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出头,工业区外围的铁丝网在风里轻轻响。
何崇光把手电压低,光柱贴着地面走。十月底的空气凉得有点咬人,他把保安夹克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这条巡逻路线他走了快半年,闭着眼都数得过来——沿着围墙往北,经过三号厂房的卸货口,绕到后面那条窄巷子,再折回来。巷子两边是旧仓库的外墙和厂区配电房的背墙,中间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
他拐进巷子的时候没想太多。手电光扫过地面,照到墙根有个东西。
不是垃圾袋。颜色不对。白的一片。
他往前走了几步,光柱往上抬了一点。
是个女人。
何崇光停住。手电光稳在她膝盖前的地面上,没往脸上打。她半靠在仓库的外墙上,膝盖曲着,脊背贴着水泥。一身白色的紧身衣——高领连体那种,从脖子包到脚踝——胸口的位置被撕开一道口子,整整齐齐的。另一道口子在裆部。还有一道在大腿侧面。白色的披风拖在地上,脏得看不出原样。一只白色长靴还穿着,另一只脚光着,靴跟磨掉一块。手套没了。脸上的半截面具还在。
他看见她大腿内侧有干掉的白痕,从裆部那道口子里露出来。
她看见手电光了。看见他了。
下巴抬着。没躲,没缩,没叫。
何崇光把手电换到左手,蹲下来,离她大概四五步远。光柱还是压着地面,只照到她的小腿和那只磨坏了的靴子。
“你能走吗。”
她点了头。
“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声音很低,很稳。
“报警呢。”
“不用。”
何崇光没再问第三次。他在这片工业区干夜班干了挺久,见过几种人。有翻墙进来偷铜线的,有喝醉了倒在卸货台上的,有半夜从附近小区溜进来吵架的小情侣。但面前这个不像任何一种。她坐在墙根,浑身的伤和痕迹明摆着,可她脊背是直的,下巴是抬着的,像一根被人摁弯过又弹回来的东西。
他把夹克脱下来,走到她跟前,搭在她肩上。夹克很大,罩住她整个上半身,连那道胸口的裂口一起盖住了。
“来,我扶你。”
他伸出手。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没犹豫太久,握住了。她的手凉得厉害,指节有点僵,但力气还在。她自己撑着墙站起来,膝盖直的那一瞬间身子晃了,他另一只手托住她胳膊。
站稳了。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直以后那个姿态,让他觉得她比实际身高要高。披风从她肩上滑下来一半,被他那件夹克压着没掉。她把夹克拢了拢,没看地上那只丢掉的靴子,也没回头看巷子深处。
“不远,前面就是保安亭。你慢慢走。”
她迈出第一步,右脚——磨坏靴跟的那只——落地时微微一跛,但她没停。第二步跟上。何崇光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手电照着前面的路,没去扶她。她没要求扶,他就没伸手。
沿厂区内侧道路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路灯稀疏,隔很远一盏,黄光照在水泥地上。她的白披风拖在身后,在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走到保安亭门口,何崇光掏钥匙开门,推开铁门,让她先进去。
她站在亭子中间,扫了一圈。
一张铁架单人床靠墙放着,上面一条薄毯子。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画面分成四格,四个监控探头。电热水壶。一个电磁炉。小冰箱。角落里一个淋浴间,挂着塑料布帘子。水槽上方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头顶一根日光灯管。
她看完了,回过头看他。
何崇光把铁门关上,反锁,又挂上链子。锁舌落进卡座的声音在亭子里很清楚。
“你先坐。”他指了指床。
她走过去,坐下来。两只手叠在膝盖上。面具上沿露出她的额头和眉眼,下面遮到鼻梁。她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他不太能描述的东西——像是在等,等自己把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想清楚。
何崇光拿水壶接了水,插上电。打开冰箱翻了翻,找出一包速食粥料,一小块姜。他把姜切了薄片丢进碗里,等水烧开。
“能洗澡。”他指了指淋浴间。“柜子里有毛巾。”
她站起来。走到淋浴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
“我不看。”他说。
她拉上塑料帘子。帘子没拉到底,留了一道缝。他听见里面那只靴子脱下来搁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氨纶面料被剥下来的声音,一截一截的,像撕胶带。几块碎布料落在淋浴间地上。水声起来了。
何崇光在桌前坐下,面朝显示器,背对淋浴间。四个监控画面里什么都没有——三号厂房卸货口空着,大门口他来时锁好的铁链还挂着,围墙北段路灯照着一片空地,配电房后面那条巷子他来时经过的,也空了。
水声停了一阵又起来,断断续续的。他没回头。
水声停了。塑料帘子拉开的声音。他从自己的运动包里翻出一件灰色T恤——当班换洗用的,肥大——又从杂物柜里找了一条保安棉质短裤。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淋浴间旁边的铁架子上,没转过头。
“衣服放架子上了。”
“嗯。”
她换衣服的声音很轻。他盯着监控画面,等她说好了。过了一会儿她出声了。
“好了。”
他转过来。
她穿着他那件灰T恤,衣摆盖到大腿中间。下面是保安棉短裤,松松的。赤脚。头发湿着,用手指拢到脑后。面具还在脸上。手腕上两圈淤青,肩胛骨那块透过T恤领口能看到一片青紫。
她站在铁架床边。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任何问题。从巷子里到现在,一句都没有。
“粥好了。”他把冲好的速食粥端过去,连勺子一起递给她。
她接过来。坐回床上。用勺子慢慢喝。
“你叫什么。”她问。
“何崇光。”
“在这里上班多久了。”
“半年多。”
“一个人值夜班?”
