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乐机场二号航站楼到达口,王蕾站在出口栏杆外面,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接机牌,上面写着李芊语的英文名。她穿了件米白色收腰西装裙,低跟凉鞋,头发挽成低髻,脸上化的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司机在车那边等着,她自己进来了。
航班早到。到达门一开,旅客往外涌,她扫了几眼就看见了——李芊语拖着一个银灰色硬壳箱子,外面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卫衣底下露出条吊带裙的细肩带,脚上踩着白色厚底帆布鞋,走路一颠一颠的,整个人像刚从K-pop练习室里出来。
“妈!”
“别跑——箱子轮子卡了。”
李芊语压根没听,拖着箱子一路小跑过来撞进她怀里。箱子歪了,她伸手扶住,闻到女儿头发上飞机空调烘出来的干味儿。
“伦敦好玩吗。”
“不好玩,全是雨。”李芊语松开她,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妈你气色好好,是不是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就……”李芊语歪头,“面膜?”
王蕾没接她的话,拿过箱子拉杆往出口走,“车在外面,走吧。”
黑色奔驰停在T2的临时等候区,司机下车接了箱子塞后备箱。母女俩坐后排,李芊语靠窗,王蕾坐她右边。车开上A1高速往巴黎市区方向走,窗外的灰绿色隔音墙一截一截往后退。
李芊语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放下,转头看她。“妈,昨晚你一个人吃的?”
“在塞纳河上吃的。”
“河上?游船?”
“嗯。”
李芊语眼睛亮了,整个人往她这边凑,卫衣领口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一个人去的?”
王蕾看着窗外,嘴角动了。“拼桌了。”
“跟谁拼的?”
“一个上海人,在纽约上班,来巴黎休假。”
“男的女的。”
“你觉得呢。”
李芊语猛地坐直了,厚底鞋在脚垫上蹭了。“妈你昨晚跟一个男的拼桌吃饭了?”
“游船上双人对桌只有我一个,他那边也没人,就这么坐了。”
“然后呢?”
“然后吃饭,聊天,下船散步。”
“散步?走哪儿了?”
“右岸。”
“然后呢?”
王蕾没说话。车窗外的郊区公寓楼变成了奥斯曼式的灰顶白墙,十六区快到了。
“妈。”李芊语声音拔高了,“你不会是……”
“我回酒店了。”王蕾说,“他跟我一起回去的。”
车里安静了。李芊语张着嘴,愣在那里说不出话。然后她整个人弹起来,安全带勒住她,她被拽回去,又弹起来。
“妈!你……你们……”
“坐下。”
“妈你这么多年没……你居然……那个人什么样?帅不帅?多大?”
“四十。”
“四十?比妈你大两岁?”
“对,他大我两岁。”
“高不高?”
“一米八。”
“身材呢?”
王蕾瞥她一眼。“你有完没完。”
“没有!”李芊语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从来不知道你会跟陌生人……你到底怎么认识的!游船上随便搭讪的?”
“他先搭话的,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问能不能拼桌。”
“然后你就同意了?”
“同意了。”
“然后吃完饭你就跟他走了?”
“下船散了步,走到酒店附近,我问他要不要上来坐坐。”
李芊语两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的,指缝里漏出气音。“妈……你主动的?”
“你爸走了十年了。”王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我觉得可以了。”
车里又安静了。李芊语放下手,表情从震惊慢慢转成另一种东西,嘴抿着,眼睛里有光在跳。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后排有别人似的。
“那他……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
“就是……行不行嘛。”
王蕾没看她,嘴角弯了。“行。”
“多大?”
“李芊语。”
“问问嘛……”
“你管这个干什么。”
李芊语往后靠进座椅里,抱着胳膊,翘起二郎腿,帆布鞋尖一翘一翘的。“行,你不说是吧。那别的呢……他知道你是谁吗?”
王蕾的膝盖动了。很小的动作,裙摆没动,但李芊语看见了。
“什么意思?”
“白羽。”李芊语说,“他知道白羽吗?”
车窗外的街景慢下来,十六区的梧桐树影子一排排扫过车顶。王蕾转过头来看着女儿。
“他在上海长大,一直有关注。”
“那你……”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认出来了。”
李芊语倒吸一口气。“认出来了?他怎么……”
“你记不记得去年那张照片,下雨天湿了战衣的那张。”
“记得,网上传的那个……”
“他存了那张照片。”王蕾说,“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昨晚他在床上看到我的时候,联想到了。”
“他跟你说了?”
