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城半岛酒店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把整个空间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香槟塔在长桌尽头堆得很高,弦乐四重奏在角落里拉一段不太认真的维瓦尔第,穿礼服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笑声被穹顶弹回来变得很软。这是汐城每年九月那场慈善晚宴,来的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地产、金融、律所合伙人、几个政界的人挂着理事头衔来露个面。
周砚川站在靠近露台那一侧,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深灰色三件套是定制的,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他三十五岁,个子不矮,长相在”好看”和”耐看”之间偏后者,颌骨线条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有纹路,那种让四十岁左右女人觉得”这个人懂事儿”的纹路。
汐城心理治疗圈子里,他的名字不算响亮,但知道他的人对他评价很好——中央商务区有自己的诊所,接的客人是商界精英和富豪配偶,口碑干净,从没有任何纠纷。圈子里有人说周医生手稳,有人说周医生规矩多,意思都差不多。
“周医生,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声音从右边过来。一个穿深红色丝缎长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项链上的钻石在灯光下跳。周砚川认得她——某地产集团老总的第二任妻子,上个月来诊所做过睡眠咨询。那次咨询快结束时她把话题引到了婚姻不幸福上,语气里那种试探他不需要专业训练也能听出来。
“张太,”他侧过身,笑得温和,“在想明天的日程。你这边的晚宴还习惯吗。”
“还行吧,这种场合就那样。”她挨近了半步,酒杯举到唇边没喝,眼睛从杯沿上方看他,“你等会儿有事吗,我房间在二十一楼,开了一瓶很不错的 Macallan,一个人喝没意思。”
“改天吧,”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明天早上第一个客户八点半,我还得回去看看资料。”
张太笑了笑,那种“我知道你在客气但我先退一步”的笑,伸手在他袖子上拍了拍,转身走了。裙摆扫过他的裤腿。
他没目送她。目光已经转回厅里。
没过多久又来一个。刚离了婚的社交名媛,姓林,三十二岁,穿一条露背的黑色长裙,头发剪短了,新造型。她不拐弯抹角,走过来站到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周医生,我最近失眠很严重,你的诊所周末开门吗。”
“开,”他说,“你打前台预约就行。”
“前台约不到你本人吧。”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他笑了笑,没接。她又说:“我房间在十八楼,你要是今晚有空的话,可以帮我看看……失眠的问题。”
“林小姐,”他把语气放得很柔,“失眠的问题你还是来诊所看比较好,我给你安排一个完整的评估。”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抿,也笑了,端着酒杯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川把杯里剩下的香槟喝完,放下杯子,从侍应生的托盘里又拿了一杯。这就是他的常态。女人主动靠近,他用温和的专业姿态挡回去。他不需要催眠来吸引女人,这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一点。催眠是治疗工具,他个人的私生活是另一回事,两者从不交叉。
正厅入口那边有小小的动静。人流涌动的方式变了那么一点,像水流的纹路被一颗石子改了方向。
他抬头看过去。
一个女人从入口走进来。
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微微卷,灯光打上去有那种刚做完造型的弧度。大耳环在脸侧晃,把下颌线条衬得很利落。红唇。她穿一件黑色薄纱长袖衬衫,V领,胸口用系带打着结,面料半透明,里面那件黑色蕾丝交叉带bra的轮廓清清楚楚地透出来——薄纱和蕾丝之间隔着空气,每走一步薄纱轻轻贴上去又离开,蕾丝花纹忽明忽暗。
银色鳄鱼纹漆皮高腰包臀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侧腰的黑色系带垂下来随着步伐晃。银色尖头细带高跟凉鞋,细跟,露着脚趾,脚踝上那条细带扣着小小的银扣。手里拎一个黑色鳄鱼纹小手提包。
整个厅里男人的视线都在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有些人偏得明显,有些人只是眼珠动了动,但方向是一样的。周砚川自己也没例外。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她的耳环扫到锁骨,从锁骨扫到衬衫V领之间那条沟壑,又从薄纱下面蕾丝bra的轮廓上滑过去,落在银色漆皮短裙箍着腰线的弧度上,最后才到那双银色凉鞋。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判断: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在被看,而且完全不在乎。
她走路的样子很稳,步幅不大不急,目光平视前方,表情里没有给任何人的微笑也没有给任何人的冷淡,就是走着,像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他放下酒杯,理了理袖口,走过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她的皮肤白得惊人,是均匀的、没有瑕疵的白,从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以下那片露出来的皮肤,像造物的时候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痕迹。耳环在她侧脸投下细长的影子,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薄纱衬衫的系带结打得规整,V领开到胸口上沿,那片乳沟的阴影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的目光掉进去。
而最要命的是那层薄纱底下的黑色蕾丝。交叉带在乳房上方的弧度上绕过去,每一条带的走向都清清楚楚,薄纱盖着但什么都没盖住。这种穿法是一种非常精确的计算——让人看见她在穿什么,但不让人觉得她在展示。