“嗯。这个班只有我。”
她喝了口粥,没急着接话。把碗端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姜片浮在粥面上。
“门锁好了吗。”
“锁了。死栓和链子都挂上了。”
她点了头。把粥喝完,碗放到桌上。
“我躺一会儿。介意吗。”
“不介意。你睡。”
她侧身躺下去,把薄毯子拉到腰上。面具还戴着。她闭了眼。
何崇光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没开声音,只盯着四个画面轮流看。她的呼吸没有慢下来——不是睡着了的那种节奏。但他没说破。她要躺就躺着,要假睡就假睡。
凌晨四点他出去巡了一圈,速去速回。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在床上的姿势没变,但他知道她醒着。
四点半。她坐起来了。
“几点了。”
“四点半。”
她下床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漱了口。抬头看镜子。巴掌大的镜子里映出她的半张脸——面具下面露出的嘴唇和下巴。水珠从她下巴滴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
何崇光没说话。
她走回来,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天什么时候亮。”
“快了。五点多天就开始发白。”
她嗯了一声。
五点过几分,何崇光巡了一圈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桌边,看着他的显示器。
他走进来,她在显示器光里回过头。面具下沿露出的嘴唇抿着,表情看不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掂量。
“你听过一个人吗。”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公司会议室里讲话的那种分寸,只不过压低了。“叫白羽女侠。”
何崇光想了一下。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应该有点什么解释,但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一样稳。
“那我明天早上……不对,今天早上,有件事想跟你说。但现在,先说另一件。”
她顿了。
“谢谢你。”
他靠在门框上。秋天的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他看着她。
“你不用谢我。你不用跟我说你那些事。门锁着呢,天亮了你爱走哪走哪,谁也不会拦你。”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谢。”
“……这什么道理。”
“你给一个不需要理由的人留了门,”她说,“这就够了。”
何崇光没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拧开保温杯灌了口凉白开。
她在他对面站着,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东西——保温杯、一个翻烂了的巡逻日志本、半包烟、打火机。
“你抽烟。”
“嗯。”
“给我一根。”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烟盒推过去,打火机搁在上面。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她不太会用——那种便宜的塑料电子打火机,她按了两下没打着。何崇光伸手帮她按了一下。火苗起来。她凑上去,吸了一口。
手指夹烟的位置很自然,吸的深度也不像第一次。但她肯定不是抽烟的人——那口烟呛得她咳了一声,很轻,像是不想让他听见。
“你以前抽过。”
“很久以前了。”她把烟拿在手里,看着烟头那一点红。“二十出头的时候。后来戒了。”
何崇光没追问。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在保安亭里隔着一张桌子抽了两根烟。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窗外天开始发白了,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她把烟头在水槽边摁灭。
“你几点的班。”
“七点交班。”
“还有多久。”
“一个多小时。”
“交班的人来了,我还在这里,方便吗。”
何崇光想了想。“你不想让人看到,我在外面交接就行。他不会进来。”
