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城老城区的夜市到凌晨两点才真正散场。烧烤摊的油烟味混着下水道的潮气,从巷口往里灌,路灯底下飞虫转成漩涡。白鸢拎着帆布袋走过那排亮着荧光灯管的二十四小时店招牌,帆布袋里叠着战衣,外面套一件宽松的灰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别在脑后。她这次出夜巡是冲着社区公告板上的一条匿名举报来的——速通网咖附近有人结伙骚扰夜归行人。她在律所处理完一桩并购案的文件已经快十一点,换衣服出门四处转了转,走到老城区这条街上正好闻见烤串的孜然味。
网咖在一栋老旧商住楼的二楼,楼梯口夹在烧烤摊和一个修手机的小铺面之间。烧烤摊支了三张塑料桌,矮凳子坐了几个吃串的中年人。最里面那张桌围着三个穿校服外套的少年,一个胖、一个瘦、一个戴眼镜。桌上堆着竹签和空啤酒罐,孜然味和辣面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白鸢在隔壁摊要了罐可乐,站在那桌中年人旁边,离三个少年隔着一小段距离。可乐拉环啪地弹开,她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去——那三个孩子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袖口蹭得发亮。
胖的那个咬着一串羊肉使劲嚼,另一只手拍桌子:“你说他是不是江郎才尽了?第四章还写得那么好,到第五章那个奶水的颜色就变了,前面明明写的’乳白偏暖’,到第五章直接变’半透明的白’,这他妈是同一个奶吗?”
瘦的那个嗤了一声,嘴就没停过:“你懂个屁,第四章那次是情绪刚上来、刚开始泌,当然偏暖偏稠。到第五章是已经喷了好一阵了,浓度被稀释了,颜色当然变淡,这是基本常识,写得没问题。”
胖的不服:“什么基本常识?他又没亲眼看过,他哪来的基本常识?”
“人家查资料了。”瘦的拿手指点手机屏幕,“你知道论坛上有人专门发过考据帖吗?泌乳的不同阶段颜色是会变的,初乳偏黄,成熟乳偏白,大量喷的时候——”
“行了行了,”胖的把竹签往桌上一摔,“你俩别给我上课,我就说一句,第四章跟第五章颜色不一致,这就是 bug,别洗了。”
戴眼镜的一直没说话,手机横在面前,拇指偶尔往下滑动屏幕。这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们能不能小声点。”
“怎么了?”胖的扭头看他。
“旁边有人。”眼镜拿下巴往白鸢的方向一指。
胖的扭头看了一眼,白鸢正低头喝可乐,灰色风衣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脸在路灯阴影里看不真切。胖的没在意,转回来继续说。
“怕什么,她又听不懂。”胖的往嘴里塞了半串板筋,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夜羽这次写白鸢女神被堵在停车场那场戏,别的都好,就那个奶水的细节——不对。”
瘦的接话:“哪里不对?”
“你自己想,白鸢女神的奶水,那是什么档次?那是女神的奶水。他写的颜色——”胖的拿油乎乎的手比划着,“第四章那个’乳白偏暖’,听起来像超市买的牛奶。第五章那个’半透明的白’,听起来像兑了水的豆浆。你就说,这两个能是同一个人的奶?”
瘦的笑出来:“你他妈要求还挺高,你喝过怎么着?”
“我没喝过,但我有审美。”胖的理直气壮,“夜羽写白鸢女神的战衣、写她的身材、写她的奶子形状,都写得跟真的似的,就这个奶水的颜色,写崩了。你要是让我改,我就改成’白里透一点点粉’——”
“白里透粉?”瘦的差点被啤酒呛住,“你当是洗面奶广告?那是奶水,不是护肤液。”
白鸢喝着可乐,面无表情。
她现在搞清楚了三件事。第一,社区公告板上的匿名举报,举报的恐怕不是什么街头团伙,就是这三个高中生的噪音。第二,网上有一个叫“夜羽”的匿名作者,在某个论坛上连载同人黄文,写的主角是她——白鸢女神。第三,这三个高中生不但看过,还在进行文学批评。
“你要说改颜色,”瘦的用竹签戳着桌面,“你得先搞清楚白鸢女神的奶水到底应该是什么颜色。夜羽写的那个描写到底有没有依据?”
“有什么依据?他又不是亲眼见过。”胖的往椅背一靠,“我怀疑他就是瞎编的。”
“他不是瞎编的。”眼镜突然插了一句。
另外两人同时看他。
“你怎么知道?”胖的问。
眼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论坛页面,拇指往下滑动。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就是觉得他不是瞎编的。”他说。
白鸢把可乐罐在手里转了转。
烧烤摊老板端着一盘新烤好的韭菜走过来,问那三个孩子要不要加串。胖的说来十串牛肉,瘦的说再来两瓶啤酒,眼镜摇了摇头。老板应了一声回去烤。白鸢站在隔壁桌边,听着那三个孩子继续往下聊。
“我跟你说,夜羽最好的不是奶水那一段。”瘦的把空啤酒罐捏扁了塞进塑料袋里,“他写得最好的是白鸢女神说话那一段。就那个——停车场那场,白鸢女神说’你们在浪费自己的时间’那句话,语气写得太准了,你就觉得她真的会这么说话。”
“她本来就会这么说话。”胖的不以为然,“她就那种人,高冷嘛,说出来的话都端着。”
“你懂什么叫端着?”瘦的怼他。
“我当然懂。就是——就是那种……”胖的想了半天,“就是那种你觉得她在教育你,但其实她说的是对的。就那种感觉。”
白鸢捏着可乐罐的手指收紧了。
“哦,对了,”瘦的突然压低声音,凑过去,“你记不记得上一章那个——白鸢女神战衣被拉开,奶子掉出来那一段?”