“你好,”他走到她侧前方,保持了一个不冒犯的距离,笑得恰到好处,“周砚川,心理治疗师。你在找座位吗,主桌那边还有空位。”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的笑差点僵住。像是他只是走廊里路过的一面墙,她看了一眼确认那不是障碍物,然后就不再看了。
“谢谢,”她说。中低音,每个字都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我有固定的位置。”
没有尾音。没有”啊”没有”呢”没有”嘛”。她连拒绝都拒绝得像是在汇报一个事实。
他没退。
“那你认识孙总吗,他刚才还在找你,说有个并购的事想跟你聊。”他抛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语气松弛,“我带你过去,他那边人有点多,不太好找。”
“孙总的并购案下周三上会,”她说,“他有什么事可以发邮件。”
又是陈述。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但拒绝是实打实的。她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厅里别处了。
他笑了笑,退后半步,“好,打扰了。”
她没回应。他转身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厅里的人群在她走进来之后重新排列了。她在靠窗的长桌边坐下,旁边是两个同样穿正装的女人,看样子是她律所的同事。她们三个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笑笑。她坐在中间,薄纱衬衫的系带在腰侧垂着,银色漆皮短裙在椅面上绷得很紧,裙摆往上缩了一点,大腿上一截漆皮反着光。她把黑色小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手搭着,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净。
周砚川站在远处看着她。
这种社交场合他进过无数次,被女人拒绝也不是没有过。但那些拒绝都是带着情绪的,有些是矜持,有些是试探,有些是真的不感兴趣但语气里总有某种可以辨认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她对他说“谢谢”和“我有固定的位置”的时候,语气跟他跟前台说“帮我约下周三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对劲。
他做了十几年心理治疗,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伪装是基本功。她就是那样。像一台运转得非常精密的机器,所有社交接口都正常工作,但内在有一个他够不到的层。
他端着酒杯,靠在柱子旁边,看着她和同事说话。她偶尔侧过头听其中一个女人讲话,大耳环随着动作晃了晃,红唇微微动。她的坐姿很端正,是那种骨骼本身就是这样长的端正——背挺直,肩打开,胸口的薄纱随着呼吸起伏,蕾丝bra的交叉带在薄纱下面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个V领的阴影里了,然后他自己把目光拽回来,喝了一口香槟。
你是个心理医生。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见过太多好看的女人。这个不过是长得特别好看而已。
但”特别好看”这四个字不够。他见过明星,见过名媛,见过那些被精心打造出来的美。那种皮肤,那种骨骼比例,那种走路的姿态——是天生的。像某种基因层面就被设计好的东西,目的就是让看到她的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个念头让他停下来。
基因层面就被设计好的。
他在某个学术期刊上读到过一个极为冷门的研究综述,关于某种传说中的人类基因变异——极端美貌、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伴随某种行为学上的固定模式。那篇综述被学术界当作民俗学材料处理,没人当真。但他记得其中一个细节:这类女性对异性的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但她们自身对异性的响应模式与常人不同。
他看着对面那个穿黑色薄纱衬衫的女人,她正在听同事说话,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如果你想了解她——真正的了解她——你有一个工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从来没这么干过。十几年执业生涯,催眠是他最核心的治疗手段之一,但他有底线,这条底线从来没有动摇过:催眠只用于治疗。不用于私人目的。不用于获取信息。不用于任何跟来访者利益无关的事。
可是她不是来访者。
她是今晚拒绝了他的一个女人。仅此而已。
他又喝了一口香槟。
不对。仅此而已的话他不会站在这里想这么久。他站在这里想这么久,是因为她让他产生了一种他作为心理医生很少体验的情绪——困惑。他的职业工具箱里有一整套读懂人的方法,表情、微动作、语言模式、眼动频率。这些东西在她身上全部失效。她的社交接口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读。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对你免疫。
明天你可以带着这些信息,在清醒状态下接近她,用正确的方式。她会选择你。
这个逻辑在他脑子里成型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它太工整了,工整到像是为某个已经做好的决定编造的借口。
但他还是把酒杯放下了,开始想怎么操作。
要在一个有两百人的慈善晚宴上把一个人单独带出来,比想象中容易。关键是要有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正当理由,而且这个理由不能跟她本人有关。跟她有关她就会用那种没有情绪的陈述句挡回来。
机会在晚宴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出现的。她的一个同事——坐在她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起身去吧台取酒,路过周砚川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李律师是吧,”他说,笑容温和,“我上周跟孙总那边开会,他提到你们在做一个反垄断的申报,说他这边有份材料想请杨律师过目,但今晚人多不好找她,想让我帮忙带个话,说露台那边安静,能不能请杨律师出去说两句。”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孙总?哪个孙总?”