“没说。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你怎么……”
“我也没说。”王蕾看着她,“他装不知道,我装没注意到他装。今天晚上约了吃饭,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他了。”
李芊语的嘴慢慢咧开,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在发光。
“妈……”
“今天中午先一起吃饭。”王蕾说,“你跟着我演就行。普通上海人,旅游碰到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演得来的。”李芊语坐直了,双手握拳,“我K-pop练习生出身,演什么像什么。”
“别太过了。”
“我正常表现就好嘛。”李芊语歪头,“但妈……他帅不帅?你就告诉我这个。”
车拐进酒店前的林荫道,铁塔的尖顶从树缝里露出来。
“你今天见了就知道了。”
“妈你这是吊我胃口。”
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下来开门,李芊语先跳下去,仰头看铁塔,又回头看王蕾。
“妈,你昨晚穿的那件白丝绸……”
“上车之前先上楼放行李,十二点在楼下大堂碰头。”
“妈!”
王蕾没理她,自己下车进了酒店大门。李芊语站在门口跺了脚,拖着箱子追进去。
Trocadéro广场的人比想象中多。何崇光靠在广场北侧的石栏杆上,深色polo衫外面套了件休闲西装,手机拿在手里但没在看。他到早了,先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看对面铁塔在正午的日光下灰扑扑的,没有晚上亮灯好看。
他看见她们从广场东南角走过来。王蕾走前面,米白色收腰西装裙,低跟凉鞋,低髻,跟昨晚在游船上是两种人——昨晚她穿风衣,里面的白丝绸吊带裙在河风里晃,今天是CEO去开会。她后面跟着个女孩, cropped tee,高腰阔腿裤,走路带弹的,一看就是那种在练舞房长大的姿态。
“何先生。”王蕾走到他面前,笑着伸手,“这是我女儿,芊语。”
“何叔叔好。”李芊语鞠了个小躬,抬头冲他笑。
何崇光握了王蕾的手,松开,又对李芊语点点头。“你好,芊语。”
“何叔叔。”李芊语直起身,歪头打量他,从上到下扫了。
何崇光被她看得有点想笑。“看什么呢?”
“看你跟妈说的一不一样。”
“芊语。”王蕾轻声说了一句。
“一样的嘛。”李芊语两手背到身后,“比我想的年轻。”
“行了,走吧。”王蕾往广场中央方向走。
何崇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带了个小三脚架,待会儿给你们拍合影。”
“三脚架?”李芊语凑过来看,“你随身带三脚架?”
“来巴黎总得拍几张能看的。”
“那太好了,妈你看,有人带设备。”
三个人往广场中央走。Trocadéro这个角度是拍铁塔最好的位置,人挤人,到处是举手机和自拍的游客。何崇光在三脚架上架好手机,调好定时拍摄,走回去站在两人中间。
“来,第一张。”他站在王蕾右边,左手绕到她背后搭在她后腰,右手搭在李芊语肩上。
李芊语的肩膀在他手搭上去的一瞬间绷了。她没躲,但身体明显紧了,然后又松了。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何崇光注意到了。他余光看见王蕾也注意到了——她眼神往女儿那边扫了,又收回来。
手机快门连拍了好几张。
“再来。”何崇光说,“这次我站后面。”
他退到两人身后,两只手分别搭在母女俩肩上。李芊语这次没绷,但她歪头往母亲那边靠了靠,嘴角翘起来。王蕾站在原地没动,后背挺得很直。
“最后一张,我给你们俩拍。”李芊语伸手要拿手机。
“我来拿就行,你站过去。”何崇光说。
“我拍的更好看嘛。”李芊语已经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了,“你们站过去站过去。”
何崇光看了王蕾一眼。王蕾没表态,往铁塔方向走了,回身站在光里。何崇光走过去站她旁边。
“靠近一点嘛,你们离那么远像不认识的。”李芊语在后面喊。
何崇光往王蕾那边靠了。肩膀快碰到肩膀的距离。王蕾没动。
“再近一点!”
