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三十一楼医疗中心的白光倾泻出来,切在走廊的米白瓷砖上。叶舒珩的 Manolo 红底中跟踩上地面,声音极轻,是那种受过训练的、把重心压在脚掌内侧的走法。

      消毒水的气味干燥而寡淡。她左手挎着 Birkin,右手捏着假金丝眼镜的镜腿,深灰 Akris 单排扣西装套裙裹着她的身体,裙摆短到膝上五公分,Wolford 极薄黑丝下大腿的轮廓随着步伐若隐若现。雪白真丝衬衫没有一丝褶皱,D 罩杯在薄料下透出坚挺的形状,乳尖硬硬地顶着布料,她没穿胸罩,走动时那两点随着胸廓的起伏微微颤动。正红唇抿成一条直线,玉簪盘发,整身拘谨得像一幅装裱严密的画。

      “叶小姐。”陈大夫从护士站后面转出来,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圆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平淡而专业。他手里拿着一份夹板,笔夹在胸袋里,“您来了。”

      “陈大夫。”叶舒珩的声音是标准的叶总冷峻,短促,不寒暄,“ABC 今天状态怎么样。”

      陈大夫侧身引她往走廊深处走,边走边翻夹板:“A 今天情绪平稳,还是把住院当成血液病疗程,三餐正常,不复盘,记忆清除是最彻底的一例。”

      叶舒珩的脚步没停。她隔着病房的观察窗看了一眼。A 十七岁,坐在床边看一本漫画,脖子上的电子项圈已经拆了,只留下一圈淡粉色的愈合疤痕。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住院少年,看不出曾经被改造过。

      “B 偶发噩梦。”陈大夫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昨晚又梦到红嘴唇的女人,但醒来后记不清细节。我们已经加药了,下周应该能压下去。”

      红嘴唇。叶舒珩的视线从 B 的病床上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B 十六岁,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睡得不安稳。红嘴唇的女人。她的舌尖在上颚抵了抵,那是对防空洞里一闪而过的画面的生理性反应,四个改造体的手、嘴、滚烫的肉棒、漆涎溶解战衣后弹出的右乳、裆部崩裂后暴露的阴唇。她把那些画面压下去。B 还有残痕,但记不清。加药能压。这个 OK。

      “C 最年轻,十五岁,清除也最彻底。”陈大夫停在 C 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指了指,“当自己是普通寄宿生,刚才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上课。”

      C 坐在床上玩手机,医院的病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阳光,又低下头去戳屏幕。他不会记得任何事。这三个 OK。

      “D 呢。”叶舒珩的声音没有起伏。

      陈大夫的脚步慢了一拍。他转过头来看叶舒珩,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D 拒绝清记忆。整个疗程下来,他坚持保留全部记忆,每晚做噩梦,尖叫,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肯忘。”他停顿了片刻,“他写过字条,说要见叶老师。”

      叶老师。这三个字从陈大夫嘴里说出来,跟他说“叶小姐”一样平淡。他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对陈大夫来说,叶慧就是一个挂着 CSR 头衔的叶氏高管,定期来巡查项目,冷冰冰的,不怎么说话。

      叶舒珩的 Birkin 带子在手腕上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D 的病房。风险。他拒绝清记忆,他记得整夜,他点名要见她。红唇是锚。D 的字条勾着她必须面对那晚的自己。

      “我去看他。”叶舒珩说。


      陈大夫把叶舒珩带到 D 的病房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最后看了她一眼。叶慧小姐今天穿的这身,深灰西装,真丝衬衫,红底鞋,还有那张冷淡的脸。陈大夫在叶氏医疗中心干了七年,见过太多 CSR 高管,都是些走过场的,但这位叶小姐不一样,她从来不敷衍,每个病房都看满时间,哪怕一言不发。

      “您慢慢谈。”陈大夫松开门把手,“我去 ABC 那边看一眼,有事按铃就行。”

      “谢谢陈大夫。”叶舒珩的声音很短,标准的叶总腔,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大夫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叶舒珩站在门口。走廊的白光在她背后打出一个轮廓,深灰西装的肩线,盘发的侧影,红底鞋尖抵着门框下沿。她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味填满鼻腔,然后吐出来。门推开了。