“记得记得。”胖的连连点头,“那段写得好。”
“你看没看评论区?有人分析那个战衣的挂脖扣结构,说以白鸢女神那套战衣的设计,挂脖扣承受的是整个上半身的张力,一旦一侧被扯开,另一侧的扣子会自动松开,不是手动的那种……”
“你在说什么?”胖的打断他,“谁他妈关心扣子怎么开的?关键不是开了之后吗?”
“我是在说细节合理性!”瘦的有点急,“你写同人,战衣的结构你得搞清楚吧?夜羽在这块做得挺好的,他画过白鸢女神战衣的结构图……”
“画过?”胖的一愣,“在哪?”
“论坛的资料区。”瘦的滑手机给他看,“你看,挂脖深 V 连体衣,前面是 V 字开口到胸下,靠挂脖带固定,扣子在脖子后面。一旦前面被人拉……”
白鸢把空可乐罐放进隔壁桌的垃圾桶里。
她现在的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律师脸,嘴角平直,下颌微收。但她在心里已经把今晚的行动定性改了三次。最初她以为这是个义警巡逻任务。然后她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举报。现在她意识到,这是一场公开的、有受众的、有考据文化的文学盗版。
“行了别看了。”胖的把瘦的手推回去,“你再怎么看也看不到真的。我就说一点:夜羽写白鸢女神的身材,写的那些什么’E 罩杯沙漏曲线”腰臀比完美”骆驼趾透过丁字裤清晰可见’……”
他声音忽然大了。
旁边桌上有个吃串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又拿下巴往白鸢的方向指了指。胖的这回学乖了,把声音压下来,但嘴上还是没停。
“——这些写的是真好,但是你说句实话,他写的那些跟真的一样,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没见过白鸢女神的真身。”
“人家会查资料。”瘦的又重复了一句。
“查资料能查出骆驼趾的形状?”胖的不服,“你给我查一个试试。”
“骆驼趾的形状跟丁字裤的面料张力有关,”瘦的一本正经,“夜羽专门分析过,白鸢女神那条丁字裤是湿光漆皮的,面料薄,贴身度高……”
“停。”胖的抬手,“你再说下去我要以为你就是夜羽了。”
瘦的愣了,然后笑:“我要是夜羽我还在这儿吃串?早靠版税发财了。”
眼镜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论坛页面上的标题栏写着“【连载】白鸢女神·停车场(第五章)作者:夜羽”。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什么也没点。
白鸢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绕。
她现在不确定的是,这三个孩子到底跟那条匿名举报有没有关系。看起来他们就是三个在烧烤摊上吃串聊天的网瘾少年,噪音大了一点,用词脏了一点,但“结伙骚扰夜归行人”这个罪名安在他们头上有点重。也许举报人就是被他们的大嗓门烦到了。也许速通网咖里还有别的什么人。也许——
“走,上去打两把。”胖的站起来,把校服外套往身上一裹。
“打什么?你今天不是说要写作业?”瘦的也站起来。
“作业回家再写。先打两把。”
眼镜收起手机,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桌上散落的竹签拢成一堆,推到桌子中间,然后跟在另外两人后面往网咖楼梯口走。
白鸢解手腕上的帆布袋带子,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速通网咖的楼梯又窄又陡,墙皮掉了大半,扶手上黏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油垢。楼梯口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告示,纸张边缘卷起来发黄。白鸢跟着三个少年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混合的味道——泡面、烟味、脚臭、键盘清洁剂。
二楼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网管,听到脚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三个少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穿过一排排亮着屏幕的机器,拐到最里面靠墙的一排。白鸢扫了一眼——网咖上座率大概三成,零星散着几个熬夜的年轻人,戴耳机打游戏或者趴着睡觉。最里面那排有四台机器,三个孩子坐了前三台,第四台空着。
白鸢走过去,在第四台机器前面坐下。
她敲了几下键盘,假装登录。屏幕上弹出网咖的计费界面,她没管,目光从屏幕边缘扫过去,看旁边戴眼镜的那个少年——李默,她刚才在烧烤摊听另外两个这么叫他——在屏幕上打开了什么。
论坛页面。
就是那个论坛。连载页面。标题栏上写着“白鸢女神·停车场”系列。作者那一栏写着“夜羽”。右上角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白色剪影。李默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框。他往下翻了页,屏幕上出现了第五章的正文。白鸢没看内容,只看到排版——段落短,分行密,对话多,每隔几段就有一段加粗的描写,写的是——
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屏幕。
旁边瘦的那个——陈杰——已经打开了游戏,界面是某个射击游戏的大厅。胖的那个——韩涛——也在登录游戏,嘴里嚼着刚才带上来的最后一串牛肉,腮帮子鼓着。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你打不打排位?”