他又靠了一点,上臂贴上她的上臂。王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挪开。
“好。看这边。”
李芊语连拍了好几张,低头翻了翻,满意地点头。“可以了。”
何崇光走回去收三脚架。王蕾站在原地等他,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像是想拢头发又收回去。
“你女儿挺活泼的。”他说。
“像她爸。”王蕾说。
“你呢?”
“我不活泼。”
“昨晚倒挺活泼。”
王蕾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李芊语从后面跑过来,手机举着。
“叔叔你看,这张拍得不错。”她把屏幕递到何崇光面前——他和王蕾靠在一起的那张,铁塔在正后方,两个人的侧脸在光里。
“拍得好。”他说。
“那当然。”李芊语收回手机,下巴微抬,“我摄影也是拿过奖的。”
“什么奖?”何崇光问。
“社团奖。”
“也是奖。”
三个人往铁塔方向走。何崇光走在中间,步子放慢,一只手搭在王蕾后背上方,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李芊语上臂。没用力,只是放在那里。王蕾的身体没反应,继续往前走。李芊语的身体又绷了,比拍照那次短,然后就松了。
“你们在巴黎待几天?”何崇光问。
“一周。”王蕾说,“明天去凡尔赛。”
“凡尔赛好,你们去过没有?”
“我妈去过,我没去过。”李芊语抢答,“我英国转机之前查了,说镜厅很大。”
“是很大。”何崇光说,“看久了会晕。”
“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年来出差,抽了半天去逛了一圈。”
“半天够吗?”
“不够,但出差就这样。”
“那你这次待几天?”
“看情况。”何崇光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王蕾一眼,“没有硬行程。”
李芊语没注意到这个眼神,或者注意到了没说。她跑前面去拍了,蹲在地上仰拍铁塔,阔腿裤扫在地上。
王蕾放慢步子,跟何崇光并排。
“她不知道昨晚的事。”王蕾低声说。
“你告诉她了。”
“在车上告诉的。”
“全说了?”
“全说了。包括你认出我的事。”
何崇光没说话。
“她觉得好玩。”王蕾说,“你别被她吓到。”
“你告诉她我认出你了?”何崇光声音压得更低。
“我告诉她你看见了但没说。”
“那她……”
“她会演的,放心。”
前面李芊语站起来回头冲他们招手。“快来快来,这个角度拍人最好看!”
何崇光加快脚步走过去。王蕾跟在后面,手指碰了他的手背,很快收回去了。
铁塔顶层观景台的风比下面大得多。王蕾的米白色裙摆在膝盖位置被风掀了,又落回去,再掀起来,这回更高,露出大腿外侧一大片皮肤。她没伸手去按。
李芊语先叫出来。“妈你裙子……”
“我知道。”王蕾站在栏杆边,头发被吹散了几缕,低髻有点松了。
风又来了一阵,裙摆整个翻起来到大腿根的位置,内裤的边缘——白色的,窄窄一条——在风里闪了。
“妈!”李芊语伸手要去帮她按。
王蕾往旁边让了,风的方向变了,裙子落回去。“没事,风过了。”
何崇光站在她右后方,刚好看完整个过程。他没看别处。
“要外套吗?”他问,比该问的时间晚了一拍。
“不用。”王蕾说。
李芊语看了何崇光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她掏出手机假装拍照,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王蕾走到东侧栏杆,双手撑在栏杆上看塞纳河。河在下面很远的地方,灰蓝色的,弯了一道弧线往西边去。何崇光走到她身后,举起手机。
“我帮你拍一张。”
“不用拍我。”
“风景好,你站这里刚好。”
他站到她身后偏右的位置,手机举高往下俯拍,假装在构图。他的胯骨贴上了她的臀部上方,隔着裙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你站太近了。”王蕾没回头。
“这样角度才对。”
“何崇光。”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在拍照。”
王蕾的臀部没有往前移开。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撑在栏杆上,但胯骨的位置没动。何崇光也没退。
快门响了。
“拍好了。”他说,没退。
“那让开。”
“等,再来一张。”
他又拍了一张。这次他的胯骨往她贴近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他裤子前面的轮廓,硬的,抵着她臀缝上方的位置。
“何崇光。”
“好了好了。”他退后,手机收了。
王蕾转身看他。风把她的裙摆又掀了,她这次伸手按住了。她的脸很平静,嘴唇抿着,眼角有细纹被阳光打出来。她看了他,转身往回走。