      D 的病房和 ABC 的不一样。白墙,白床,白色写字板靠在墙角,白板笔插在笔槽里。落地窗没有拉窗帘,深圳上午十点半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D 坐在床边,十六岁,穿着和其他三个一样的医疗病服,瘦,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切口疤,从喉结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皮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条粗糙的拉链。那是副校长动的手,声带被切除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漏气。

      叶舒珩走进来,反手关门。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门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D 抬头。他的视线先落在门上,然后下移。红底鞋的鞋尖。Wolford 黑丝包裹的小腿。Akris 西装裙的裙摆。深灰西装外套的扣子。雪白真丝衬衫,D 罩杯的轮廓,乳尖顶在布料上。然后是脸。假金丝眼镜。玉簪盘发。最后,他的视线钉在了她的嘴唇上。

      正红唇。

      D 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张开,喉咙肌肉剧烈抽动,但他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被切断的声带缝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轮胎。他的双手抓住床单,指节发白,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求。是腿软。他的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医疗病服的裤管皱成一团。他仰着头看叶舒珩,眼泪从眼角滚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病服上。漏气的嘶声断断续续,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是哀嚎,是认出,是整夜的噩梦在这一刻变成现实。

      叶舒珩没有动。她站在门口,Birkin 挂在手腕上,右手捏着眼镜腿,面无表情。D 认出她了。红唇是锚,是防空洞里那盏冷光灯下唯一的颜色,是四具改造体玩弄她时她咬出血印的地方,是副校长蹲下来用真丝手帕擦去血迹时离她最近的地方。现在 D 记得整夜,他的记忆就是录像,比五百万美金的起拍价更清晰。她必须面对。

      D 颤抖着站起来,膝盖磕碰的痛让他踉跄了半步。他走到白板前,拔出笔槽里的白板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白板表面磕了好几下才落稳。他开始写。

      两个字。

      是你。

      笔迹颤抖,字小,但每一笔都用力,笔画压得白板往下凹。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叶舒珩,眼泪还在流。

      叶舒珩走近白板。Manolo 的鞋跟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过去。她站到 D 旁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和那种久病卧床的闷气。她看着白板上的两个字,没有否认。

      “是我。”

      她的声音不是叶总的冷峻。是真实的低声,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带着重量。是我。是我在防空洞里被你们玩,是我咬破嘴唇不叫出来,是我算过代价后选择不反抗。是我。

      D 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瘫软。他瘫坐到地上,后背靠着白板的支架,双手捂住脸,嘶声变得剧烈而破碎,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他哭得无声,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声,和偶尔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干呕。

      叶舒珩没有扶他。她蹲下来,Akris 西装裙摆蹭到地砖,Wolford 黑丝绷在大腿上,真丝衬衫的领口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一点,但她没有在意。她蹲到和 D 一样的高度,看着他捂脸哭。等。不催。不动。Birkin 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正红唇抿着,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凤眼在假金丝眼镜后面,一瞬不瞬地盯着 D 的手指缝隙,盯着他颤抖的肩膀,盯着他病服领口下露出来的锁骨和脖子上那道切口疤。

      过了很久。D 的漏气嘶声慢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剧烈,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看着蹲在面前的叶舒珩。恨,痛,委屈,真诚,这些情绪在他十六岁的脸上交织,怎么都展不平。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白板支架才站稳。他拿起白板笔,擦掉“是你”两个字,动作很慢,笔擦在白板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水痕。然后他重新落笔,准备写第二行。

      叶舒珩仍蹲在地上,等,不催,不动。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背上铺了一层暖黄,D 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道黑色的栅栏。


      D 的手还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笔画比“是你”更慢,每一划都用力。

      对不起。

      叶舒珩看着这三个字。他对我说对不起。我才是那个被叶氏需要的,那个用他的童年换任务的,那个在他被改造被切除声带的时候在防空洞里被他的身体玩弄的。他对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一个倒转,是受害者向施害者道歉,是被改造的产品向任务目标道歉,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向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说他不应该看到她的乳头不应该碰到她的身体不应该射在她的锁骨上。