“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厂区的水泥地和远处一排厂房的轮廓。天光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出来——面具的边缘、下颌的弧度、脖子的线条。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何崇光说。
她没回头。“问。”
“你不用回答。你那身衣服——是什么。cosplay?还是什么别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来。
“你真没听过。”
“真没有。”
“那我告诉你。”她说,声音跟之前一样的分寸。“但不是现在。等天亮了,等你的班交完,我再告诉你。”
“行。”
她走回床边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在那之前,”她说,“我想再做一件事。”
何崇光看着她。她抬眼看他。面具下面,她的眼睛很亮。
“你帮了我一整晚。粥,烟,洗澡,不问。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你不用给……”
“我说的不是还人情。”她打断他。很轻,但很清楚。“是我自己想要。”
保安亭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天越来越亮。她坐在铁架床上,穿着他那件灰T恤,戴着面具,赤着脚,看着他。
何崇光把烟头摁灭。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还没开口,她已经先说了。
“把灯关了。”
他伸手拉了日光灯的拉线。啪一声。亭子暗下来。剩下的光只有两个来源——显示器发出来的蓝白色,和桌上一盏小台灯的黄光。两种光混在一起,把她身上勾出一层奇怪的明暗。
她站起来。面对他。
两只手抓住T恤下摆,往上一提,从头上套过去。
T恤掉在床上。
她上半身赤裸着站在台灯的光里。何崇光看得清清楚楚——E罩杯的胸部,饱满,形状很好,乳尖在微凉的空气里立着。腰很细,腰窝的弧线在黄光里像一道浅浅的阴影。直角肩——他不太懂这个词,但她肩膀打开的线条是平的、直的,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肋骨侧面有几块淤青,肩胛骨那里一片青紫。
面具还戴着。
她没有停。两只手伸到短裤的松紧带,往下一推。短裤滑到脚踝,她抬脚踩出来。
她全裸了。除了脸上那半截白色面具。
腹部平坦,肚脐下方一小片黑色,修过但不是全光。腿很长。臀部的弧线在台灯光里很清楚。
她站在那里。没有遮。下巴抬着。肩膀打开。
何崇光看着她。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跟他在巷子里捡到的那个不一样了。她选择让他看到。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她低头,嘴唇贴在他锁骨上方。
“那张床够吗。”她说。
他喉咙有点紧。“够不够,得看你想怎么用。”
“你跟我过去见过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看见我的时候……”她停了。手指搭在他腰带上。“他们看见的是那身衣服。脱了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你不是。”
“我看见的就是你。”
“嗯。”她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想。”
她把他的皮带扣松开。拉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是他上衣的下摆——她从底下伸手,掌心贴着他腹部往上推,把他的衣服推到胸口。他抬手配合,衣服从头上脱掉。
她看着他的身体。普通男人的身体。不算壮,但结实。跟她大概见过的人不一样——她见过的人,何崇光一个都不认识。
她让他坐到床沿上。他坐下了。她蹲下去——没有跪,是蹲——帮他把鞋脱了。裤子拉下来。内裤也拉下来。
他的阴茎已经半硬了。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手掌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
“你确定?”他说。
“我刚才说了。是我自己想要。”
她的手开始动。不快,也不慢。掌心从根部往上推,到龟头的时候拇指在下面蹭了。他的呼吸粗了一点。
“你紧不紧。”他说。他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蠢。
“什么?”
“算了。没什么。”
她笑了。很短。是他第一次见她笑。面具下面只露出嘴角弯了。
“你手很稳。”他说。“干这种活的手。”
“你的意思是我手活好?”