“打你妈排位,我号被封了还记得不?”
“那你打什么?”
“打两把匹配算了。”
白鸢把计费界面关掉,屏幕回到了桌面。她假装在手机上翻什么东西,实际上在用余光盯着李默的屏幕。李默没有打游戏。他在论坛后台页面打字。页面左上角写着“新建章节”。他在写第六章。
白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论坛的网址她记下了。她现在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匿名举报的对象就是这三个孩子,他们的噪音和在网咖里的行为构成了那条举报的依据。第二,“夜羽”就是坐在她旁边的这个戴眼镜的少年。
李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屏幕反光。
网咖的显示器都是老式 TN 屏,可视角度差,但反光很强。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打在屏幕上,李默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他右边——白鸢的方向——一个女人的侧脸。
他先是没在意。然后他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了。
他盯着那个反光里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在手机相册里翻了几下,停在一张照片上。白鸢没看到照片的内容,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见过那张照片,那是她律所在去年商业论坛上拍的公开照,她穿着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没戴面罩,站在一个并购项目的签约背景板前面。那张照片在网上能搜到。
李默把手机屏幕和显示器反光来回看了好几遍。
他的鼠标从桌面上滑下去了,啪地摔在地上。
“怎么了?”韩涛扭头看他。
李默没说话。他的脸在日光灯下变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是白。他弯腰把鼠标捡起来,手在抖。
“你手抖什么?”陈杰也扭过头来。
李默用气声说了一句话。白鸢没听清,但韩涛和陈杰显然听清了。
韩涛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不可置信,然后是一种白鸢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欲望和恐惧同时到达面部肌肉时产生的那种僵硬。
“你说什么?”韩涛压着嗓子问,但声音根本没压住。
“是她。”李默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她。律师那个照片……她本人。”
陈杰愣了。他扭头看白鸢。白鸢正低头看手机,灰色风衣领子竖着,脸侧对着他们,下颌线条和嘴唇在日光灯下很清晰。
“不可能。”陈杰说。
“你自己看。”李默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就是那张商业论坛的公开照。
陈杰接过手机,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白鸢。他把手机递给韩涛。韩涛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
“操。”韩涛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网咖安静的后排区域格外清楚。
白鸢没有抬头。她在等。
三个孩子之间发生了一段很低声的、断断续续的交流。白鸢只听到了几个片段——“就是本人”“律师照片”“论坛上那些”“你说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别问我”“跟着看看”。
然后白鸢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到肩上,朝楼梯口走。
她走得不快。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们在跟。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三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一个沉、一个碎、一个犹豫。
网管在她经过的时候又抬了抬眼皮。白鸢没看他。她下楼梯,推开网咖的铁门,走到街面上。烧烤摊的老板已经开始收桌了,油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凌晨老城区特有的那种潮湿水泥味。白鸢没有往大路上走。她往旁边拐——网咖楼侧面有一条斜坡通道,通向地下停车场。
她往那条斜坡走下去的时候,身后三个脚步跟了过来。
“那个——等一下!”韩涛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中气十足,但在地下通道的回声里显得有点发虚。
白鸢没停。她走到斜坡尽头,推开防火门,地下停车场的钠灯嗡地一声灌进耳朵。她往里走了几步,站定,转身。
三个少年从防火门挤进来,喘着气,站成一排。韩涛在最前面,陈杰在中间,李默在最后面。
白鸢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应该回到楼上去。”她说。声音不大,中低音,咬字清楚,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分量。就像在法庭上陈述最后意见的时候,她不需要提高音量,全场自然会安静下来。
三个少年没有动。
“你……你是白鸢律师?”韩涛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是。”白鸢说,“但这不关你们的事。回去。”
“你……”陈杰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你就是那个……论坛上……”
他没说完。但白鸢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没回答。
李默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机在里面,屏幕的光从口袋布料里隐约透出来。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是钠灯特有的那种昏黄。两排电动车歪歪扭扭停着,中间夹了一辆盖着塑料防尘布的旧别克。出口的卷帘门半降着,底下漏进来一线街灯光。空气里有混凝土的潮味和机油的底味。
白鸢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三个少年看着她。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战衣——白色湿光漆皮的连体衣,叠得整整齐齐,在钠灯下反着暗光。然后她脱掉风衣。
三个少年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风衣下面,白鸢穿的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背心和深色打底裤,但她的身形在这两件廉价的基础款里已经足够惊人——E 罩杯的轮廓把背心前面撑出两个饱满的弧度,腰线收紧,臀部的弧度在打底裤里清晰。她不是在展示,但她的身体不懂得什么叫不展示。神赐的诅咒在这一刻仍然生效——男人看见她就想拥有她。
她把背心从下摆往上卷,脱掉,放到帆布袋上。黑色运动内衣兜着两只乳房,乳沟深得能掉进东西。然后她把打底裤脱下来,露出长腿和窄腰。运动内衣也脱掉了。