      “你不必对不起。”叶舒珩的声音很低,是真实。“你那时候没选择。”

      D 听到这句话,嘶声更剧烈了,喉咙里的气流粗重。他猛地转身,拿起笔擦,把“对不起”三个字擦掉,动作急促,笔擦在白板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然后他重新落笔,这一次写得更慢,每一个字都用力压在白板上。

      七个字。

      我看到你的乳头。

      她看这行字。沉默。呼吸没有变,但乳尖在真丝衬衫下不自主地硬了一瞬,那种防空洞里被漆涎溶解战衣后弹出来的冰冷感,被四双改造体的手揉拧拉扯的痛觉,全都随着这七个字重新激活。她攥紧了 Birkin 的带子,皮革纹路硌进掌心。

      “是。”她的声音极短,极直,不解释,不撒娇,“我的乳头露在外面。你看到了。”

      D 的嘶声顿了顿。他没有擦掉这行字,而是看着叶舒珩的胸口,看着真丝衬衫下那两点硬挺的凸起,那是他看到过的同一对乳尖,现在被她自己亲口承认了。他的手攥着白板笔,指节发白。

      然后他擦掉,写下一行。

      七个字。

      我看到你流出来的水。

      叶舒珩的脸色没变,但沉默比刚才更长。她的阴道收紧了一瞬,大腿内侧那种防空洞里被四个改造体轮番摩擦后渗水的记忆性发凉又来了,Wolford 黑丝内侧轻微一阵潮,真丝丁字裤的窄带紧贴着阴沟,布料被重新渗出的那一层薄湿黏住。她蹲着,没动,但能感觉到自己又出了一点水。

      “是。”她的声音更轻,但仍然直白,“我流出来了。你看到了。”

      D 的嘶声变了语气,不再是恨,是一种夹杂着惊讶和悲的、无法命名的声音。他擦掉,写下第三行。

      八个字。

      我射的时候我看着你。

      她读这八个字。闭了闭眼,然后睁开。锁骨。精液的温度,黏稠的液体从锁骨窝溢出来,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流,流过战衣残片的边缘,流过被漆涎灼伤的皮肤。幻触。她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 Akris 西装领口下面真丝衬衫的领口,隔着布料碰到了锁骨的位置。但她没有解开。

      “是。”她的声音平稳,“你射在我锁骨上。我感到了。”

      D 看着她承认这三句话,嘶声从剧烈变成了缓慢的、断续的气流,只剩一种微茫的接受。他走回白板前,擦掉所有字,白板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灰色的水痕。他重新落笔。

      七个字。

      我以为我是怪物。

      这七个字。叶舒珩第一次动了。从蹲变成跪,Akris 西装裙的裙摆拖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Wolford 黑丝绷紧在大腿上,她离 D 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你不是怪物。”她的声音低,真实,“邓博华是。副校长是。你那时候是产品四号。现在不是了。”

      D 听了这一句,整个人塌了下去。他趴在白板边上,额头磕在白色的塑料边框上,漏气嘶声断断续续,是哭,真哭,不是刚才那种认出的震惊,是被解放的哭,是被告知“你不是怪物”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哭。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白板的底座上。

      叶舒珩没扶他。她站起来,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 D。阳光打在她背上,深灰 Akris 西装的轮廓在白光里变成一个剪影,真丝衬衫下的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让 D 哭。

      他需要时间。我等。一寸真实,我等会给他。


      落地窗外的阳光从白热变成暖黄,深圳午前的天空蓝得发假。D 的嘶声渐渐平了,他抹了一把脸,用手背擦掉眼泪和鼻涕,重新站了起来。他走回白板前,拿起笔,写下第八行。

      我每晚梦到你被他们玩。你叫不出声。我醒了哭。

      叶舒珩背对着 D,看着落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西装,真丝衬衫,红底鞋,盘发,假眼镜,红唇。他承担我没承担的。他每晚哭我不哭的。我必须给他什么。

      她听到白板笔摩擦的声音,然后是 D 的漏气嘶声,这一次很轻。她转过身。D 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擦,正要擦掉刚才那一行。但他没有擦,而是重新落笔,写第九行。