李芊语在观景台另一头,手机举着对着铁塔下面的战神广场拍。她其实一直在拍他们。手机屏幕上,她妈靠在栏杆上,何崇光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拍照前的一臂之隔变成了零。她放大了看,能看到他妈的裙摆后面贴着何崇光裤子的深色布料。
她把手机锁了,塞回裤兜。
“下去吧。”她走过来,声音跟平时没两样,“上面风太大了。”
“嗯,走。”王蕾说。
下塔的电梯挤满了人。三个人被推到一起,何崇光在王蕾身后,李芊语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电梯晃了,王蕾往后退,后背靠上了何崇光的胸口。她没往前挪。何崇光也没退。
电梯往下走,很慢。王蕾的后背一直贴着他。李芊语在最前面低头看手机,但她从手机黑屏的反射里看到了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
出了电梯,三个人往战神广场走。阳光软下来了,偏西了。何崇光在路边的可丽饼摊买了三个, Nutella香蕉的,递给李芊语一个,给王蕾一个,自己拿一个。
“谢了叔叔。”李芊语咬了一大口,巧克力酱沾在嘴角。
他们在草坪上坐下来。王蕾坐下来的时候把裙摆拢了,但坐稳之后裙摆就不管了,交叉腿坐着,裙子在大腿上堆上去,露出膝盖到大腿中段的一截。她吃可丽饼,看着铁塔。
李芊语盘腿坐在草地上,阔腿裤堆在脚踝。她吃了两口可丽饼,忽然说:“叔叔你是做什么的?”
“写代码的。”
“在纽约?”
“嗯。”
“那挺好的。”李芊语舔了嘴角的巧克力酱,“你认识我妈之前,你知道白羽女侠吗?”
王蕾的手指在可丽饼的纸托上紧了。何崇光看了她一眼,又看李芊语。
“工作头几年看过报道。”
“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觉得她厉害吗?”
“挺厉害的吧。”何崇光说,“上海本地的女英雄,挺有名的。”
“你有没有存过她的照片?”
王蕾转过头来。“芊语。”
“问问嘛,粉丝心态嘛。”李芊语无辜地眨眼。
何崇光笑了。“工作头几年可能存过。”
“现在呢?”
“现在不存了。”
“那你觉得她真人好看吗?”
“她又没见过真人。”王蕾说。
“我假设嘛。”李芊语冲何崇光扬下巴,“假设你见到了,你觉得白羽女侠真人好看吗?”
何崇光咬了一口可丽饼,嚼了嚼,咽了。“应该挺好看的。”
“有我妈好看吗?”
“芊语。”王蕾声音冷了。
“就比比嘛。”
何崇光看着王蕾,嘴角带着笑。“你妈更好看。”
王蕾没接话,低头吃可丽饼。李芊语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又咬了一大口。
草坪上风小了,太阳斜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王蕾的裙摆堆在腿上,她一直没调。
餐馆在十六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大落地窗对着铁塔方向。六点不到,天还亮着,铁塔的灯还没亮,铁灰色的骨架在天边戳着。
三个人坐角落卡座,何崇光跟王蕾坐一边,李芊语坐对面。圆桌不大,三个人膝盖底下快碰上了。
“喝什么?”何崇光拿酒单。
“白葡萄酒。”王蕾说,“勃艮第的。”
“好。”何崇光叫来服务员,点了瓶Côte de Beaune。
李芊语看了她妈一眼。王蕾没看她。
酒来了,何崇光倒了三杯。李芊语端起来闻了闻。
“好喝吗?”何崇光问。
“我不太懂酒。”李芊语抿了一口,“但好喝。”
“慢慢喝。”王蕾说,“别一口闷。”
“妈你管太多了。”
前菜来了。何崇光吃了两口,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桌下。他的手摸到了王蕾的膝盖。
王蕾的筷子没停。她夹了一块鸭肝放进嘴里,嚼着,脸上什么都没变。
何崇光的手在她膝盖上停了,然后往上移,移到裙摆下缘,手指碰到了裙下的皮肤。她的皮肤是凉的,很光滑。
“巴黎的鹅肝还是比伦敦的好。”李芊语在对面说,叉着一块放进嘴里。
“你在伦敦吃鹅肝了?”何崇光问,手没停。
“吃了,在Soho那边一家法餐。”李芊语嚼着,“贵死了还不好吃。”
“伦敦的东西确实一般。”何崇光的手指在王蕾大腿外侧轻轻划了,从膝盖到大腿中段。王蕾的腿肌肉绷了,又松了。她的脸上还是CEO式的平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主菜上来了。何崇光的手停在大腿上,不动了,手掌贴着她大腿侧面,手指搭在裙摆下面。他右手拿叉子吃菜,跟她聊天,聊巴黎跟伦敦的差别,聊硅谷的节奏,聊李芊语的学校。李芊语对答如流,K-pop元气十足,但她的视线每隔一会儿就会落到桌面以下——她能看到何崇光手臂的角度,那条手臂从桌面边缘消失下去,方向是往她妈那边去的。
她也注意到她妈坐姿变了。王蕾平时坐得很正,脊背跟椅子靠背之间永远有距离,但主菜上了之后她往何崇光那边偏了一点,幅度很小,不仔细看不出来。
“叔叔你平时健身吗?”李芊语问。
“跑步。”何崇光说。他的手在桌下往上移了一点,手掌包住了王蕾大腿侧面更多的面积。王蕾的呼吸顿了,端酒杯掩饰过去了。
“就跑步?不撸铁?”