“孙铭远,”他说了一个名字,语气笃定,“说是跟并购有关的事,不太好在大厅讲。”
李律师想了想,点点头,“好,我跟颖姐说一声。”
他看着李律师走回桌边,弯腰在杨颖耳边说了几句。杨颖抬头往厅里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下头,起身。她站起来的时候银色漆皮短裙从椅面上滑开,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裙摆落回膝盖以上的位置。她拿起黑色小手提包,跟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往露台方向走。
周砚川在半路截住她。
“杨律师,”他说,“孙总让我转告你,露台那边说话方便。”
她看了他一眼,“你是……”
“周砚川,刚才打过招呼。”他笑,“孙总那边人太多,他让我带你去露台。”
“好。”
她走在他侧前方,银色凉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细跟的声音被厅里的弦乐盖住了。他走在她右后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后背上——薄纱衬衫的背面是露背设计,系带从腰侧绕过去在后腰打了个结,脊椎两侧的皮肤在薄纱的V形开口里露出来,腰线往下收,然后被银色漆皮短裙的腰头截断。她走路的姿势让裙摆的漆皮在每一步之间发出细微的光泽变化。
露台连着一条走廊。走廊铺着深色大理石,灯光比宴会厅暗很多,墙上挂着抽象画,尽头是通往客房区的电梯。他确认走廊里没有别人,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低剂量镇定剂,诊所里用来辅助高基线来访者放松的,口服,起效温和,不会让人失去意识,只是把大脑的防御阈值往下拉一层。
纯靠语言催眠对她不起作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确定。她在社交层面的防御太干净了。他需要一个药理性底座,把那层屏障松开一道缝。
他拿出随身带的侍应生用的小托盘托着的两杯香槟——走廊拐角处有一个备酒台——在她转身之前把药倒进其中一杯,动作很快,手腕一翻就完了。香槟的气泡会把味道盖住。
“杨律师,”他递过那杯,“孙总说让你稍等,他那边还有个人要送走。喝杯香槟?”
她接过杯子,看了一眼,没喝。他举杯示意,自己喝了一口。她这才抿了一小口。
走廊很安静。远处弦乐的声音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她站在大理石栏杆旁边,黑色薄纱衬衫在走廊的暗光里显得更透,蕾丝bra的交叉带在薄纱下面像水墨画的线条。大耳环一动不动,她站得很稳。
他开始转换语调。
这是他的专业技能——从社交模式切换到治疗模式,语速放慢,音调降低,每句话之间留够停顿。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银色的,笔帽是抛光金属,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杨律师,你今晚累吗。”
“还好。”她说。中低音。没有尾音。
他敲了敲笔帽。咔。
“在这种场合里待久了,人的神经会收紧,”他说,“你可能没注意到,但你的肩膀有点紧。”
她又抿了一口香槟。药已经开始起效了。他看不到明显的变化,但他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松了一点,重心微微偏了一边。
咔。他又敲了敲。
“深呼吸,”他说,“吸……保持……呼。”
她照做了。不是因为她想配合他,是那个药的底座让她的身体自动响应了节奏性的指令。他看到她的肩膀确实落下去了一点,薄纱衬衫随着呼吸起伏,蕾丝bra的轮廓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
“再来。”咔。“吸气……保持……”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变得很有重量。大理石墙壁把声音弹回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混响。她的眼皮开始变重。
“杨律师,你听到了什么。”
“你的声音。”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还有呢。”
“……水声。可能是喷泉。”
“对。喷泉的声音很稳定,对吗。你听它,听那个水声。”
咔。咔。咔。节奏变了,变得更快也更轻,像心跳。
她的眼睛差不多闭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大耳环不再晃动。她的头微微低下去了一点,颈部线条拉长,薄纱衬衫的领口往前倾,V领里的阴影变深了。
他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肘。“来,这边走。”
她跟着他走了。脚步比平时慢半拍,银色凉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变得不太均匀。他带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按了上行的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
电梯门关上。他在电梯里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跟她说话,维持trance的深度。“你现在很安静。你听到了电梯的声音。你在往上升。每升一层,你就更安静一点。”
她靠在电梯壁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深棕色的长发从一边肩膀滑下来,垂在胸前,发梢搭在薄纱衬衫上,正好盖住了左边乳房上方的蕾丝带。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红唇在电梯的冷光下颜色更深了。
十八楼。门开了。他带她出去,走过一段铺着地毯的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来,用房卡开门。
这是他诊所在酒店保留的VIP套房,平时用来接高净值客户的临时治疗。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很专业的治疗室——长沙发、壁灯调到最暗、一个小柜子放着记录仪和水壶、墙上挂着一幅看不出是谁画的抽象画。他每周都会来好几次,有时候是客户不方便去诊所,有时候是他需要在某个社交场合之后做即时的危机干预。
这个房间做过很多次治疗。没有做过任何别的事。
他把这个事实在心里确认过,然后把门关上。
“坐。”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
她坐下的时候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然后靠回沙发背上。银色漆皮短裙在她坐下的时候往上推了一段,紧贴在大腿上,裙摆的边缘离膝盖有相当的距离。她的腿并着,银色细带凉鞋在脚踝处交叉,一条细带搭在另一条上。深棕长发散在沙发靠背上,大耳环因为她头微微偏着,一只在前一只在后。薄纱衬衫的系带结因为靠姿势的变动松了一点,V领比刚才开得更深,黑色蕾丝bra的交叉带在薄纱下面像一幅地图的等高线。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
他看着她。
我是来收集信息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笔——习惯使然,虽然他不会写任何字。打开了记录仪,红色指示灯亮起来。
“杨律师。”