      这一行 D 写得最慢,字最小,笔画细到快要消失。他写完后,整个人僵住。

      我能不能看一眼你。不是被玩的。不是黑雀。就是你本人。

      D 写完这行字的瞬间,他的手猛地缩回去。他拿起笔擦,恐慌地往白板上按,想擦掉,嘶声变得急促,他摇头,脖子上的切口疤随着吞咽动作扭曲,他用手掌压白板,想抹掉那些字。

      叶舒珩抬手,挡住了 D 的手。她的手掌贴着 D 的手背,只一瞬,然后收回,搭在白板边缘,不让 D 擦。D 的手冰凉,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十六岁少年的手,瘦得像一把没长开的竹子。

      她看着白板上还没擦完的字。“你”字还剩半个,其他都清晰。他要的不是性。是作为人被信任。一寸真实。我给。

      叶舒珩站起来,转身走向落地窗。阳光从她背后斜射进来,深灰 Akris 西装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红底鞋踩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她站定,背对 D。

      她抬手。先解 Akris 西装外套的两颗扣,动作不快,但很稳。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手臂肘弯处,露出雪白真丝衬衫包裹的背部,肩胛骨的轮廓在薄料下清晰可见,D 罩杯的侧弧线从腋下延伸到胸前。然后她的手移到衬衫领口,食指和拇指捏住第一颗扣子。

      她解开了第一颗扣。

      真丝衬衫的领口微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窝里那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发光。她没有解第二颗。就停在这里。

      她回头看 D。

      这是她整章第一个真笑。极浅,嘴角微微一动,但 D 看得到。红唇勾起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凤眼的眼尾没有上挑,是平的,是软的。这个浅笑维持了片刻。片刻之后,她转回去,重新扣上第一颗扣,动作比解开时更慢,纽扣穿过扣眼,真丝面料恢复平整。她拉直 Akris 西装外套,重新扣好两颗扣,重新回到拘谨的叶慧。

      D 的嘶声变成了呜咽,不是哭,是被信任的崩溃。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整个人弯下去。过了很久,他颤抖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第十行。

      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我会忘掉今天的细节。但我会记得你信任过我。

      叶舒珩读完。她的声音很轻,极短,极重。

      “我相信你。”

      D 擦掉所有字,白板又变成空白。他拿起笔,写了第十一行。

      那个红嘴唇女人有老公吗。

      叶舒珩沉默。何帅的脸在她脑海里闪过,伦敦酒店房间的加密频道,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在她战衣腰线上画圈的手指。

      “有。”她的声音短,直,不解释,“他不知道我做什么。”

      D 擦掉,写了第十二行。这是他全戏码最强势的一行,笔画比之前任何一行都重,白板被压得吱吱响。

      告诉他。不是考虑。是告诉。你不告诉就一个人扛。一个人扛会累垮。

      叶舒珩盯着这行字。一个人扛会累垮。她攥紧 Birkin 的带子,又松开。

      “好。”她说,一个字,接住了 D 的强势,是对 D 的承诺,“我告诉他。”

      D 的嘶声渐稳,他满意了,站在白板旁边,看着叶舒珩,不写字,不哭,就这么看着。叶舒珩走到 D 旁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极轻,只一下,不持续。然后她转身,走向病房的门,Birkin 挂在手腕上,Manolo 红底鞋踩在地砖上,深灰 Akris 西装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弹回。


      叶舒珩走出三十一楼医疗中心的时候,走廊的白光依然寡淡。陈大夫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份夹板,看着她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

      “叶小姐,D 的状况……”

      “谢谢陈大夫。”叶舒珩的声音是叶总的标准腔,冷,滴水不漏,“D 的状态我会持续关注。用药方案按原计划执行。”

      “好的,有任何变化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叶舒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左手挎着 Birkin,右手捏着假金丝眼镜的镜腿,Manolo 红底中跟踩在瓷砖上,声音极轻,走向电梯。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白光吞没了她的背影。