“偶尔撸。”
“难怪。”李芊语点了点头,视线又往桌下飘了。
“难怪什么?”
“难怪身材还行。”
“芊语。”王蕾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不重,但李芊语听出来了。
“夸人嘛。”李芊语耸肩。
铁塔亮灯了。大落地窗外面,铁塔从底到顶串起金色灯光,整条街都亮了。李芊语拿起手机拍了两张,又隔着玻璃自拍了一张。
“好看……妈你看。”
王蕾凑过来看她手机,身体往前倾的时候,何崇光的手从她大腿上滑下去。她看了照片,说还行,坐回来的时候何崇光的手又回去了,这次更高,指尖几乎碰到内裤边缘。
王蕾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了。
“叔叔你待会儿去哪儿?”李芊语问。
“回酒店。”何崇光说,“你们呢?”
“我们也回酒店。”李芊语看了她妈一眼,“妈,是吧?”
“嗯。”
“要不要一起走?我们住同一家。”何崇光说。
“你住我们酒店?”王蕾转过头看他。
“昨晚就住了。”
王蕾没说话。李芊语在对面低头看菜单上的甜品,嘴角翘着。
铁塔开始整点闪烁了。几千个灯泡同时在窗外的铁架子上闪起来,像有人在铁塔上撒了一把碎钻。三个人都停下来看。
“这个每天晚上都有?”李芊语问。
“每个整点都有。”何崇光说,“持续五分钟。”
李芊语举着手机拍。何崇光转头看王蕾,王蕾在看窗外,闪烁的金光打在她脸上。他的手在桌下收回来了,放在自己腿上。
“妈好不好看。”李芊语放下手机。
“好看。”王蕾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甜品来了,三个人吃完了。何崇光买了单,李芊语说谢谢叔叔,王蕾说了声谢谢。三个人出门,铁塔还在闪。
“打车回去?”何崇光站在路边。
“走回去吧。”王蕾说,“不远。”
“好。”
三个人沿小街往酒店方向走。何崇光走中间,这次他没搭手。李芊语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导航。
“左转就到了。”她说。
到了酒店门口,三个人进大堂。电梯里,李芊语按了楼层——她和王蕾的房间在十八楼,何崇光的在十五楼。
“那……”李芊语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按钮,“叔叔你先下。”
“嗯。”何崇光说,“明天凡尔赛,几点出发?”
“九点半。”王蕾说。
“要不要一起?”
王蕾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
“那就一起。”
“好。”何崇光笑了。电梯到十五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晚安。”
“晚安叔叔。”李芊语挥手。
电梯门关了,继续往上。
十八楼。走廊里只有她们俩。王蕾往左走,李芊语跟在后面。
“妈。”
“嗯。”
“你今晚……”
王蕾在1808门口停下,刷卡开门。李芊语停在隔壁1810门口,手里也拿着房卡。
“妈你今晚叫他来吗?”