“我的意思是你手不抖。”
她没接话。手上的速度加了一点。他的阴茎在她手里完全硬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根东西跳了。
“你的手有点粗。”她说。
“干保安的。”
“嗯。”她的拇指在龟头下面打了个圈。他的胯往前顶了。“但你放的位置很准。”
她松开手。站起来。跨到他腿上。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她腰很细,皮肤光滑,他拇指碰到腰窝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你的手。”她说。
“怎么了。”
“放那里就好。别抓。”
他没抓。掌心贴着她腰侧,手指松松地搭着。
她抬起胯。他的阴茎抵在她阴道口。热的。湿的。她已经湿了——他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那一层薄薄的水意是真实的。
“我自己来。”她说。
她往下坐。
龟头挤进去的时候她顿了。呼吸屏住。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很紧,是里面在裹着他,一层一层地吸进去。
“你……”
“别说话。”她低声说。又往下坐了一截。
他能感觉到她内壁的温度。烫。比他的手烫得多。每一寸贴着他的皮肤——没有隔任何东西。他能感觉到她里面的纹路,一层一层地裹着他的柱身,连他阴茎上血管的凸起都被她内壁碾过去。
“你没戴。”他说。
“我知道。”
“我也没戴。”
“我知道。”
她坐到底了。他的阴茎整个埋在她里面。她的大腿根部贴着他的胯骨,臀肉压在他大腿上。她闭了眼。
“你很烫。”她说。声音有点变了——不是那种CEO的分寸了,低了一个八度,喉咙里带了一点沙。“里面……很烫。”
“你也烫。”
“不一样。”她睁开眼。“你是热的。我……里面是被烧过的。不一样。”
他没完全听懂。但他没问。
她开始动。
慢。起的时候他的阴茎被她内壁拽着,几乎要被拉出来——她只起了一半就又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铁架床咯吱响了。
“床会响。”他说。
“让它响。”
她加了一点速度。他的手还是放在她腰上没动,但她每次坐到底的时候他的胯会不自觉地往上顶——不重,是本能。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她喘了。“你顶的角度……”
“我没动。”
“你的胯在动。”
“那不算动。”
她咬了嘴唇。又坐下去。这一次他的龟头撞到了某个深的地方——她整个人抖了,手在他肩膀上攥紧了。
“那里……”
“哪里。”
“你碰到……最深的地方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不是让你停。”
他没停。她也没让他停。
她骑着他。速度在涨。铁架床咯吱咯吱地响,跟她的呼吸混在一起。她的胸部在动——每次她坐下去的时候乳房会往上弹,台灯的黄光在乳尖上划过。他看得到她的乳晕,深粉色的,乳尖硬挺。
“你很紧。”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嗯~”
“你里面在夹我。”
“我没夹……”她喘着说。又坐下去。他的阴茎整根没入。“……是你太……顶得太……”
“我跟你说了我没动。”
“你的胯……”她闭了眼。她的内壁确实在夹他——是他每次顶到那个深处的时候她里面的肌肉就绞,绞完又松开,松完又绞。反复。
“操~~”她低声骂了。他没想到她会骂。
“你说什么。”
“闭嘴。”
她加速了。不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连续的,快的,她的腰在动,胯在前后摇。他的阴茎在她里面被裹着、被碾着、被一层热肉来回绞。他能感觉到她的水在流——顺着他的阴茎根部往下淌,沾在他大腿上,黏的,热的。
“你湿了。”他说。
“别说了……”
“你流到我腿上了。”
“我说别说了……”她的声音破了。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撑在他大腿后面的床面上,身体往后仰。这个角度让他进得更深。她仰着脖子,台灯的光打在她胸口上。乳房的弧线,腹部的线条,腰窝的阴影——全部在黄光里。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你……”她的声音发颤了。“你不要动……让我……”
“我没动。”
“你一直在动……”
“我说了我没动。是你的身体在……”
她突然往前扑。整个人压到他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面具边缘硌在他锁骨上。
“爸爸——”
从她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挤出来了——不受控制地。
她内壁猛地绞紧。整根阴茎被裹死。她整个人在抖,从头到脚地抖。热的液体从她里面涌出来,比之前更多,顺着他们交合的地方往下淌。
何崇光在她绞紧的那个瞬间也撑不住了。他的胯往前顶了——这一次是真动了——整根没入。龟头抵在她最深处。精液射出去。一股一股地。热的。全部留在她里面。
她趴在他身上没动。喘着。面具边缘抵在他下巴下面。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
铁架床不响了。显示器蓝白光照着他们两个。
他的手还在她腰上。还是没抓。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多久——她从他身上起来。阴茎滑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缕黏稠的液体。她没看。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水声在安静的亭子里很清楚。
她回来。躺到铁架床上。把薄毯子拉上来。侧过身,背对着他。
“睡一会儿。”她说。
他看着她。她背上肩胛骨那块淤青在显示器光里发青紫色。面具还戴着。
他躺到她旁边。铁架床很窄,两个人勉强挤着。他的手臂碰到她的手臂。
她没推开。
六点半。日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亭子里的蓝白色压淡了。
何崇光先醒。他坐起来的时候她还没醒——侧躺着,毯子拉到肩膀,面具歪了一点但还是盖着上半张脸。她的呼吸很均匀。从他把她从巷子里捡回来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真的睡着。
他穿上裤子和背心,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监控——四个画面都正常。他翻到巡逻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了“04:30 巡逻正常,无异常”。
七点整。交班的人到了。
他出去开门。来接班的保安是个五十出头的大叔,裹着厚外套,哈着白气。
“何师傅,冷吧。”
“还行。”
“昨晚有事没?”