      电梯上行。五十一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上。

      叶舒珩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消毒水的气味还残留在她的鼻腔里,D 的漏气嘶声还在她的耳膜上震动,白板上的字迹还在她的视网膜上燃烧。“你流出来的水也是计算的吗。”那一行字。她承认了。那是她身体的真相。

      她睁开眼。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深圳午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白热的阳光。她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拉上整面落地窗帘。深紫色的厚窗帘一寸一寸合拢,外界的白光被切断,办公室里只剩屋顶的射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深色的胡桃木办公桌上,打在真皮 CEO 椅的椅背上,打在她深灰 Akris 西装的肩线上。

      她绕过办公桌,站到桌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规矩的女人。深灰 Akris 单排扣西装套裙,雪白真丝衬衫,Wolford 黑丝,红底中跟,玉簪盘发,假金丝眼镜,正红唇。D 罩杯的轮廓在薄料下坚挺,乳尖顶在布料上。叶慧。叶氏集团 CSR 高管。一个从不敷衍、每个病房都看满时间、但一言不发的冷淡女人。

      她抬手,摘下假金丝眼镜,折好,放在镜台上。金属镜腿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手,拔下玉簪。盘了整天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齐腰的黑色直发没烫没染,顺着重力滑落,扫过她的肩膀,扫过真丝衬衫的背部,发尾搭在她的腰窝处。

      她弯腰,拉开办公桌下方隐藏的抽屉。抽屉里垫着黑色天鹅绒,上面放着两件东西。雀首盔。项圈变声器。

      她先拿起项圈,双手拉开,扣在自己的脖颈上。黑色窄项圈贴合颈部,卡在喉结下方,皮革和金属的凉意贴上皮肤,她微微仰头,按下了项圈右侧的启动键。极轻的电流嗡鸣声,变声器启动了。

      然后她拿起雀首盔。黑色的头盔,两侧高耸锐利的翎羽状突起向上竖起,内藏通讯天线与平衡辅助仪。她将头盔扣上额头和眼部,卡紧,盔沿压在眉骨下缘。鼻子以下全部露在外面。长发从盔后散出,正红唇是盔下唯一的色彩。

      她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矛盾的造物。黑雀的雀首盔,黑雀的项圈变声器,黑雀的长发。但身上穿的是叶舒珩的深灰 Akris 西装套裙,叶舒珩的雪白真丝衬衫,叶舒珩的 Wolford 黑丝,叶舒珩的 Manolo 红底中跟。没有战衣,没有手套,没有长靴,没有披风,没有战术腰带。只是一个戴着黑雀头盔和项圈的、穿着 CEO 正装的女人。D 罩杯的轮廓在真丝衬衫下透形,乳尖顶在布料上,硬挺而清晰。

      D 让我决定。我今天给你一寸。你看着。

      她坐到真皮 CEO 椅上,红底高跟踩在地毯上,长腿自然并拢。她按下桌面下方隐藏的按钮,桌面中央的显示屏亮起,加密视频终端的界面浮现出来。何帅的加密频道图标在屏幕右上角静静闪烁,绿色的光点一明一暗。

      她伸出涂着正红指甲油的右手,食指悬停在拨号按钮上方。停了片刻。

      她按了下去。


      视频接通的瞬间,屏幕分成两半。左半边是黑底,只有她自己的摄像头画面。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伦敦的夜景。

      何帅坐在酒店房间的单人沙发里,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原本带着几分疲倦的松弛,但在视频接通的那一瞬,他的眼神定住了。

      他看到的是黑雀。雀首盔,项圈变声器,长发,红唇。但身上穿的,不是哑光极黑、吞噬光线的暗夜羽衣。是一套深灰色的 Akris 西装套裙,一件雪白的真丝衬衫。西装外套的两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真丝衬衫的扣子也扣到最上面一颗,D 罩杯的轮廓在薄料下坚挺,乳尖透形。她坐在一张真皮 CEO 椅上,背景是拉上深紫窗帘的昏暗办公室,屋顶射灯的暖黄光打在她的肩上。