王蕾推开门,回头看她。“早点睡。”
“妈……”
“明天九点半。”
王蕾进了房间,门关上了。李芊语站在走廊里,攥着房卡,跺了脚。然后她刷开自己的门进去了。
何崇光的手机震了。微信。
王蕾:上来。
他穿了件T恤出门,坐电梯到十八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1808的门开了一条缝,灯没开,窗帘拉开着,铁塔的灯光从窗口照进来。
他推门进去。
王蕾站在沙发背后面,面朝窗户,铁塔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换了衣服——不,她脱了。西装裙不见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真丝吊带睡裙,跟昨晚在游船上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细肩带,胸口V字,料子薄到铁塔的光穿过去能看到下面身体的轮廓。
“关门。”她说。
何崇光关了门。
“你女儿睡了?”
“她回自己房间了。”
“她会听到吗?”
王蕾没回答。她转过来看着他,手伸到背后,拉下了裙子侧面的拉链。
“帮我拉。”
何崇光走过去,绕到她背后。拉链从腰际开始,他捏住拉头往下拉。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拉到底,裙子的上半部分松了,真丝面料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后背。
“你女儿知道昨晚的事。”他说。
“我告诉她的。”
“她知道你今晚……”
“她什么都懂。”王蕾转过身来,吊带裙堆在腰上,胸口完全露出来。她的乳房很大,形状很好,乳头在铁塔的光里是深粉色的,已经硬了。
何崇光看着她的身体。昨晚在河景房里他看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白天看了一整天这个女人穿着CEO的壳子在女儿旁边保持距离,现在壳子又打开了。
“你昨天认出我了。”王蕾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在床上看着我的身体,脑子里想的是白羽女侠。”她的手伸过来,拉他的polo衫下摆,“别否认。”
何崇光没否认。他抬手让她把polo衫从头上脱掉。
“你不是白羽女侠。”他说。
“对,我不是。”她解开他裤子的扣子,拉下拉链,“我只是个上海女人,丈夫走了好些年,在游船上碰见了一个男人。”
“对。”
她的手伸进他内裤里,握住了他已经硬的鸡巴。她的手是凉的,手指很长,握了一圈。
“你昨天也是这样握的。”何崇光说。
“昨天喝多了。”
“今天没喝多。”
“今天也喝了。”她说着,手上动了动,拇指擦过龟头,“勃艮第白。”
他吸了口气。她的手很会弄,不快不慢,手指沿着柱身来回,偶尔在冠状沟的位置打圈。他伸手揉上她的乳房,真丝吊带裙堆在腰上,乳房整个露在外面。他捏了乳头,她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然后继续。
“转过去。”他说。
王蕾松开手,转过身,双手撑在沙发背上。吊带裙堆在腰上,臀部整个露出来,腰臀线在铁塔的光里像剪影。她没穿内裤。
何崇光脱了裤子内裤,从后面贴上去。他的鸡巴硬着,顶在她两瓣臀肉之间。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把鸡巴往下压,龟头碰到了她的阴唇。湿的。已经湿了。
“你什么时候湿的?”他问。
“在餐馆。”她说。
“餐馆?”
“你手放上来的时候就湿了。”
他扶着龟头在她阴唇上蹭了几下,沾了一层淫水,然后慢慢推进去。没戴套。龟头进去的时候,她的阴道口紧了,又松开了。他停在里面不动,感受那层热和紧裹上来的感觉。
“紧。”他说。
“十年没用过了。”
“昨晚不是用了?”
“昨晚也算十年。”她的声音有点闷,额头抵在沙发背上,“昨晚你是第一个。”
他往里推。柱身一截一截进去,她里面是热的,比手心热得多,壁肉一圈一圈箍着柱身,每往里推一点就紧一层。他推到底的时候,龟头顶在深处,她的身体往前缩了,又定住了。
“顶到了。”
“嗯。”
“深不深?”
“深。”她的声音从嗓子底下出来,“太深了。”
他退出来一半,再推回去。她的声音变了,从嗓子底下变成从嘴巴里出来,带着气音。他开始慢慢抽插,每一下推到底,退出来一半,再推回去。她的淫水越来越多,抽插的时候能听到咕唧的水声。
“你知道吗,”他一边动一边说,“不戴套跟戴套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全部。”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到前面,手指摸到她的阴蒂,按着画圈,“每一毫米都感觉得到。你里面这些纹路,你的热,你的水,全部直接贴着。”
“嗯~”她的声音断了,他的手指在阴蒂上画圈的速度加快了,她的腰往下塌,臀部翘得更高了。他的鸡巴从下面往上顶,角度变了,龟头擦过阴道前壁,她整个人抖了。
“这里?”