“嗯。”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含糊。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
“听得到。”
“很好。我现在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就好。不需要想,不需要组织语言。答案是什么就说什么。”
“好。”
他把本子翻到一页空白,笔搁在上面,没写。
“你叫什么名字。”
“杨颖。”
“今年多大。”
“二十九。”
“做什么工作。”
“律师。企业并购方向。合伙人。”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声音还是那个中低音——比在宴会厅里少了那层社交的硬度,但骨子里的从容还在。像一把好琴被调低了音量,音色本身没变。
“身高。”
“一百七十五。”
“体重。”
“五十三。”
他本来想问罩杯,犹豫了片刻。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临床评估的常规项目——身体意象评估里这是标准问题。
“胸围的尺码。”
“E。”
她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报身高一样。
他的笔在本子上点了点,没写字。脑子里的声音说:她刚才说了E。然后另一个声音说:继续。你在收集信息。
“平时的生活作息是什么样的。”
“工作日七点起,看邮件,八点半到律所。白天开会,见客户,看文件。晚上八点左右下班,有时候更晚。回家之后看资料或者写东西。十一点左右睡。”
“压力大吗。”
“还好。”
“怎么排解。”
“不排解。”
他顿了顿。“不排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需要排解的东西。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完就处理完了。”
“那情绪呢。你会不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候。”
“会。但不多。”
“上一次情绪波动是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几秒。trance状态下这几秒显得很长。壁灯在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照着她衬衫上薄纱的褶皱。
“上个月。一个案子输了。”
“什么感觉。”
“愤怒。然后是冷静。然后想下一步怎么做。”
“愤怒持续了多久。”
“大概……几分钟吧。”
他在心里笑了笑。几分钟。她处理愤怒的方式像处理邮件一样高效。
“杨颖。”
“嗯。”
“你现在三十五岁的老公……”他自己停住了。措辞不对。“你先生。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年前。”
“怎么走的。”
“被人杀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就跟她说“一百六十八”的时候一样。
“凶手找到了吗。”
“没有。”
他没有追问。他把这条线记在心里,换了一个方向。
“这些年里,有男人接近过你吗。”
“有。”
“很多吗。”
“不少。”
“你的反应。”
“没有反应。”
“什么意思。”
“他们想接近我。我不需要。”
“从来没有需要过?”
她顿了顿。
“有过。”
“什么时候。”
“偶尔。不固定。”
“那种需要是什么感觉。”
“身体层面的。”她说,“不是情感层面的。”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壁灯的光照着她的脸,闭着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张着,红唇在暖光下变得柔和了一点。
“你管理那种需要的方式是什么。”
“不管理。它会过去。”
“你试过主动解决吗。”
“试过。”
“怎么试的。”
“自己用手。”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她报身高体重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后背微微出了一层汗。那是一种完全不存在羞耻感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她尝试过但效果不理想的生活小妙招。
“有效果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你试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很多。”
他咽了咽口水。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为什么没有效果。你说说那种感觉。”
“身体的反应是有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中低音,平稳,“会热,会紧,会想被碰到。但自己碰的时候到不了那个点。怎么碰都不行。到某个程度就停住了,过不去。”
他说不出话来,愣了片刻。
“那个点,”他说,“是什么。”
“高潮。”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跟说“愤怒”和“冷静”的语气完全一样。
他的专业面具裂了一条缝。他低头假装在本子上写字,其实笔尖只是在纸上留下一道无意义的划痕。
“你说是身体层面的需要。那你自己碰的时候到不了……是物理上不够,还是……”
“是物理上不够。自己的手不行。”
“那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让别人碰。”
这句话堵住了他下一个问题。她已经替他问了。
“想过。”
“做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男人进入我的身体。”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响——可能是空调的风门动了动。他等了几秒,确认不是有人来了,才回过头。
“为什么不能。”
“因为会被锁住。”
“锁住。”
“灵魂层面的。”她说,“如果我让一个男人进入我的身体,并且我在那个过程中达到高潮,我的灵魂就会锁向他。我会无法控制地爱上他,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他手里的笔停了。
他盯着她看。她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薄纱衬衫随着胸口起伏一明一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这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事。”
“二十四岁。”
“怎么知道的。”
“在古庙里被触发血脉的时候。有一个幻象,告诉了我所有规则。”
“血脉。什么血脉。”
“素女血脉。”
他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她编出来的。trance状态下的人不会编造,潜意识调取的是真实记忆。
“素女血脉是什么。”
“古老的生殖女神传承。素女。繁衍的神力。血脉代代相传,在女性后裔身上显现。二十四岁激活。”
“激活之后发生了什么。”
“身体变了。变得完美。力量、耐力、五感都增强了。还有诅咒。”
“诅咒是什么。”
“完美的身体是诅咒的手段。男人见到我会想拥有我。但我自己无法让自己高潮。只有别人碰我才能到高潮。只有异性插入引起的高潮会锁定主人。”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块板子在嘎吱作响。
“你说你先生……他是你的……”
“主人。”她说。“他在世的时候,他是我的主人。他死了之后,锁定的状态解除了。现在我没有主人。”