      何帅沉默了一瞬。他只见过她穿暗夜羽衣,哑光极黑的暗夜羽衣从脖颈包覆到脚踝,面料薄到乳头形状清晰透出,裆部骆驼趾轮廓清晰。他从没见过她穿成这样。西装。衬衫。高跟。这身打扮不属于黑雀。这身打扮属于另一种女人,一种坐在写字楼顶层、用数字和决策控制三万人的女人。但现在这个女人戴着黑雀的盔,用着黑雀的变声器,红唇微张,看着他。

      何帅拿起手边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冰块撞着杯壁发出脆响。他的呼吸比接通前重了一点,喉结滚了滚,眼神从疲倦变成了一种更暗的东西。他压低声,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里带着伦敦深夜的沙哑和一贯的挑逗。

      “雀儿,今天换装了。”

      黑雀坐在 CEO 椅上,长腿微微交叠,红底高跟的鞋尖点着地毯。她看着屏幕右下角何帅的小窗,看着他放下威士忌杯,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神。她抬起右手,食指的红色指甲油在暖黄光下反着光,手指搭在真丝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的边缘。

      她开口。低频电子气音,慢,骚。

      “何帅。我今天解一颗扣给你看。”

      何帅在屏幕另一端没说话。他的右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指节轻轻敲了敲,又停住。他在等。

      黑雀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真丝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极慢。纽扣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真丝面料的凉意贴着她的手指。她一指一指地推,扣眼一点点滑过纽扣的弧面,真丝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细微。

      扣子解开了。

      真丝衬衫的领口拉开一道斜口,锁骨外露,窝里一小片阴影。暖黄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和深灰西装的暗色形成锐利的对比。她的右手垂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红色指甲油抵着真皮的纹理。

      她说,低频气音里只一句。

      “第一颗。你看。我露锁骨给你。”

      何帅的呼吸又重了一些。他抬起左手,推了推金丝眼镜的镜框,镜片后面的眼神没有离开屏幕。他的喉头一动,咽了回去。他拿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

      黑雀的右手重新抬起,搭在第二颗扣子上。同样的极慢,一指一指地推。真丝衬衫的领口更开,从锁骨延伸到胸口,雪白的皮肤和深灰西装的内衬形成锐利的分界线。扣子滑开,真丝面料向两侧松退,D 罩杯的真丝吊带露了出来。

      极薄的白色真丝,紧紧绷在她的胸上,没有胸罩的支撑,乳房的形状完全被面料勾勒,圆润饱满的弧线从两侧向中间收拢,乳尖的凸起在真丝下清晰透形,硬挺的轮廓顶着薄布,面料被撑出两个小小的尖峰。办公室的暖黄光打在真丝吊带的表面,胸前那一小块布料泛着一层湿光,是身体内部渗出来的热。

      她说。

      “我没穿胸罩。你看。”

      何帅在屏幕里放下威士忌杯,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声音比平时重。他的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但指节发白,是在用力控制。他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吸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他几次张开嘴,喉头滚,但每次都把话咽了回去,不出声。

      黑雀的右手搭在第三颗扣子上。推。真丝衬衫完全敞开,两侧的布料挂在肩膀上,露出整件真丝吊带的全貌。D 罩杯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乳尖的透形更尖锐,真丝吊带的肩带从锁骨滑向肩膀,窄窄的白色布料覆盖着她的胸,但覆盖不住乳房的形状和乳尖的硬挺。她坐在 CEO 椅上,长腿交叠,深灰西装外套还扣着,但里面的衬衫已经完全敞开,真丝吊带暴露在暖黄光和摄像头的注视下。

      她说,低频气音里压着一点笑意。

      “摄像头看清楚没。”

      何帅在屏幕里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压在喉咙底部,慢悠悠的节奏被打断了一瞬,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

      “雀儿,你今天给的……”

      他没说完。喘了一口气,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黑雀看着他吞回去的样子。盔下红唇微微一勾嘴角,和之前给 D 那个浅笑同款,但底下不是悲悯,是较量。


      黑雀坐在 CEO 椅上,真丝衬衫敞开三颗扣,D 罩杯透形,深灰西装外套还扣着。她看着屏幕右下角何帅的小窗,看着他十指交叉、攥紧的双手,看着他喉头滚了又滚的嘴。

      她开口。

      “现在下面。我撩给你。”