“没有。太平。”
“那行。我值了啊。”
“嗯。”
何崇光没多说。他站在门口等大叔进了门卫室那栋楼——跟保安亭是分开的,大叔坐里面看监控——才折回亭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拉在胸口。面具正了。头发用他桌上的一根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桌上放着两杯速溶咖啡。热气还在冒。
“你还有咖啡。”
“角落那罐。找着的。”她把一杯推过来。“你喝。”
他接过来。坐到桌前的椅子上。她坐在床上捧着自己的杯子。
两个人喝了一口。咖啡很一般——便宜的速溶,偏甜。她喝的表情像是在喝什么不太习惯的东西,但没说。
“你平时喝什么。”他问。
“手冲。耶加雪菲。”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笑了。“没什么。就是一种豆子。”
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白羽女侠。”她说。“这个名字,你没听过。”
“嗯。没听过。”
“在网上——有些帖子。论坛。有人拍过我的照片。穿着那身衣服的。传到网上以后有人讨论。”她的声音很平。“你没刷到过。”
“我不怎么刷那些。”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昨晚看见我的时候,你看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一个受伤的女人。”
“嗯。”她低头看杯子里的咖啡。“对。你看见的就是那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王蕾。”她说。“姓王。蕾是花蕾的蕾。”
何崇光把杯子放下。他看着她。
“那个名字——白羽女侠——是我。我穿那身白衣服出去……做事情。抓坏人。帮人。有些人管这叫女英雄。”她说得很慢。“我做了很多年了。不是公司安排的,也不是谁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就像……义警?”
“差不多。”
“你一个人?”
“有时候。有时候……不全是。”她顿了。没往下说。
“昨晚是怎么回事。”
她端起杯子。又放下。没喝。
“有个人盯了我很久。我不认识他。他设了个局,我上当了。被带到他的地方。”她说得很简短,像在做汇报。“待了几个小时。完了以后他把我扔在那条巷子里。”
何崇光没说话。
“我没哭。没求饶。他在的时候没有,走的时候也没有。”她说。“我从他的地方走出来,走到那条巷子。走不动了。坐下来。然后你来了。”
“你的手……”
“挣扎的时候弄的。”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淤青。“不算什么。”
“你那个人……”
“我自己会处理。”她的语气很确定。
何崇光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坐在铁架床上,穿着他的灰T恤,脸上面具没摘,端着一杯便宜速溶咖啡。她骑在他身上叫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保安亭的称呼。现在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讲她的另一面。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问。
她把杯子放到膝盖上。两只手包着杯壁。
“因为你没问。”她说。“你整晚都没问。你给我粥,给我烟,让我洗澡,让我睡觉,出去巡逻的时候把门锁好。你看我那身衣服,你心里肯定在想这是什么,但你没问。你看见我身上的痕迹,你也没问。”
“问了也没用。你不想说就不说。”
“对。”她说。“但你没问,这件事本身——比问了更重要。”
她喝了口咖啡。
“我那个世界……”她斟酌着,“有些人是看我的。隔着玻璃看。崇拜的,害怕的,想利用的,想拍照的。所有人都是透过那层玻璃看我。你昨晚没有。你就站在那里。”
“我是个保安。我站在哪里不是站。”
她笑了。真的笑了。比之前那次长一点。
“是。你就站在那里。”她重复了。像是在确认什么。“所以我今天早上要走了。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直的。肩膀打开的。跟他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她时一样的姿态。
“你愿不愿意,”她说,“跟我走。”
亭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远处有卡车发动的声音。
“走……去哪。”
“我的世界。那个你不知道的。”她说。“就是——你看见我最差的时候。你没转过头。我想让你看看其他时候。”
何崇光靠在椅背上。他的咖啡凉了。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那个世界是什么。”他说。
“嗯。”
“我连你那身衣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女英雄、义警、什么论坛——我没接触过。”
“我知道。”
“我一个夜班保安。一个月四千多块。你那个世界……”
“跟钱没关系。”
“我知道跟钱没关系。我说的是……”他搓了搓脸。“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待在里面。”
她点了头。是理解的。
“你现在不用回答。”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你想听多久就听多久。你觉得够了,就说够了。你觉得能回答了,再回答。你觉得不行——也行。”
“……你想说多久?”