“所以你拒绝所有男人的……”
“对。因为如果有男人插入我并且让我高潮,他就会成为新的主人。”
他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让空气从鼻腔里慢慢出来。
他的理智在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分裂成了两层。一层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在分析这是不是某种妄想性建构——创伤后的应对机制,把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包装成神话叙事。另一层是他自己,一个坐在沙发对面的男人,刚刚听到一个非常好看的女人用播音员一样的语气说“我无法让自己高潮”。
她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薄纱衬衫的系带结松着,V领里那片阴影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蕾丝bra的交叉带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银色漆皮短裙箍着她的腰和大腿,裙摆在腿根处折出一道横纹。
他的目光从她的领口移到她的膝盖上,又从膝盖上移到银色凉鞋的细带上,脚趾在凉鞋里微微蜷着。
“杨颖。”
“嗯。”
“你说自己碰的时候身体会有反应。会热、会紧。那你一般什么时候会那样。”
“不固定。有时候是早上醒来。有时候是工作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
“工作的时候。”
“对。”
“那你怎么处理。”
“不处理。等它过去。”
“如果过不去呢。”
“就忍着。”
“忍着的时候身体是什么状态。”
“会湿。”她说。“会有液体流出来。有时候会把内裤弄湿。有时候会透过裤子。”
他的笔从手指间滑落,他用另一只手接住,假装在翻本子。
她用陈述天气的语气说了“会湿”。
“你有没有用过……辅助工具。”
“用过。”
“什么样的。”
“震动的那种。不同尺寸的。”
“有效果吗。”
“跟手一样。到某个程度就停住了。怎么弄都不行。身体需要别人来碰才能过去那道坎。但那个人不能是插入。插入就完了。”
他看着她。“完了”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所以你的状态是……你需要外部的刺激才能达到高潮,但你拒绝插入式的刺激。那你接受什么形式的……”
“别人碰我。用手。用嘴。隔着衣服。这些都可以。”
“这些不会触发……”
“不会。只有插入才会。”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作为心理医生他处理过大量跟性有关的议题。但她说话的方式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错位感。她是在汇报。冷静地、不带任何羞耻地、像在做年度体检报告一样地汇报自己的身体机能。
而她说的是——她需要别人碰她才能高潮,她自己做不到。
他闭了闭眼睛。
我在收集信息。我不会碰她。
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又想了想。它还是那么工整。
“杨颖。”
“嗯。”
“这些年里,有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你产生过……想让他碰你的念头。”
她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之前长。壁灯的光在她脸上不动,大耳环安静地垂着。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trance的深处翻找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谁。”
“不知道名字。”她说。“见过几次。不近不远。不是工作关系。”
“你认识他吗。”
“不完全认识。”
“他知道你的……”
“不知道。”
他咽了咽。
“你想让他碰你吗。”
“想过。”
“你想让他怎么碰你。”
又是沉默。
“用手。从后面。绕过来。”
“然后呢。”
“碰到就行。不用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着她。薄纱衬衫的V领在呼吸之间轻微开合,蕾丝bra的交叉带在薄纱下面清清楚楚。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着,银色漆皮短裙在她大腿上绷着,裙摆下露出膝盖到小腿的那段皮肤。银色凉鞋的细带在脚踝上扣着,脚趾在鞋里微微动了动。
他拿起本子,假装翻了一页。
“杨颖。关于你的身体……你提到的血脉激活之后的那些变化。力量增强、五感增强。这些变化大吗。”
“比较大。力量大概是普通人的几倍。耐力很强。抗击打能力也强。五感比一般人敏锐很多。”
“这些变化对你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日常没什么影响。需要用的时候用。”
“什么时候需要用。”
她顿了顿。
“你是律师。你有没有另一个身份。”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非常轻微,如果不是他在仔细观察就不会注意到。trance状态下防御机制已经松了,但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更深的层。
“有。”
他放下了本子。
“那个身份是什么。”
“白鸢。”
他没动。
白鸢。
白鸢女神。
他在新闻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汐城的义警,穿白色战衣的女性,在社交媒体上有大量碎片化的目击视频和照片。他从来没有认真追过那些消息,但他记得一些画面: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从楼顶掠过去,银色长靴踩在建筑工地的钢梁上,新闻标题写着“白鸢女神再次出现”。
他跟她——跟坐在他沙发上这个穿黑色薄纱衬衫的女人——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形象联系起来。白鸢是一个传说一样的存在,杨颖是一个在慈善晚宴上用没有尾音的陈述句拒绝他的律师。
“白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
“你先生去世之后。”
“对。”
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不让自己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在心里把时间线又理了理。血脉激活、先生去世、白鸢现身——全部对得上。她今年二十九岁,义警生涯、独身,都是这些年的事。
他看着她。同一个女人。穿黑色薄纱衬衫和银色漆皮短裙坐在他的治疗沙发上,刚刚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告诉他她无法让自己高潮。同时她是一个在夜里穿着白色战衣从楼顶上飞过去的义警。
他得喘一口气。但他没有让自己的呼吸变化被她察觉到。
“战衣是什么样的。”
“白色湿光漆皮。挂脖深V连体衣。高开叉丁字裤。过膝细高跟长靴。过肘长手套。半面罩。金色腰带。白鸢羽扇挂臀侧。”
她像在读一份装备清单。语速甚至比之前快了一点,因为这些都是确定的事实,不需要从深层调取。
“深V是……”
“是设计的一部分。”
“设计意图是什么。”
“展示身体。素女血脉的神话里,神赐的身体不是需要遮掩的东西。展示是……的一部分。”
“什么的一部分。”
“快感的一部分。”
他闭了闭眼睛。
“高开叉丁字裤呢。设计意图也一样?”