      黑雀的双手搭在 Akris 西装裙的裙摆边缘。裙摆原本规规矩矩地盖在膝盖上五公分,Wolford 黑丝下大腿的轮廓随着坐姿微微绷紧。她的指尖捏住裙摆的两侧,极慢,一寸一寸地往上撩。

      真丝面料滑过 Wolford 黑丝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裙摆抬到大腿中段,Wolford 黑丝的光泽在暖黄灯下泛着暗光,红底高跟的鞋尖踩在地毯上,小腿的线条顺着黑丝的包裹延伸到膝盖。屏幕里何帅的呼吸断了一瞬。他把威士忌放回桌上,双手在沙发扶手上停着,几次握拳又松开。

      黑雀的指尖继续往上。裙摆抬到大腿根部,Wolford 黑丝的尽头露了出来,一小截裸露的皮肤,然后是真丝丁字裤的窄带,紧勒着腰胯的弧线。裙摆再往上撩过髋骨,整个下腹到腰胯的区域暴露在镜头前:真丝丁字裤的前片极小,白色真丝紧贴着阴阜,面料被两片阴唇勒成一道竖痕,凸丘明显,阴唇的轮廓在薄布下清晰可辨。那片真丝已经湿了,深色的水痕从中央向两侧洇开,布料紧贴着肉,每一丝褶皱都黏在皮肤上。

      屏幕里何帅几乎要说什么,嘴唇张开,气流冲出喉咙,但他咬住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喘。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剧烈,眼神被烫到,死死盯着屏幕。

      她说。

      “看见我大腿了。还看见我下面。真丝湿了。我自己湿的。”

      黑雀的右手抬起,隔着真丝吊带捏住左边的乳尖。她的手指涂着正红指甲油,没有戴钛合金手套,是叶舒珩本人的手,纤细,修长,指甲的边缘修剪得一丝不苟。食指和拇指捏住真丝吊带下硬挺的乳尖,隔着极薄的布料向内挤压,指尖感受着乳尖充血后的硬度,真丝面料被拉扯出细密的褶皱,摩擦过乳晕的边缘。她的肩膀微微一颤,那是身体被自己触碰后的本能反应,但她控制住了,盔下只剩红唇微张,呼出一口气。

      她说。

      “我捏自己。你看。隔真丝。硬了。”

      屏幕里何帅看着她的手。他的呼吸又快了一截,胸腔越翻越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他的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攥紧,指甲掐进皮革,又松开,又攥紧。

      黑雀的左手伸下去,指尖触碰真丝丁字裤的前片。湿透的布料贴着她的阴唇,她的食指和中指分开,夹住那道竖痕,隔着真丝向下滑,指尖感受到阴唇的柔软和热度,感受到布料下面渗出的液体浸透了她的指腹。她的手指在湿透的真丝上画了一个圈,布料摩擦着阴蒂的包皮,一阵尖锐的快感从下腹窜上来,她的腰微微一颤,大腿内侧的 Wolford 黑丝绷紧了一瞬。

      她说。

      “我自己摸。我自己出水。你看着。”

      黑雀的右手手指从真丝吊带上移开,抬起,送向盔下露出的红唇。她的嘴张开,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口腔,舌头卷过指腹,口水濡湿了指甲油的表面,她的嘴唇包着手指,含,吸,然后慢慢拔出。两根手指沾满口水,在暖黄光下湿亮亮的,红色的指甲油被口水浸润得更加浓艳。她在镜头前展示那两根手指,分开,一条银丝从食指和中指之间拉出来,细长,不断,在空气里颤动。

      屏幕另一端看到这条银丝。何帅的呼吸彻底乱了,短促,粗重,胸腔起伏。他的双手在沙发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几次想说什么,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头滚了又滚,但始终没发出一个完整的词。他在忍。他知道黑雀的规矩,他可以看,可以摸边缘,但真正的插入必须她明确允许。他不能要求。他只能等。但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在用意志力把自己的本能往回压。