“你想听多久。”
何崇光看着她。他想了一会儿。
“那就说吧。”
她说了一个上午。
从她十九岁结婚说起。丈夫有钱,但那些跟何崇光要听的部分无关。二十八岁丈夫没了。她一个人带女儿,接手公司,同时开始穿那身白衣服出门。
她没说女儿叫什么。只说“有一个人”——有时候跟她一起,有时候不跟她。
她说那个世界里的反派——是些盯上她的人。有的想拍照,有的想拿走她的战衣留作收藏,有的想上她。她说“上”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跟说“拍照”一样平。
“他们得到我的身体,”她说,“得不到别的。”
何崇光没接话。
她说论坛的事。有人拍过她的照片——穿着战衣的,湿了水的,被撕开的。传到网上,有人讨论,有人收藏。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她也没办法让他们删掉。
“那面具……”何崇光指了指她的脸。
“不摘。”她说。“他们拍到我的身体,拍不到我的脸。这是最后一条线。”
“昨晚你也没摘。”
“不会摘。”
他说:“好。”
她继续说。说那些年的事。累。孤独。有时候做完一件事回来,天快亮了,身上还带着别人的痕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二天早上起来,穿上西装,去公司开会,没人知道她昨晚在哪里。
“你是CEO。”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样子。”
她停了。“嗯。是。”
他靠在椅背上听。她讲了反派的大致类型——有些是普通的,有些是有准备的,有些像昨晚那个人一样,盯了很久,等了很久。
“昨晚那个人……”
“变态收藏家那一类。”她说。“专门收集——女英雄。他的话是这么说的。他有别的标本。不只是我。”
何崇光的嘴抿了。
“他做了什么。”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细节?”
“不想。”
“那就到这里。”
他点了下头。
她接着说。说那个世界的规则——没有规则。她不向任何人汇报,没有人给她发工资,没有组织,没有后援。她自己决定去哪里,做什么,帮谁。有时候她判断失误,就像昨晚。有时候她做得很好,但没人知道。
“你怎么判断该帮谁。”
“看到了就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那些透过玻璃看你的人。有帮忙的吗。”
“有。”她说。“但他们看我的方式没有变。他们帮我是因为我是白羽女侠。不是因为我是我。”
“你跟我做的时候也没摘面具。”
“那是另一条线。”
“那条线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人过。”
她没回答。看了他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
十点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方。咖啡早就凉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面具在玻璃上映出一道白影。
“我得走了。”她说。没回头。
“嗯。”
“我那个世界里有人需要知道我还活着。有些事要处理。昨晚那个人——我要找到他。”
“你能找到?”
“能。”
他说:“好。”
她转过身来。
“我走以后,如果你觉得……你想试试。”她说。“我会留一个号码给你。你想联系就联系。明天,下周,下个月。或者很久以后。或者永远不。”
“没有期限?”
“没有。”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卡片。奶白色的,没有logo,没有名字。她翻到背面,用桌上的笔写了一串号码。字迹很稳,一笔一画的。
她把卡片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空白的。翻回去看号码。
“没名字。”
“你知道我姓王。”
“就一个姓?”
“就一个姓。剩下的——你想知道的时候,联系我。”
他把卡片放进钱包里。
她从床边捡起那只没坏的白靴子,穿上了。另一只脚——他蹲下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自己的旧布鞋。
“小了点。”
“凑合。”她把布鞋套上。
她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你。”她说。“粥,烟,洗澡,不问,锁门,咖啡——还有刚才。”
他靠在桌边。“那些算什么。你一晚上走的路比我干这么久走的都多。”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你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才算。”
他没说话。
她推开门。秋天的阳光照进来。她走出去——脊背直的,肩膀打开的。那条直角肩的线在阳光里很清楚。面具在脸上。一只白靴一只灰布鞋。帆布包在手里。沿厂区的水泥路往大门走。
何崇光站在门口看着。她没回头。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已经在等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亭子里。坐到桌前。桌上两杯凉透的咖啡。一个翻烂的巡逻日志本。半包烟。打火机。
他把钱包打开。那张奶白色的卡片在里面。没有名字,没有logo。背面一串手写的号码。字迹很稳。
他把钱包合上。放回口袋。
窗外的阳光照在空了的铁架床上。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