韩涛发出一声“操”。这次是无意识的,像被人在后脑勺推了一把。
陈杰没说话,但他的嘴张着没合上。
李默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半,又塞回去,又掏出来。
白鸢拿起战衣的上件——白色湿光漆皮挂脖深 V 连体衣。她把手臂穿进袖口,把衣身拉上来,面料贴合腰腹和胸廓,V 字开口从锁骨延伸到胸下,两片漆皮恰好托住乳房的下缘和外侧,把乳沟挤成一条深缝。她把手绕到脑后,扣上挂脖扣。面料绷紧。乳头的形状在漆皮表面顶出两个小小的凸点。
她拿起下件——白色湿光漆皮高开叉丁字裤。弯腰穿进去,拉到腰上,面料贴着下腹和耻骨,前面那一片薄薄的漆皮严丝合缝地覆盖着阴部,骆驼趾的形状完整地透出来——两瓣阴唇的弧度、中间的缝线,全部被湿光漆皮忠实地勾勒出来。高开叉的两侧从胯骨往上切,大半个臀瓣露在外面,只有一条窄带从后面消失在臀缝里。
她把金色腰带缠上腰,白鸢羽扇的复制品挂在胯侧。白色过膝细跟长靴拉上来,六寸细跟在水泥地上嗒地一响。白色过肘长手套拉上来,漆皮贴合前臂。最后,她拿起白色皮质半面罩,扣在脸上——只遮眼周,露出鼻梁和下半张脸,红唇在面罩下缘格外鲜明。
她站直了。
三个少年站在原地。
白色湿光漆皮在钠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挂脖深 V 连体衣把她的上半身包裹成一个极致的沙漏轮廓——肩线、锁骨、V 字开口里的深沟、被漆皮托起的饱满乳房弧度、收紧的腰、金色腰带。下半身只有那条高开叉丁字裤和过膝长靴,从腰带以下到大腿根部以上的区域几乎全裸,皮肤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发光。骆驼趾透过丁字裤的前片清晰可见。
韩涛的嘴终于合上了。又张开。他开始说话——声音像是梦游的人在说梦话,一句一句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换了……她真的换了……操,她就在我们面前换的……”
他的目光粘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停在胸口,停了停,移到腰,移到大腿根部那片裸露的皮肤,移到丁字裤前面那道骆驼趾的轮廓上。
“跟论坛上写的一模一样……”陈杰的声音哑了,“一模一样,操。”
白鸢站在那里,脊背笔直,下巴微抬,半面罩下面的红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这三个孩子。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她知道他们的目光停在哪里。神赐的身体不给她保留的余地——战衣的设计本来就是展示,她乐于展示是她快感的一部分,但此刻的展示对象是三个十六岁的少年,这让她快感里掺进了一种说不清的荒谬。
“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她说。女神向的嗓音在停车场的混凝土墙之间回荡,字字不容商量。
三个少年没有动。
韩涛先动了。
他的脚步不快,但很坚定,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他走到白鸢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校服外套上的孜然味和汗味。他的眼睛盯着她的胸口,盯着那两颗在漆皮表面顶起来的凸点,喉结上下滚动。
“你……你真的是白鸢女神?”他问。
白鸢低头看他。他比她矮半个头。
“我是。”
“那你……”韩涛的嗓子有点发紧,但手已经抬起来了。他的手指碰到了连体衣领口的挂脖带,漆皮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你跟论坛上写的……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的手指已经勾住了挂脖扣的一侧,往下拽开。
啪。
扣子弹开了。
挂脖带的一侧松脱,连体衣的领口往下一滑。一侧的 E 罩杯乳房从 V 字开口里滑出来。乳球从领口里翻出来,饱满的弧度在钠灯下晃了晃,白色的皮肤上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纹路,乳晕是淡粉色的,比一枚硬币大一点,乳头硬挺着,颜色比乳晕深一个色号,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颗熟透的浆果。
韩涛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操……”
陈杰的脏话变成了背景音。他在说什么,白鸢没听清,因为韩涛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下身。他的手指勾住了高开叉丁字裤的腰带边缘,往外一拉。漆皮面料被扯离了皮肤,腰带上弹,丁字裤的前片跟着歪到一侧。骆驼趾从被拉开的缝隙里完全暴露出来——阴部的形状在失去了漆皮覆盖之后更加直白,两瓣阴唇合拢的线条、上方一小簇修剪过的黑色阴毛、大腿根部光滑的皮肤——全部暴露在钠灯的昏黄光线下。
“操操操操……”陈杰的脏话变成了连续的咒骂,但他没有上手。他的手在自己的裤裆附近攥着,指节发白。
李默站在后面。他的手机掏出来了,举在面前,屏幕亮着。他的手指在录像按钮上方悬着,按下去,又松开,又按下去。最终他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放下去了,又举起来,又放下去。
白鸢背靠着那辆盖着防尘布的旧别克。防尘布的塑料面贴着她的后背,凉得她肩胛骨一缩。她的脊背仍然挺直,下巴仍然微抬,半面罩下的红唇微微张开。她没有推开韩涛的手。
是因为神赐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激活。她的身体在感应——三个心跳、三组呼吸、三种不同的肾上腺素浓度。她的五感在逐一上线:她听到了头顶两层以上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听到了楼上夜管翻手机页面的声音,听到了三个少年各自不同的心跳节律。她还在等力量完全到位。
韩涛的手从丁字裤的腰带边缘往下滑。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大腿根部——皮肤是热的,光滑的,他的指尖带着烤串的油腻和汗水的黏腻。他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在往下移动。指腹蹭过阴唇外侧的皮肤,触感柔软,温热。
白鸢的呼吸加快了一拍。
是因为情绪。神赐的泌乳机制跟情绪挂钩——是情绪波动触发。此刻的情绪是什么?愤怒?羞耻?荒谬?三者都有,搅在一起,变成一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热流。她感觉到那股热流经过锁骨,经过乳房的内部组织,往乳尖聚集。
右侧已经暴露的乳头先有了反应。乳晕周围的皮肤收缩了,乳尖上沁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液体在乳尖上停留了一瞬,变白,变浑浊,然后——
一道白色的细线从右乳乳头喷出来。
量不大,但方向明确——斜上方,划过韩涛的小臂。白色的液体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湿痕。
韩涛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臂。白色的液体在袖口上,粘稠,带着一点点温热。他抬起头看白鸢的胸口——右乳的乳尖上还挂着一滴没喷完的残液,在钠灯下反着光。
“这他妈是什么?”他问。声音里的恍惚变成了惊恐。
陈杰的脏话停了。他也看到了。他凑过来看韩涛袖口上的那块湿痕,又看白鸢的胸口,来回看了好几遍。
“奶……?”陈杰的声音走了调,“她……她在出奶?”