“对。”
“那前面……那个部分……是贴身的吗。”
“贴身。”
“贴身到什么程度。”
“能看到形状。”
“什么形状。”
“阴部的形状。”
他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壁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刚才说出“阴部的形状”这四个字的嘴唇。
“你是说……战衣的前片……”
“对。骆驼趾会透出来。漆皮很薄,贴着皮肤,阴唇的形状会印在上面。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他的后背全是汗。
“乳头呢。”
“也会激凸。漆皮没有衬垫。乳头的形状随时能看到。身体敏感,经常会硬。”
“经常是多经常。”
“大部分时候。”
“战斗的时候也会?”
“也会。”
“那不影响……”
“影响。敏感度很高是神赐身体的特点。在战斗中也是一个弱点。如果被碰到了敏感位置……”
“会怎样。”
“会被推到高潮。”
“高潮之后呢。”
“超能力会暂时失去。大概一个小时。力量、耐力、抗击打、五感增强全部消失。变成普通人。”
“如果在这个小时里……”
“很危险。所以战斗中不能被推到高潮。”
他的脑子在飞速处理这些信息。白鸢女神的弱点——被推到高潮就会失去超能力一个小时。她穿着那身战衣,乳头像硬币一样顶着漆皮,骆驼趾的形状印在前片上,跟人打的时候随时可能被碰到敏感位置。
这是一个每次出战都在走钢丝的人。
“你被推到过吗。在战斗中。”
“差一点。有过几次。”
“差一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差一点点。再多碰一点就过去了。”
“过去了会怎样。”
“过去就过去了。变成普通人。等对方处置。”
他盯着她。
等对方处置。
他在脑子里拼出画面——白色漆皮战衣的女人在打斗中被对手摸到了什么地方,身体一僵,差一点就要高潮了。如果真的过去了,她就从一个能跟人打几小时不累的女神变成一个普通的、刚刚高潮完的、穿着丁字裤和深V连体衣的女人。
“这种事发生过吗。真的被推到高潮过。”
“发生过。”
“之后呢。”
“差点被……”她停了。“差点被插入。”
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后来呢。”
“逃了。在超能力恢复之后。”
他没有继续问这条线。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倒了一杯水。他喝水的时候手是稳的——这是十几年临床训练的成果。但他的心跳很快。
他走回沙发对面坐下。她在同一个位置,姿势几乎没变。薄纱衬衫的系带结松着,V领开得很深,蕾丝bra在薄纱下面轮廓分明。银色漆皮短裙箍着她的大腿,裙摆在腿根处折着。银色凉鞋在脚踝处交叉着,细带的银扣反着壁灯的光。
“杨颖。”
“嗯。”
“你提到的泌乳……这也是血脉的一部分吗。”
“是。”
“什么情况下会泌乳。”
“每天都会有少量。是基线。情绪激动或者受到刺激的时候会更多。”
“什么程度的刺激。”
“物理刺激或者情绪刺激都有可能。比如……如果胸部被碰到。或者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
“战斗的时候呢。”
“也会有。有时候战衣前片会有湿痕。”
“你说说那个感觉。”
“涨。先是涨,然后是热,然后是……流出来。从乳头流出来。流的时候有一种……不是痛,是松。”
他的水杯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在用描述天气的语气描述自己的泌乳感觉。
“涨的时候有多明显。”
“很明显。有时候衣服外面都能看到形状变化。”
“你穿战衣的时候……”
“能看到。漆皮很薄。涨的时候乳头会比平时更突出,漆皮会被顶起来。如果流的量多了,漆皮上会有湿痕,颜色会变深。”
“你平时的衣服呢。比如今晚……”
“也会。但量少。不明显。”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的胸口。薄纱衬衫的V领里,蕾丝bra的交叉带在乳房上方绕着,薄纱贴着。他看不清有没有湿痕。灯光太暗,也可能是阴影。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你刚才说战斗中的高潮会让你失去超能力。那泌乳呢。泌乳会影响超能力吗。”
“不会。泌乳是独立的。高潮之后超能力消失的一个小时里,泌乳依然会继续。身体的敏感度也不会消失。”
“所以高潮之后的那个小时……”
“比平时更脆弱。因为超能力没了,但身体还是那么敏感。如果在那一个小时里被碰到……”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他听懂了。高潮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她没有超能力,但身体比平时更敏感。如果在这个窗口里被碰到了敏感位置,她可能会再次被推到高潮,然后又失去超能力一个小时。循环。
这是一个可以被无限利用的弱点。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存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了解她。为了在明天清醒状态下接近她的时候,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承受着什么样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又捋了捋。它开始变得不那么工整了。
“杨颖。”
“嗯。”
“你说的素女血脉……世界上还有别的跟你一样的人吗。”
“有。不多。各行业都有可能。”
“你认识她们吗。”
“认识几个。通过血脉圈子。”
“她们跟你一样……有诅咒?”