“别~那里~”
他故意又顶了那个位置。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
“你女儿在隔壁。”他说。
“我知道。”
“你声音在变大。”
“我知道。”
他没停,也没减速。他的手指继续在她阴蒂上画圈,鸡巴一下一下往里顶,她的淫水沿着柱身往下流,滴在沙发上。
“你想要她听到。”他说。
王蕾没回答。她的手在沙发背上抓紧了,指节发白。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里面开始收缩,一紧一松地绞着他的鸡巴。
“说。”他的手从阴蒂上移开,拍了她的臀。
“我想要她听到。”她说,声音抖的。
“为什么?”
“不……不要问……”
他掐着她的腰加速了。啪啪啪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臀肉被撞得晃,白皙的皮肤上泛出红掌印。她的叫声变得碎,断断续续从嘴里漏出来,每一次他顶到底的时候都会变调。
“你在餐馆里面就开始湿了。”他说,“你女儿坐在对面看着,你的腿在桌布底下抖,我的手在你大腿上,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想做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嗯啊……就是想……”
“想什么?”
“想要你……”
她的阴道绞得更紧了,他快撑不住了,咬牙减速。把她从沙发背上拉起来,转身推到床上。
床很大,白色的床单,铁塔的光从窗口打进来。王蕾仰面倒在床上,吊带裙还堆在腰上,她伸手去拉,何崇光按住她的手。
“穿着。”
她停了。吊带裙堆在腰间,上半身和下半身都露在外面,只有腰上缠了一圈白色真丝。她的头发散了,铺在枕头上,胸口因为喘息而起伏着,乳房随着呼吸晃动,乳头挺立着,深粉色的,顶端泛着水光。
何崇光跪在她两腿之间,鸡巴硬得发疼,柱身上沾着她的淫水,在铁塔的光里反光。他低头看她的逼——阴唇外翻,粉红的,湿得一塌糊涂,阴道口微微张着,刚才被他操过,还没完全合拢。
“你看什么。”她声音哑了。
“看你。”
“看够了没。”
“没有。”
他把她的腿分开,架在自己腰两侧,扶着鸡巴抵在她阴道口。龟头刚碰上去,她的腿就夹了他的腰。
“急什么。”他说。
“你快点。”
“昨天你不是说慢慢来吗。”
“昨天是昨天……”她的声音被他顶进去的动作打断了。他一次性推到底,她的背弓起来,嘴张开,啊了一声。
“这么大~~”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次进去都……太大了~~”
“你昨晚也这么说。”
“你昨晚没这么深……”
他俯身压上去,手撑在她头两侧,开始动。这次不慢了,每一下都快,每一下都顶到底。她的身体在床上被推着往上滑,他扣着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你里面太热了。”他说,“比手热多了。不戴套直接贴着,你的热全部传过来了,每一圈肉都箍着。”
“嗯~嗯啊~你别说了……”
“你不喜欢听?”
“不是不喜欢……是……嗯~说了我会……”
“会什么?”
“会更快……”
他加速了。啪啪啪的声音变密了,她的叫声也碎了,变成一连串嗯嗯嗯啊啊啊混在一起的声音。铁塔在窗口闪着,整点的灯光表演开始了,碎钻一样的光洒在她身上。
“白羽女侠不会叫这么大声。”他说。
“我不是白羽女侠……”她的声音尖了,他顶到一个位置,她的腿夹紧了他的腰,“啊~那里~”
“哪里?”
“就那里。别动。顶那里。”
他停在那个深度,用短促的动作快速顶弄。她整个人在抖,手抓着床单。
“你想要她听到你高潮。”
王蕾没回答,但她的声音确实更大了。她不再压着嗓子,每一个叫声都直接从嘴里出来,在房间里回荡。
“你知道她今天在餐馆看到了。”他继续说,嘴贴着她的耳朵,“我的手在你腿上,她在对面看着,你的脸一点都没变,但你的腿在抖。你女儿看到了。”
“别说了……”
“她知道你湿了。”
“何崇光~”
“她知道你现在被操着。”
王蕾的阴道猛地绞紧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她整个人弓起来,指甲掐进他的后背。她的高潮来了——从深处往上翻涌的收缩,一波一波地绞着他的鸡巴,她仰着头,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爆发出来。
“啊~~”
她叫得很长。身体在抖,里面一抽一抽地绞着他。他撑在上面,等她高潮的余韵过去,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松开,留下一排指甲印。
“你还没射。”她说,声音沙哑的。
“还没。”
“射在里面。”
他开始动了,冲着射去的节奏,快,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她的身体还在高潮的余韵里,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抽搐,声音变成了碎的呜咽。
“你里面在吸我。”他说,“你的肉在一圈一圈地绞,不戴套全部感觉得到,你的水,你的热,你的肉。”
“嗯~你射~”
“要射在哪?”
