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貂高贵篇】高冷神秘女侠紫貂被假货冒名顶替行凶杀人,舆论倒戈义警立法限制提案眼看借势通过,情人地产大亨隔黑丝衬衣捏乳逼视线,贴身女秘书悄悄坦白六年来一直记得她走路的每个细节…

      平板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叶棠还没睁眼。手伸出去摸到屏幕,亮度刺得她眯了下眼。汐城晨报的推送弹出来,标题粗黑体压在一张截图上面——模糊的大堂监控画面,女人站在倒地的珠宝商旁边,深紫色皮革连体衣,白色貂毛半面罩,一只手套的手攥着从对方脖子上扯下来的金链。

      标题写的是“紫貂现身珠宝行劫案 被害人身亡”。

      叶棠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把图片放大。深V领口开到胸口下,白色蓬松貂毛领围着颈部,侧腰镂空,貂首半面罩。乍一看是她的衣服。乍一看是她的站姿。

      她又看了几遍。皮革的纹路不对,她那身是意大利定制植鞣,毛孔细密,这张图里的皮面偏平、偏光,反射太均匀;白貂毛的颜色过白,不蓬,贴在领口上扁塌,她的貂毛是从整张水貂皮上裁的,毛尖有天然渐变层次;choker看上去是对的,贴颈,深紫色,但没有变声器的凸起线——她的choker内侧有微型电路,能摸到一道棱。

      她放下平板,拿起手机拨陈瑾。

      “棠姐。”陈瑾的声音还有点喘,背景里有风声和引擎声,她在路上。

      “你看早报了?”

      “正在往你那儿赶。把全城的都扫了,三份小报头版全用的同一张图,文字各写各的,有一个写的是’紫貂再度出手’,有一个写的是’疑似紫貂所为’,最过分那个直接标了’荣誉市民的真面目’。”

      叶棠没接话。她把平板扣在床头柜上,起身去衣帽间拿了件灰色羊绒开衫披上。

      “你到楼下让保安放你进来,直接上去。”

      “我带了咖啡。”

      挂了电话她去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化妆,头发散着,眼下有淡青色。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凉水喝完,走下楼。

      陈瑾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美式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头发扎成低马尾,白衬衫扎进深灰西裤里,黑框眼镜后面眼底也发红。她也起得急。两人在二楼书房坐下,陈瑾把文件袋里的打印件倒在桌上:一沓新闻截图,一份监控画面的逐帧抓取,还有一张用红笔标过的对比表。

      “我进系统扒了整条视频。”陈瑾坐到她旁边,两人挤在书桌前看笔记本电脑上播放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那个女人从大堂侧门进来,走路带风,细高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她走向柜台,珠宝商从里面迎出来,她伸手拍了柜台台面,珠宝商的身体语言立刻变了,往后退了。然后画面切到她扯链子、珠宝商倒地、她转身走的全过程。

      “走路姿势你看了吗。”叶棠声音很平。

      “看了。”陈瑾把进度条拖回去,放慢。“胯摆幅度比你大,落脚重心靠前,你的重心在脚跟偏后。她迈步的时候膝盖有个习惯性外翻,你没有。”

      叶棠没说话,盯着屏幕。

      “还有站姿。”陈瑾又拖了一帧。“她面向珠宝商的时候重心偏右脚,左胯顶出去——你面向别人的时候重心永远在两脚正中,左脚略前。”

      “你怎么知道我站姿的重心分布。”

      陈瑾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跟了你六年,看过你走路。”

      叶棠没追问,低头喝咖啡。陈瑾也没解释,把画面继续往后拖。

      “领口。”叶棠忽然说。

      “嗯,我看到了。”陈瑾把画面停在假紫貂侧身的一个瞬间。“她的深V开到胸口下,乳肉从领口溢出来——这部分是对的,你的衣服也是这么裁的。但她站着不动的时候,皮面是平的。你的皮革贴身的时候,乳沟那条线会勒出来,因为皮是软的,会往乳肉缝里陷。她的皮面不陷,说明里面的肉和皮之间有空隙,皮没贴紧。”