韩涛用手背蹭了蹭袖口上的液体,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他看了看手指上粘的那一点白色。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困惑又变回了一种更原始的饥饿。
“是真的奶。”他说。
白鸢的脊背还靠着防尘布。她的右乳暴露在外面,乳尖上还挂着一滴残液,在重力作用下慢慢往下淌,沿着乳晕的边缘滑到乳球下缘,滴在连体衣的漆皮领口上。左乳还被漆皮兜着,但乳头的凸点比刚才更明显了——泌乳的冲动不分左右,左侧的乳管也在充盈,只是面料还挡着。漆皮表面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李默从后面走过来了。
“是真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看着白鸢的右乳,看着乳尖上那滴残液,眼神里有一种白鸢在另外两个人脸上看不到的东西——确认。
“我写的就是真的。”他说。
韩涛和陈杰同时扭头看他。
“什么?”
“论坛上那些……泌乳的描写……”李默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白鸢的胸口,“我写的。我就是夜羽。我写的都是真的。她真的会……”
他没说完。因为白鸢的目光从韩涛移到了他身上。
那道目光隔着半面罩,带着钠灯的昏黄底色,平静、沉稳,不躲不闪。李默的话卡在嗓子里。
“你就是夜羽。”白鸢说。
李默的嘴唇动了动。他点了点头。
白鸢没有接着说什么。因为韩涛的手又开始动了。
他的饥饿感比他的惊恐恢复得快。他的右手从她的阴部外侧往里探——指尖贴着阴唇外侧的皮肤,没进去,只是贴着。他的左手抬起来了,往她的脸上伸。他的目标是半面罩。
“让我看看……”他的声音沙哑,“让我看看你的脸……”
白鸢的左手抬起来,按住面罩。
她的手按得很紧。漆皮手套的面料贴着皮质面罩,五指收紧。韩涛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试图掰开,但她的手纹丝不动。
差一秒。面罩保住了。
就在这个瞬间,陈杰的手在解自己的皮带。
没有章法,没有目的。他只是在模仿——模仿论坛上那些他读过的段落,模仿他以为应该发生的事情。皮带扣哗啦响了一声,牛仔裤的拉链被拽下来一半。
白鸢的五感全部到位了。
她听到了通风管道两层以上的气流声。她听到了夜管在楼上刷短视频的声音。她听到了三个心跳——韩涛的快而乱,陈杰的急促,李默的浅而虚。她感觉到韩涛指尖的温度、防尘布塑料面的凉意、自己乳尖上残液的黏腻。她感觉到力量从脊椎底端往上涌,像一根被拧紧的弹簧在释放。
神赐力量上线。
她的右手——还按着面罩的那只——没动。她的左手先动。手腕翻转,抓住韩涛搭在她阴部附近的手腕,往外一拧。韩涛的手被扭开,他的身体跟着转了个圈,失去重心。白鸢的胯往旁边一旋,臀部离开防尘布,右膝提起来。
膝盖顶在陈杰的两腿之间。
不是全力。全力会废掉他。三分力,但神赐的三分力也够一个半大的少年弯下腰去。陈杰的嘴张成一个 O 形,没有声音出来——疼痛太快,声带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膝盖往里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手撑在地上,牛仔裤的拉链还开着。
韩涛被拧着手腕踉跄后退,后背撞在混凝土柱子上。闷响。他的后脑勺差点磕到柱子边缘,但肩膀先到了,整个右肩撞上去,疼得他嘶了一声,蹲下来抱着胳膊。
李默站在原地没动。
白鸢看了他一眼。她的左手摊开,掌心朝前,往他胸骨上推了一把。不重,但李默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绊到一排停着的电动车,第一辆倒了,撞到第二辆,第二辆撞到第三辆——哗啦啦一阵乱响,电动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排。李默摔在最后一辆上面,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个圈。
停车场安静了。
白鸢站着。右手还按着面罩。左手垂在身侧。右乳还露在外面,乳尖上的残液已经干了,在钠灯下留下一层薄薄的白痕。连体衣的领口垮着,挂脖扣还开着。丁字裤的腰带被韩涛拉歪了,前片还歪在一边,阴部的形状暴露在空气中。
她先松开按面罩的手。面罩没松。她整理挂脖扣,把松脱的那一侧重新扣上。漆皮面料嗒地一声绷紧,领口回到原位,但右侧的领口内侧已经被泌乳的液体洇湿了一块——深色的湿痕在白色漆皮上格外显眼,从领口边缘延伸到乳沟上方。左胸的漆皮表面也有湿痕——刚才没喷出来的那一侧,乳管充盈的液体渗透了面料,在漆皮内侧形成一片潮湿。
她把丁字裤的腰带拉回原位,前片归位,覆盖住阴部。骆驼趾的轮廓重新被漆皮勾勒出来——但漆皮内侧已经沾了液体,贴着皮肤的触感更黏了。
她站直。脊背挺直,下巴微抬。
“坐起来。”她说。
三个少年各自从自己的狼狈里抬起头。韩涛抱着肩膀靠在柱子上,陈杰跪在地上捂着裤裆,李默从电动车堆里爬起来,眼镜歪了。
“坐起来。”她又说了一句。
韩涛先动了。他扶着柱子站起来,挪到墙边的矮水泥台上坐下来。陈杰缓了一会儿,拉上牛仔裤拉链,也走过去坐下。李默去捡了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没有碎,然后走过去坐在最边上。
三个人坐成一排。
白鸢走到他们对面的墙边,弯腰捡起一个翻倒的塑料牛奶箱,翻过来当凳子坐。战衣的漆皮在牛奶箱的边缘发出一声咯吱。她坐在那里,半面罩下的红唇抿着,连体衣领口的泌乳湿痕在昏黄灯光里透着一层暗色。骆驼趾的轮廓在丁字裤前片上依然清晰。
三个少年坐在矮台上,看着她。
“从你开始。”白鸢的目光落在韩涛身上。
韩涛坐在矮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还疼着。他的校服袖口上那块奶渍已经干了,变成一片硬邦邦的白痕。他不敢看白鸢的脸,目光在她锁骨和领口那块湿痕之间游移,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白鸢坐在牛奶箱上,膝盖并拢,手套搭在膝盖上,看着他的姿态像律师看证人——不带攻击性,但你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你第一个动的手。”她说。
