下颌抬高,咬住腮肉内侧。手指松开手套皮革,摊平在大腿面上。
结束了。
身体还在余韵里——阴道壁在做不规则的细微收缩,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微微发颤,小腹上他的掌心还贴着。但她的呼吸已经回到了正常的频率。眼神回到了平视的角度。
他感觉到了那一系列收缩。他的反应是——
“姑娘经脉通畅。浊气已排出大半。”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职业成就感。
王蕾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
“你的’浊气排出了大半’,”她说,“在我听来就相当于一个修水管的说’差不多了,再通两下就好’。”
“……水管?”
“类比。别管。”
“姑娘所言,在下虽不甚解,但观姑娘气色,确已好转。”
“我气色好不好你看得出来?”
“面有润泽,唇色转红,呼吸平稳。此乃浊气排出、气血归经之象。”
“你知不知道在一个正常的社交场景里,你对一个刚被你’导引’过的女人说’面有润泽唇色转红’——”
“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非常专业。像给我做了个年度体检。”
“多谢姑娘夸赞。”
“我没夸你。”
他没有加速——但也没有减速。保持着那个一呼一吸的节奏,在那个深度上做微幅的进出。每一次微幅的退出和推入都让她的身体做一次不自觉的收缩和放松。
“在下即将收功。”
“嗯。”
“收功之时,内力需注入丹田封固,以防浊气回流。”
“翻译。”
“……要射在里面。”
“你看,你明明会说人话。”
他的节奏在最后几息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加深了。每一次推入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个微小的量度。他的掌心热力在最后一次推入时达到了她能感知的最高温度。然后他停住了。
他射在了里面。
热度从他的掌心和她体内最深处同时灌入,两股热流在她下丹田的位置汇合。她的腹肌又收紧了一次——这次比刚才那次轻得多。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气音。
他缓缓退出。速度和进入时一样慢。她感觉到他离开后身体内部的空旷感,以及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出口处缓缓淌下来。
他的手从她小腹上移开。热度消失了。空气的温度重新接管那片皮肤。
“好了。”他站起来。走到粗木桌旁边,从陶罐里倒水进一只铜壶。铜壶放在油灯旁边——用灯火加热。
“喝杯茶。”他说。
王蕾坐在圆凳拼成的坐榻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的后背靠在空气里——他已经退开了,身后空了。战衣的后片还敞开着,后背暴露在油灯的光里,那些被集装箱铁皮硌出的红印在暖色光线下看起来比实际更鲜艳。
她伸手到身后,摸到后拉链的拉链头,从肩胛骨之间往下拉到尾椎。然后拉前面的——高领裂开的部分没法复原,刀划的口子是永久的,但裆部拉链可以合上。她把它拉上了。
站起来。长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她整理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月白色长袍,把它从肩上取下来,对折,再对折。
他在桌边倒茶。铜壶里的水刚刚温热,他往两只粗陶杯子里倒了半杯,茶叶是散装的粗茶,叶片在水面浮着。
“姑娘的姓,可否见告?”他把一只杯子推到桌子对面她的位置,然后坐回另一只圆凳上。语气和刚才做“导引”时一样——礼貌、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在下好称呼。”
王蕾端起杯子。粗陶杯的杯沿有个小缺口,她转了一下杯身避开它。茶水的温度刚好入口,粗茶的味道涩中带一点回甘。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觉得我是谁?”她问。
“一位在夜间行路的姑娘。”他回答。“遭逢贼人围困,在下恰好路过,出手相助。仅此而已。”
“你知道白羽是什么意思吗?”
他微微偏头。“白羽?”
“白羽女侠。汐城的人都知道。新闻里经常出现。”
他沉默了片刻。
“恕在下孤陋。”他说。“在下久居山中,近年方才下山行走。汐城之事,知之甚少。姑娘所说的’白羽女侠’,在下未曾听闻。”
王蕾看着他。
他回看她。目光平正,没有闪躲。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表情里没有那种刻意伪装无知时会出现的微表情。他根本不在意“白羽女侠”这个名字在汐城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不在意地上的手机一样。
一个完全不在她的身份坐标系里的人。
CEO、前车模、白羽女侠——这三个身份构成的权力组合,在她日常出入的每一个场景里都能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会议室里,她的名片能让人站起来。社交场合,她的脸能被认出来。夜间巡逻时,她的战衣能让人逃跑或者兴奋。
但在这个穿着月白长袍、用火石点油灯、说“在下”和“姑娘”的男人面前,这些东西全部失效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在乎她是谁。他给她倒茶,问她姓氏,像一个江湖人遇到另一个江湖人时该有的样子。
她忽然不确定该怎么开口了。
这个感觉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在一个对话里找不到起手的句子。在董事会上不会,在镜头前不会,在歹徒面前更不会。但此刻她端着一只缺口的粗陶杯子,坐在一只圆凳上,面对一个真诚地等待她说出姓氏的男人,她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下一句话。
她又喝了一口茶。
“不告诉你。”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
“无妨。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王蕾站起来。把叠好的月白色长袍放在桌上他杯子旁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衣服我洗了还你。”
“不必。一件外袍而已。”
“那不行。我不欠人情。”
“……姑娘客气。”
她推开门,走进二楼的走廊。水泥楼梯。铁管扶手。一楼卷帘门半开着。她从侧门走出去,夜风从龙门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她的战衣前片从高领到剑突裂着,夜风从裂口灌进来,吹在锁骨和胸口上。
她沿着废弃货场走回集装箱堆。
摩托大部分已经倒了或者被骑走了。地上散落着手机壳碎片、烟头、空酒瓶。段绿不在了——大概被同伙拖走了。集装箱壁上有她后背蹭上去的铁锈痕迹。
她从集装箱堆侧面的缝隙里找到自己藏的摩托。一辆白色改装街车,是她专门用来夜间巡逻的。骑上去。发动。引擎声在空旷的货场上回荡。
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白羽披风在身后被风吹起来。战衣前片的裂口在风里翻卷,露出又遮住锁骨下方的皮肤。
她骑出货场,上了沿江路。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第一个念头浮上来:她没有留给他联系方式。他也没有问她要。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他大概也没有电话号码。他可能连手机都没有。他用火石点油灯。
第二个念头紧跟着第一个浮上来,中间隔了不到一次心跳。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某种近似于笑的肌肉记忆被触发了。
江湖人。会再出现的。按他自己的时间表。
她的右手松了一下油门,左手探到战衣腰带侧面。两部手机还在。塑料壳是凉的。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一部是锁屏状态,另一部的屏幕上还挂着那个上传完成的通知。
她把它们塞回去。
周一早上。让公关团队先处理。能删多少删多少。删不掉的追源头。段哲——绿头发——手腕被江夜白砸断了,但人还活着。他的脸她记住了。公安报案、民事诉讼、媒体曝光,排着来。
她的摩托在沿江路上加速。龙门港的塔吊红色警示灯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汐城的夜景从两侧铺开,金湾CBD的写字楼群在前方亮着零星的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裂开的战衣。刀口从高领一直裂到剑突,氨纶面料翻卷着,露出锁骨到胸沟之间一片皮肤。明天要找战衣的面料供应商重新做一件。或者把这一件的裂口改成V领设计,省得再被刀划——
不。还是找供应商重做。
油门拧到底。摩托在沿江路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消失在通往金湾CBD方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