      叶棠侧头看了陈瑾一眼。陈瑾没看她,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再看choker。”陈瑾放大到脖子。“你的choker内侧有变声器,从外面看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棱,就在喉结位置偏下。她的choker是平的,完全平的,一块整片皮革裹上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衣服是照着照片做的。”叶棠说。

      “照着照片做的。”陈瑾点头。“市政厅表彰典礼那组高清图,网上传得到处都是,三处拉链的位置、深V的深度、侧腰镂空的形状、貂毛领的弧度,全是照着那组照片裁的。但是做衣服的人没见过你的衣服实物,不知道皮革的手感、貂毛的毛向、choker的内部结构。”

      叶棠靠回椅背,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转了。

      “我的日程今天全清。”

      “已经清了。”陈瑾掏出手机。“方裕那边约的午餐推到下周,信托季度会发邮件改期,别的都没排。我把所有能扒到的监控片段和新闻图全部整理,今天之内给你一份完整对比报告。”

      “找两个人。”叶棠说。“第一个,你认识汐江岸那个修复古相机的老头吧?”

      “赵叔。”

      “他跟老北路汽修街那些铺子有往来,让他问一问最近有没有人接过来路不明的定制皮衣活儿。第二个,你那个公安大学同学,现在在技侦的……”

      “张姝。”

      “让她帮我查一个东西:那张监控画面的原始文件,在公安系统里被谁调取过。新闻发出来之前,这张图至少在某个人的硬盘里待过。”

      陈瑾一边在手机上记一边点头,记完抬头看叶棠。“棠姐,你自己……今天不出门?”

      叶棠看了她一眼。陈瑾立刻收住了后半句,把咖啡杯端起来挡了嘴。

      “看你安排。”

      叶棠正要说什么,手机在桌上震了。她低头看——沈崇光。

      她跟沈崇光有两个联系方式,一个是契约传召专用的加密短号,收到那条线的消息意味着应召;另一个是他在协议之外、自己用的私人号码,这条线发来的消息从传召逻辑上讲她可以选择不回。

      消息写的:“下午四点,云鼎那边,过来坐坐。你大概已经看到新闻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你大概已经看到新闻了”这半句,语调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他知道的比她多,他在告诉她他知道,也在告诉她他能帮。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陈瑾没问她是谁发来的,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停在叶棠的手机屏幕方向。叶棠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先忙你的,有消息随时说。”

      陈瑾站起来拿文件袋,走到门口停了。“棠姐。”

      “嗯。”

      “……那个衣服不对。皮面、貂毛、choker,哪一样都不对。看过真的就知道假的有多假。”

      叶棠抬眼看她。陈瑾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衬衫袖口的珍珠袖扣反着窗外的灰白光。她的表情是工作的表情,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合上之后又张开,欲言又止。

      “你先去忙。”叶棠说。

      陈瑾点头走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渐远,书房里只剩空调的嗡声。叶棠坐了一会儿,把平板上那张监控截图又放大到最大,盯着假紫貂的脸——貂首半面罩下面,下巴和嘴唇露在外面,嘴唇涂了深色,跟她惯用的深梅红差不多,但嘴角有一粒痣,她没有。她拿手机拍了这张放大图存下来,起身回卧室换衣服。

      她拉开衣帽间的门,经过锁着的那只暗柜——紫貂的战衣和装备都在里面,她没碰,从旁边的外套区取了件Chanel粗花呢短外套,配深灰羊毛高腰长裤和黑色踝靴,头发挽成紧的低髻,耳钉换了珍珠的。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叶棠。云顶山庄的女主人,林氏信托受托人,去赴一场下午茶约会的女人。

      镜子里她的眼睛很定,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瑾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已经是上午十点。叶棠名下的这间私人办公室在云顶山庄西栋的侧楼里,不大,一张实木书桌、两面书架、一组低矮沙发,窗外能看到半山的樟树和远处汐城天际线的一角。陈瑾平时在这里处理叶棠的信托文件和日常行程,今天她把所有排程全推掉,桌面上只剩三台打开的设备:一台笔记本电脑跑图像比对,一台外接显示器开着私人侦探通讯录和汐城法院公开案卷库,手机连着赵叔的微信。