韩涛的脖子红了。“我……我没想……”
“你想了。”白鸢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想了很久。从烧烤摊上就开始想。你闻到我的味道就一直在想。你拉我战衣扣子的时候手在抖,但你的脑子没在抖。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韩涛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平时跟女生说话也这样?”白鸢问。
韩涛愣住了。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期里。他以为她会骂他,会威胁报警,会用那种大人教训小孩的口气说一堆“你还小你不懂”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她在问他平时跟女生说话是什么样子。
“我……”韩涛咽了口唾沫,“我不跟女生说话。”
“为什么?”
“没为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白鸢没接话。她看着他。安静地、不带表情地看着他。那种目光不逼人,但它不挪开。韩涛在那种目光底下坐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后背的汗从脊椎沟里往下淌。
“我……我跟她们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他终于说了,声音闷闷的,“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她们都笑。后来就不说了。”
“所以你今晚就说了。”白鸢说,“在停车场里,对一个被你扒了衣服的女人说。因为你觉得她不会笑你。”
韩涛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接话。
“你以为我不会笑你?”白鸢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是一种很细微的弧度变化,在红唇的边缘,几乎看不出来。“我确实不会笑你。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涛没回答。
“因为笑没有用。”白鸢说,“你不需要被笑。你需要的是一个答案。”
韩涛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钠灯下有一点湿。
“你妈妈在东门那边摆早面摊。”白鸢说。
韩涛的身体僵住了。
“四点钟出摊,你和面,她擀面,你妹妹收钱。你每晚在网咖打游戏打到两三点,早上起不来,你妈妈一个人和面擀面收钱。”白鸢的声音不疾不缓,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在烧烤摊上跟你的朋友讨论一个女人的奶水颜色,讨论了半个小时。你妈妈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的时候,你还在睡。”
韩涛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你明天早上四点到东门那个面摊去。”白鸢说,“不是去吃面。是去帮你妈妈和面。这周每天早上都去。”
韩涛的嘴唇抖了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白鸢说,“你明天去了以后再回答自己。”
她顿了顿。
“韩涛。”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的分量没变,但温度变了一点——从法庭的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一个大姐姐看着一个犯蠢的弟弟时会给的、不带嘲讽的注视。
“一个能每天四点起来帮妈妈和面的人,不需要在停车场里扒一个陌生女人的衣服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韩涛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
他坐在矮台上低着头,没说话。
白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回去坐下。”她说。
韩涛站起来,低着头走回矮台,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校服下摆,手背上青筋绷了起来。
白鸢的目光落在陈杰身上。
“你过来。”
陈杰从矮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裤裆那一下虽然没全力,但疼劲还没过。他走到白鸢对面的小牛奶箱上坐下,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缩着肩膀。
他跟韩涛不一样。韩涛的蠢是直愣愣的,陈杰的蠢是绕弯子的。他在网咖里话最多,在烧烤摊上嗓门最大,脏话说得最顺溜。但现在坐在白鸢面前,他的嘴反而成了他最先动用的武器——因为沉默让他害怕。
“我什么都没干。”他先开口了,“扒你衣服的是韩涛,解皮带的是……好吧那是我,但我没碰到你,我就解了个皮带,我连……”
“你觉得解皮带不算什么?”白鸢打断他。
陈杰的嘴张了张。
“你解皮带的时候,你在模仿什么?”白鸢问。
陈杰没回答。
“你在模仿你读过的那些段落。”白鸢说,“论坛上的那些文字,你读了很多遍。你以为那些文字是教程。你以为那种场景发生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解皮带。”
“我没……”
“你的嘴很厉害。”白鸢看着他说,“从烧烤摊到现在,你的嘴就没停过。脏话、分析、吐槽、起哄,你的嘴一直在替你挡着什么。挡的是什么?”