“里面~射里面~”
他最后几下顶得最深,然后停住不动了,鸡巴埋在最里面,龟头抵着宫口。他射了。精液一股一股冲进去,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打在深处。她的腿夹着他的腰没松,手抓着他的手臂。
“热~”她说,“好热~”
他射完之后没拔出来,趴在她身上喘气。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
“你还在里面。”她说。
“嗯。”
“没软。”
“没完全软。”
“你是不是还想……”
“看你。”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翻身侧过去,鸡巴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带出一线白浊的精液和淫水的混合物,淌在床单上。她的腿并着,但合不拢,逼口微微张着,精液从里面慢慢渗出来。
“你昨天也射在里面了。”她说。
“你昨天也让我射在里面了。”
“嗯。”她看着天花板,“你今天射得比昨天多。”
“忍了一天。”
她笑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腿翻到床边。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手扶着床头柜。腿有点软。她走了一步,又扶了墙。
“你没事吧?”他在床上问。
“没事。”她说,“去洗澡。”
她扶着墙往浴室走,吊带裙还堆在腰上,走路的姿势不太稳。浴室的门没关严,水声传出来。
何崇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铁塔不闪了,只有正常的金色灯光从窗口照进来。隔壁很安静。
太安静了。
何崇光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巴黎的夜风凉,铁塔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街灯还亮着。他回房间的时候王蕾已经洗完澡出来了,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着,坐在梳妆台前面擦。
“你女儿一晚上没动静。”他说。
“她睡了。”
“你确定?”
“她睡了。”王蕾说,但没看他。
何崇光靠在床头上,手枕在脑后。手机上的时间过了零点。王蕾擦完头发,放下毛巾,拿起梳子梳了几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但在夜里还是听得到。脚步停了。
敲门声。
王蕾梳子的动作停了。她看了何崇光一眼,何崇光没动,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李芊语站在走廊里。她穿了一件oversized的白色T恤,很大,盖到大腿中间,下面是光腿,脚上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她K-pop元气整个不见了,肩膀有点往里缩,手抓着自己T恤的下摆。
“妈。”她说。
“怎么了?”
“睡不着。”
王蕾看着她。李芊语的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往房间里看。她看到了床上的何崇光——他半盖着被子,赤裸的上半身露在外面,手枕在脑后,看着门口的方向。
三个人都没说话。
李芊语看到了她妈的浴袍,看到了床上凌乱的床单,看到了梳妆台上还没收的真丝吊带裙。她什么都知道。她一晚上在隔壁什么都听到了。
“进来吧。”王蕾说。
李芊语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目光又回到何崇光身上,停了,然后移回母亲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腿,T恤下摆被她攥得皱了。
“算了。”她说,“我回去了。”
“芊语……”
“没事,就是……”她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不习惯。晚安妈。”
她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地毯上发出窸窣的声音,越来越远。
王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门关上了。
何崇光没问。
王蕾走回梳妆台坐下,拿起梳子,继续梳头发。梳了几下,停了,把梳子放下。
“明天去凡尔赛。”她说。
“嗯。”
“你也来。”
“好。”
“她也会来。”
何崇光没说话。
“你睡吧。”王蕾站起来,把浴袍腰带系紧了一点,“我去看看她。”
她走到门口,停了,回头看他。
“她什么都知道。”王蕾说,“从今天在车上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
“她今天在餐馆看到了你的手在我腿上。”
“我知道。”
“她今晚在隔壁听了一整晚。”
何崇光看着她。
“她敲这扇门不是因为睡不着。”王蕾说。
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往隔壁去了。
何崇光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铁塔的灯灭了,房间暗下来,只有街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明天去凡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