      她先把假紫貂的监控截图和市政厅表彰典礼那组高清照片放进图像比对软件里,调到像素级放大。两组图并排铺在屏幕上,左真右假,中间一道分割线。

      皮革纹路。真的那张,皮面有天然毛孔印,不规则的细微凹陷散布在深紫色表面上,光打过来的时候凹陷里积了一点点暗影。假的皮面完全光滑,反光均匀,没有毛孔也没有暗影。她截图标注,归入第一组差异。

      貂毛。真的貂毛领蓬松,毛丝从根部到尖端有从深到浅的自然渐变,毛尖在光里是银白色的,风吹过来会散开、会飘,每根毛的长度不完全一致。假的貂毛全部一样长,毛尖纯白没有渐变,排列得异常整齐,压在领口上纹丝不动。她归入第二组差异。

      choker。真的choker在喉结偏下位置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棱,是变声器电路板的轮廓,在正面照片里能看出一条极细的阴影线。假的choker完全平整,整片包裹,没有凸起也没有阴影。她归入第三组差异。

      三组差异写完,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眼睛。图像比对做完只是第一步,她还需要找到做这件衣服的人。

      手机震了,赵叔回了微信:“小陈你问的那个皮衣活儿,我托老北路的人打听了,有个叫老姜的裁缝,大概两个月前接过一单紫色的活,对方给的照片样板,说是cosplay服装,没说别的。你要地址吗?”

      陈瑾回了个“要”,赵叔发过来一个老北路汽修街尾的门牌号。她记在便签上,又给张姝发了条消息问监控原始文件的调取记录,对方说帮忙查但需要走内部流程,最快今晚给消息。

      她正低头整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叶棠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不是在楼上换衣服?”

      “换完了,下午出门之前先过来看看你查到哪了。”叶棠把其中一杯放在陈瑾手边,自己端另一杯靠在沙发扶手上。

      陈瑾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皮革、貂毛、choker,三个核心差异都标注完了。衣服是照着市政厅那组高清图做的,做工不算粗糙,但做的人只见过照片没见过实物。赵叔那边查到一条线:老北路有个裁缝叫老姜,两个月前接过一单紫色cosplay皮衣活,对方给的样板就是照片。”

      “cosplay。”叶棠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没有波澜。

      “对方当时是这么说的。”陈瑾说。“老姜这种人不会追问,给钱就做。要不要我下午去一趟老北路?”

      叶棠摇头。“你去了会打草惊蛇,这种裁缝记不住客户的长相,但记得住面料和尺寸。你让赵叔去问老姜那件衣服的尺寸单——肩宽、腰围、臀围、大腿围、靴筒周长——这几组数据拿回来我比对。”

      “比对什么?”

      “比对苏禾。”

      陈瑾愣了。“谁?”

      叶棠看了她一眼。“我还不知道是谁,但做这种事的人不会只有一个名字。你先把尺寸要回来。”

      陈瑾点头,给赵叔又发了条消息。发完她抬头看叶棠,叶棠还在看屏幕上的两组比对图,视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缓慢扫过去。她弯腰凑近屏幕的时候,外套下摆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黑色丝质衬衣的领口线条。陈瑾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的侧脸,停了,又移回屏幕。

      “棠姐,”陈瑾说,“有个事我一直想说。”

      叶棠没转头。“嗯。”

      “你上次在大剧院首演那天晚上,我在后台等散场。你从包厢出来走侧廊的时候,有个记者隔着护栏拍了你一张正侧面的照片,当时闪光灯晃了你,你偏了偏头。那张照片后来被修了图发在网上,说你的侧脸像是整过容的。”

      “然后呢。”

      “然后我那天就想跟你说来着——其实那个角度拍的任何人都显得颧骨不对。但你本人站在那儿的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不是整的。照片跟人不一样。”陈瑾的语气往专业那边压,但语速比平时快。“今天看这个假紫貂也是一样的道理。照片做出来的衣服可以一模一样,但穿上去的人不一样,衣服就不一样。皮贴在身上,貂毛在风里的走向,choker在脖子上的位置,这些东西照片拍不出来,只有看过真的人才知道。”

      她说完,自己停了。叶棠慢慢转过头看她。

      “你看了这么久。”叶棠说。

      陈瑾的喉结动了动。“嗯。”

      “所以你一眼就看出哪不对。”

      “一眼。”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陈瑾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叶棠的手也在那里。她把咖啡递给陈瑾,两人的手指在杯身上交叠了。陈瑾的手指比叶棠的凉,指尖微微颤了。

      “谢了。”陈瑾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再抬头。

      叶棠也没看她,站起来整了整外套。“我下午出去一趟,四点之前回来。”

      “要安排车吗?”