陈杰的表情变了。那种话多的人被突然指出核心问题时的表情——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恐惧。像是有人把他用话搭起来的墙一脚踹倒了。
“我……”他的声音低了,“我就是话多。”
“你不是话多。”白鸢说,“你是怕不说话就没人注意你。”
陈杰的喉结动了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白鸢问。是一种引导——就像她在调解室里对当事人做的那样,给对方一个台阶,让他自己走下来。
陈杰的嘴张了又合。他的目光从白鸢的面罩移到她锁骨,又移到自己的手上。
“初中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初一那年,成绩掉下去了,我爸妈天天骂。后来我发现只要我说话说得快、说得逗、说得大声,他们就不看成绩单了。就一直说。说到现在。”
“说得逗,说得大声。”白鸢重复道,“那你自己觉得好笑吗?”
陈杰没说话。
“你今晚在停车场里说的那些脏话,你自己觉得好笑吗?”
“不好笑。”陈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你在初三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白鸢说。
陈杰猛地抬头。
“写的是汐城老城区的旧城改造。你写的那个角度,从巷口修自行车铺的老头切入,那个角度很好。你的语文老师把那篇作文留了下来,放在他办公桌的文件夹里。他现在还留着。”
陈杰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白鸢说,“重要的是那篇作文是你写的。不是论坛上那个话多嘴碎的陈杰写的。是你写的。你用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的话、写你自己看到的东西。那篇作文没有脏话,没有起哄,没有人在底下叫好。但你的老师把它留下来了。”
陈杰的肩膀缩了缩。他的眼睛红了。
“周一早上,”白鸢说,“你去找那个老师。你进门以后跟他说一句话。”
陈杰盯着她。
“你说:’老师,那篇作文能不能再给我看一遍。’”
陈杰的眼眶里蓄着液体,亮晶晶的。然后他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泪从右眼眶里滚出来,很快,很急。他马上用手背擦掉了,偏过头去,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
白鸢没看他的眼泪。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不攥了,摊开着,手指微微弯曲。
“去吧。”她说。
陈杰站起来,没说话,走回矮台坐下。他的背弓着,头低着,手搁在膝盖上。
白鸢的目光最后落在李默身上。
“你过来。”
李默从矮台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另外两个人都慢。他走到牛奶箱前面,没坐下,站着。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机在里面,屏幕是灭的。
“坐。”白鸢说。
他坐下了。眼镜在摔倒的时候歪了一点,他没扶正。隔着歪斜的镜片看白鸢,她的轮廓有一点模糊——半面罩的白色、红唇的红色、连体衣领口那块泌乳湿痕的暗色——全部像一幅没对好焦的照片。
白鸢看着他。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的句子写得很好。”她说。
李默的身体明显地顿了顿。
“你的叙述节奏好。对话写得像真人说话。场景调度有画面感。你写停车场那场戏的时候,视角的选择,从旁观者的角度切入,慢慢拉近到特写,这个手法是成熟的。”
李默的喉结动了动。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你在写这些之前看过很多书。”白鸢说,“不是网文。是正经的小说。你的段落结构有训练痕迹。你练过。”
李默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
“看你的文字就看得出来。”白鸢说,“有训练的人跟没训练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你是有天赋又有训练的那种。”
李默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韩涛和陈杰在矮台上看着他们俩,谁也没说话。
“但你的天赋花在了一个不属于你的人身上。”白鸢的声音变了——是变得更沉,更有重量,像是从法庭陈述转到了调解室的私下对话。“你用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战衣、我的名字,写了十几万字。”
李默的头更低了。
“你写得很好。”白鸢又说了一句,“但写得好不等于写得对。”
“我知道。”李默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闷闷的,“我知道不对。”
“你知道。但你停不下来。”
李默没说话。
“因为’夜羽’是你活着的全部。”白鸢说。
李默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手心里全是汗。他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眼睛的上半部分——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是那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干涸。
“你平时在学校……”白鸢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是那种在法庭上问到关键证词时的谨慎,“你平时在学校是什么样子?”