      黑雀的左手重新伸向下面,沾着口水的指尖碰上真丝丁字裤,液体顺着指缝滑下去,濡湿了更多的布料。她的手指隔着真丝按压着阴蒂,小幅度地画圈,手指被阴唇的软肉包裹着,被自己的体液浸透着,每一圈,她的肩膀就微微一颤,大腿内侧的肌肉就绷紧一瞬。她的呼吸变快了,盔下露出的红唇微张,呼出的热气在项圈变声器的收音孔前变成低频的喘息。

      她停了。右手沾满口水和体液的手指在镜头前展示,湿亮,黏腻,一条银丝从指尖垂落。她的盔下红唇含过手指的轮廓还没完全退去,唇瓣边缘泛着水光,和她的真丝丁字裤一样湿。

      她轻轻一句。

      “今天到这。”


      屏幕里何帅听见黑雀说“今天到这”。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头上的汗还没干,眼神暗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又停住。威士忌杯里剩下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晃动。

      他开口了。慢悠悠,压低声,不告白,不软词,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和上次“下周回深圳”不同,这次更短,更沉,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克制。

      “雀儿。我等。”

      黑雀的盔下红唇微微一勾嘴角。她接住了何帅的信号,不承诺,不告白,只是用变声器的低频气音回了一个字。

      “嗯。”

      她伸手,按下桌面的关闭键。屏幕黑掉。何帅的小窗消失。伦敦的夜景消失。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的昏暗,只剩屋顶射灯的暖黄光。

      黑雀坐在 CEO 椅上,看着黑色的屏幕。她的呼吸还有一点余韵,胸腔的起伏还没完全回到 CEO 的节奏,乳尖在真丝吊带下依然硬挺,阴唇在湿透的丁字裤下依然充血。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满足,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冷峻的平静。

      她伸手,解开项圈变声器的卡扣,拿下,放在桌面上。皮革和金属碰到胡桃木,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嗓音从低频电子气音变回了叶舒珩本人,清冷,平整,不带任何喘息的余韵。

      她抬手,取下雀首盔。头盔从额头和眼部移开,露出整张脸。高耸的翎羽状突起消失,只剩叶舒珩的脸,鹅蛋脸偏长,苏州女人底子的冷白皮,鼻梁直挺,凤眼眼尾上挑,薄唇轮廓清晰,正红唇的边缘还沾着自己口水的痕迹。齐腰的黑色长发从盔后完全自由,散落在深灰 Akris 西装的肩上,散落在真丝衬衫的背部,发尾搭在腰窝处。

      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叶舒珩本人。长发散落,正红唇沾口水,真丝衬衫敞开三颗扣,D 罩杯在真丝吊带下透形,乳尖硬挺,Wolford 黑丝的内侧还留着渗水的潮痕,红底高跟踩在地毯上,深灰 Akris 西装外套的扣子还扣得整整齐齐。一个穿着 CEO 正装、但刚刚对着镜头自己玩过的女人。

      她看自己。不哭。不笑。呼吸还有一点余韵,只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稍微大一点,但已经快要平了。

      她抬手,扣回真丝衬衫的第一颗扣。极慢,纽扣穿过扣眼,真丝面料恢复平整。第二颗。第三颗。真丝吊带被重新遮住,D 罩杯的轮廓依然透形,但不再暴露。她拉直 Akris 西装外套,拉直裙摆,裙摆重新盖住膝盖上方五公分,Wolford 黑丝的尽头和真丝丁字裤都被遮回深灰面料的下面。她拔下散落的长发,重新盘起,玉簪插回发髻,固定。她拿起镜台上的假金丝眼镜,戴回鼻梁。

      全套回到拘谨的叶慧。深灰 Akris 西装,真丝衬衫扣到最上面,Wolford 黑丝,红底中跟,玉簪盘发,假金丝眼镜,正红唇。

      叶舒珩走回 CEO 椅,坐下。她按下桌面上的电源按钮,主屏幕亮起,邮件系统的界面浮现出来。她移动鼠标,点开一封未读邮件,来自 CSR 部门的周报,标题是“第三季度社区医疗项目执行进展”。她开始打字,回复的内容是标准的叶总风格:短,决断,不带任何情绪。

      “第二段数据补充完整,周五前发我。”

      她按下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