“激活之后有。生育之后解除。”
“生育。”
“对。生育是诅咒解除的唯一方式。但生育需要插入。插入到高潮就会锁定主人。所以如果要生育,就必须接受一个主人。生完之后解除。”
“这是一个……”
“死循环。对。”
她说”死循环”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什么。一种对事实的确认——就像律师在案卷上看到一处逻辑闭环时点了下头。
他靠回沙发,手指交叉。
她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黑色薄纱衬衫在暖光里变得更透,蕾丝bra的交叉带清清楚楚。银色漆皮短裙紧贴着她的腰和臀,裙摆在腿根处折着。大耳环安静地垂着。银色凉鞋在脚踝处交叉,细带扣着。
这个女人是白鸢女神。
他读过关于她的新闻碎片。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模糊的目击视频。在某个深夜刷到过讨论帖,男人女人们在帖子里争论白鸢女神到底存不存在、是不是特效、战衣是不是cosplay。
她就在这里。在他的治疗沙发上。穿黑色薄纱和银色漆皮。刚刚告诉他她的骆驼趾会透过战衣的漆皮印出来,她的乳头随时会激凸,她高潮之后会失去超能力一个小时,她每天都会泌乳,她自己碰自己到不了高潮。
而他——他坐在这里,一个字都没有写在本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空白的。笔在上面留了几道无意义的划痕。
他把本子合上了。
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亮。他伸手把它关了。咔哒一声,很轻。
房间里安静下来。壁灯在墙上投着暖黄色的光。空调的风从天花板上下来,她额前碎发动了动。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靠在那里,姿势跟过去这么久没什么变化——头微微偏向一边,深棕长发从肩膀上流下来铺在沙发靠背上,大耳环一只贴着颈侧一只被头发盖着。黑色薄纱衬衫的系带结松了更多,V领几乎敞到了胸口下沿,蕾丝bra的交叉带在薄纱下面兜着乳房的弧度,边缘有很细的蕾丝花纹沿着上缘走。银色漆皮短裙在她坐下的时候推上去的那截没有拉回来,大腿上一大片皮肤在暖光里反着光,裙摆的边缘在腿根处折出一道横纹。银色细带凉鞋在脚踝处交叉着,细带上银扣的光点很小。
他站起来。走过去。绕过茶几,走到沙发旁边。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他知道自己的心率——职业习惯,他经常监测自己的生理指标。现在大概八十多。不算快。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着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从眉骨下来到鼻尖,鼻翼很窄。嘴唇微微张着,上唇薄,下唇饱满一点,红唇的颜色在暖光下偏深了。下颌的线条从耳后收过来,利落。
她的脖颈从下颌延伸下去,细长,锁骨的横线在薄纱领口下方。衬衫的系带结已经松到快要散了,V领的右边被她靠的姿势压开了一点,能看到蕾丝bra右边肩带的走向——从肩头下来,在锁骨下方分叉,一条沿着乳房上缘绕过去,一条交叉到左边。薄纱盖在上面,什么都没遮住。
他蹲下来。
他的膝盖自己弯了。他蹲在她面前,视线跟她的脸平齐。
她在trance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以碰到她。他可以伸手把她衬衫的系带结拉开。他可以碰到蕾丝bra下面的皮肤。他可以——
不行。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堵死了。他现在脑子里有一整幅画面,画面的内容是他把她的系带结拉开之后会看到什么。但他有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已经破了一半——他用催眠获取了她的信息,这已经越界了。但另一半还在:他不碰她。催眠状态下的任何身体接触都是侵犯,这是他从执业第一天就定下的线。
他可以在明天。在清醒状态下。用她刚才给他的信息,用正确的方式接近她。她会选择他。
他在心里把这段话反复想了想。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没计划做的事。
他倾身过去,吻了她的额头。
嘴唇碰到她额头的皮肤——光滑的,微凉的,有一点香槟的甜味。他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退回来。
他在心里给这个行为定了性:这是他能做的最小的越界。一个额头上的吻。
但他知道这是越界。
他站起来。退回到茶几对面。他的椅子还在那里,本子还在那里,记录仪已经关了。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他看着她。
“杨颖。”
“嗯。”
“你现在听我的声音。”
“嗯。”
“马上我会数到……”他停住了。他不用数数,那是教科书里的催眠引导,他已经过了需要套公式的阶段。“接下来我会让你醒过来。在你醒之前,你会记住以下几件事。”
“嗯。”
“第一,你不会记得今晚从宴会厅出来之后发生的任何事。走廊、电梯、这个房间、我们在这里说的所有话——全部忘记。就像这些事没有发生过。”
“嗯。”
“第二,你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你只会觉得自己喝了一点香槟,在露台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宴会厅。这是你记忆里的全部。”
“嗯。”
“第三,”他顿了顿。“明天上午,你会想到你需要一个心理咨询。这个念头会自然地出现在你脑子里,像是你自己想到的。你会查找我的诊所——周砚川心理诊所,在中央商务区。你会在明天上午打电话预约。”
“嗯。”
“第四,你会觉得想要见我,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不会让你不安。它只是一个念头。”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肘。
“起来。我们回去。”