“不说话。”李默说,“不跟人说话。上课,下课,回家。没有人跟我说话。”
“你的朋友呢?”
“韩涛和陈杰。”他说,“但他们不是……”他停了停,“他们不是来找我说话的。他们是来找’夜羽’说话的。他们在论坛上看我的文。他们跟我玩是因为我写的东西。不是因为我。”
白鸢没接话。她让他自己往下说。
“如果我什么都不写,”李默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没有人认识我了。’夜羽’有人认识。我……没人认识。”
“所以你不敢停。”白鸢说。
“不敢。”李默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白鸢沉默了一会儿。停车场里只有钠灯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通风口的气流声。
“你这个礼拜把论坛上的连载完结。”白鸢说,“不用删号。发一个正式的完结帖。告诉读者你要停笔了。然后把存档全部下下来,自己留着。”
李默抬起头看她。
“从下个礼拜开始,你写新的东西。”白鸢说,“用你的真名。不发论坛。发给你能找到的每一个文学杂志的投稿邮箱。”
“写什么?”李默的声音沙哑了。
“写你知道的东西。”白鸢说,“你上的那个学校,农民工子弟中学,你写那个。你爸是保安,你妈在菜市场卖菜,你写他们。你每天经过的那条巷子,那个修车铺,那个面摊,那个网咖,你写那些。你不需要编一个白鸢女神出来才能写出好东西。你身边全是东西。”
李默的嘴唇抖了抖。
“你不认识那些杂志的编辑。”白鸢接着说,“我认识。你写完一万字,发到这个邮箱。”
她从手套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她进停车场之前就准备了纸和笔,这是一个律师的职业习惯,永远随身携带可记录的工具。纸条上写着一个邮箱地址。
李默接过纸条。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白鸢的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跟她说话一样干脆。
“还有一件事。”白鸢说。
李默抬头。
“你叫我什么?”
李默愣住了。“白鸢……女神。”
“从现在起叫我白鸢。”白鸢说,“没有女神。你写的那个女神是你编出来的。我不是那个人。我就是一个律师,晚上出来走走,顺便管管该管的事。”
李默的手指收紧了纸条。纸条的一角被他的指甲掐出一道折痕。
“李默。”白鸢叫了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了一点温度。一个姐姐跟弟弟说“你该干嘛干嘛去”时的那种语气。
“你不需要躲在’夜羽’后面才能被人看见。你写的句子本来就够好。你用真名写,一样有人会看。”
李默低着头,攥着纸条,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慢慢地不抖了。呼吸也平了。
“好。”他说。一个字。
白鸢看着他说完这个字,然后站起来了。
她把牛奶箱翻回去放好。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连体衣领口那块泌乳的湿痕在钠灯下已经干了大半,变成一片微微发硬的痕迹,贴在漆皮表面。丁字裤前片的骆驼趾轮廓依然清晰——战衣的设计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展示的属性不会改变。
“走吧。”她朝矮台上的三个人说。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你们要是再敢”之类的补充。就是两个字。
韩涛先站起来。他的脸上有一种被拧干了的表情——是那种所有多余的东西被剥掉之后剩下的空白。他往防火门的方向走,经过白鸢身边的时候低了低头,没说话。
陈杰跟着站起来。他走的步子比平时小,肩膀缩着,没有回头。经过白鸢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默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内侧口袋。走到防火门前,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白鸢。
白鸢站在牛奶箱旁边,半面罩下的红唇抿着,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他。
李默转过头,推开防火门,跟着另外两个人走上了斜坡。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夜市余音里。
停车场空了。
白鸢站了一会儿。钠灯在她头顶嗡嗡响着,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连体衣的漆皮在静止中微微反光,乳尖的凸点、腰带的金色、长靴的细跟——全部在昏黄灯光下形成一个完整的白色剪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块干涸的泌乳痕迹,用拇指蹭了蹭。漆皮表面的白痕没有完全蹭掉,留下一道模糊的印子。
她把挂脖扣解开,把连体衣脱下来,折好,放进帆布袋。丁字裤、腰带、长靴、手套、面罩——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进去。最后她穿上黑色背心和打底裤,套上灰色风衣,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扎好马尾。
她拎起帆布袋,往防火门走。
经过那排倒了的电动车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弯腰把第一辆扶起来,推回原位。第二辆,第三辆。她把倒下的电动车一辆一辆扶好,然后推开防火门,走上斜坡。
斜坡尽头是凌晨的街道。烧烤摊已经收了,地上只剩一摊油渍和几根竹签。路灯还亮着,飞虫还在转。空气里混着孜然残味和下水道的潮气。
白鸢走到街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明天早上九点半有一个并购案的电话会议。客户是东南亚的财团,涉资四十个亿,对方律师团前天发了一版修改条款,她还没逐条批注。今天白天在所里待了十个小时,晚上出来转了转,处理了三个高中生,泌乳了一次,打了两下。账面上是一个不太常规的工作日。
她把帆布袋挎到肩上,沿着凌晨的街道往回家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嗒,节奏平稳。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收到身后,反复交替。
明天又是按小时计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