她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但很稳。银色漆皮短裙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往下滑了一点,裙摆落回膝盖以上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系带结松了。她的手抬起来,把结重新系紧了一点。这个动作是trance状态下的自主行为,像是身体的某个程序在自动运行。
他带她走到门口。开门。走廊里铺着地毯,灯光很暗。他走在她右后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手肘附近,没有真正握住。
电梯。下行。
在电梯里他又用低沉的声音跟她说了几句话,维持trance的深度。她靠在电梯壁上,眼睛闭着。深棕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大耳环随着电梯的轻微震动晃了晃。
到了一楼。他们从服务走廊绕回宴会厅侧面——一条不经过大堂的路线,服务员用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小 alcove,通向宴会厅的侧门。
他在那里停下。
“杨颖。”
“嗯。”
“你现在要回宴会厅了。过一会儿你会醒来。你会觉得一切正常。你不会记得任何事。”
“嗯。”
“醒来吧。”
他的声音落下去。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动了动。她眨了眨眼。目光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几秒。她直起身子,目光扫过走廊,然后落在宴会厅的侧门上。
“我……”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在宴会厅里那种中低音,没有尾音。“我怎么在这儿。”
“你刚才说想去透透气,”他说,语气温和自然,“我带你去走廊那边走了走。你喝的香槟好像有点上头。”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宴会厅里看他的那一眼几乎一样——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确认性的。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他站在 alcove 里看着她的背影。银色漆皮短裙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重新开始反光,黑色薄纱衬衫的V领在灯光下比走廊里更透,蕾丝bra的交叉带从远处看只是一道道黑色的线。大耳环在她走路的时候晃着。银色凉鞋的细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走回自己的桌子。戴眼镜的李律师看到她回来,说了句什么。杨颖坐下来,把黑色小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微微侧头听李律师讲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浅——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尾没有纹路。但它是真的。她在听她同事讲一件什么好笑的事,然后她笑了。
他站在 alcove 的阴影里看着。
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额头上那点触感还在——她皮肤的温度,香槟的甜味,微凉的、光滑的。
他从来没有做过今晚做的任何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用催眠获取过非治疗目的的信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VIP套房里对一个人做过这些。他从来没有在催眠状态下碰过任何人。
他越了一条线。为了不越另一条更严重的线。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从 alcove 里走出来,回到宴会厅。在吧台那边拿了一杯新鲜的香槟,站在靠墙的位置。
厅里的人开始少了。弦乐四重奏在收谱子。香槟塔已经拆了一半。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坐的那张桌子上。她在跟另一个女同事说话,手指搭在黑色小手提包上,大耳环在脸侧晃着。
她的目光扫过厅里。扫过他。
没有停留。
她不认识他。在她的记忆里,他只是今晚在走廊上带她走了走的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他举杯。对着她的方向,很轻地举了举。
明天。
明天她会打电话到他的诊所。她会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清醒的、完整的、带着那个没有尾音的中低音和那身黑色薄纱衬衫——不是今晚这身,但会是同样精准的、同样让她不觉得自己在被看的——然后他会开始真正的工作。
他会让她自己走向他。
她不知道她今天晚上已经把所有牌都翻给他了。她不知道坐对面的人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她穿什么、她的身体怎么运作、她害怕什么、她需要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香槟。
他在心里把那个逻辑重新掂量了一番。这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试图让它变得工整。他只是让它待在那里——不完整、不自洽、带着一个额头上的吻的重量。
厅里最后几桌人在散了。她站起来,跟同事说再见,拿起手提包,走向出口。银色漆皮短裙在裙摆晃动间一闪一闪的。大耳环在灯光下最后晃出一点光。然后她走出去了。
他站在空了一半的宴会厅里,手里的香槟已经不凉了。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