      “不用,自己开。”

      叶棠走到门口,停了没回头。“陈瑾。”

      “在。”

      “你今天查的这些,全部留底,一份电子一份纸质。纸质的那份锁在我书房保险柜里。”

      “明白。”

      叶棠走了。陈瑾坐回椅子上,指尖蹭着咖啡杯壁,杯身上还带着一点体温。她把杯子放下,转回屏幕继续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住,又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重新想了想。

      她没说错。


      下午三点五十分,叶棠把灰色轿车停在云鼎中心地下车库的VIP车位上,乘私人电梯到顶层。电梯门开的时候沈崇光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了,没带秘书,没带司机,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松了一粒扣子,显然是刚从书桌前起身。

      “棠。”他说,声调是这几个月两人私下才用的那种——不带传召腔,不带占有味,只是个男人喊女人的名字。

      “崇光。”她应了一声,走过去。

      他替她推开 penthouse 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屋里只有他们两个,茶几上摆了一套白瓷盖碗和一壶刚沏的凤凰单丛,茶香在空调冷风里淡淡散开。落地窗外是汐江的灰下午,江面上驳船排成线缓缓移动,对岸的楼宇在薄雾里退成剪影。

      “自己泡的?”叶棠在沙发坐下,看见茶具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小纸条,上面有手写的几行字,她没去翻。

      “自己泡的。”沈崇光坐到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给她倒茶,手势很稳,茶汤倒进盖碗的声音细而不断。

      叶棠端起盖碗刮了刮茶叶,抿了一口。“你这茶存了有阵子了。”

      “去年那批单丛,放到现在刚好退完火。”他端着自己的那杯,没喝,转着杯沿看她的侧脸。“你今天穿这身好看。”

      “Chanel而已。”

      “好看。”他重复了,语气没变。他没说“因为是你穿的所以好看”那种话,就是说了两个字然后搁下了。

      叶棠喝了口茶,放下盖碗。“你今天叫我来不光是喝茶。”

      “嗯。”沈崇光把那张折着的纸条拿起来,展开,推到她面前。纸条上是他的笔迹,竖排,写了几个人名和一个日期。

      “你的消息渠道比我快。”叶棠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

      “汐城议会下周二有一个投票,关于义警身份立法限制的提案。简单说就是如果通过,你以后再以紫貂身份出现在公共场合,法律上可以被直接拘押。”沈崇光的声音一直是茶桌上的声调,平稳,不重不轻。“这个提案被搁置了快一年了,推动它的那拨人一直在找一个公众理由。你上个月拿了荣誉市民奖章,民意支持创新高,提案基本没戏。但是现在……”

      “现在有了假紫貂。”叶棠接话。

      “有了假紫貂连环作案,死了人,舆论翻转。”沈崇光点头。“提案下周二过会之前,这个事必须翻过来。”

      叶棠看着窗外。“你能帮到什么程度?”

      “你那个假紫貂做的衣服是照着市政厅的照片裁的,我做地产的,跟市政系统的人有往来。推动提案的那拨人里有谁、他们找的中间人是谁、中间人又找了谁做这件事——这条线,我能在两天之内帮你捋清楚。”

      叶棠没接话,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但是棠,”沈崇光的声调没变,还是那个茶桌上温文尔雅的声调,“我帮你,不改变我们之间原有的东西。你紫貂活动的证据文件还在我手里,传召协议还在。这件事我帮你处理掉假紫貂的麻烦,证据文件不会因为这次帮你就还给你。你知道的。”

      他说得很平。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占有味压下来,就是一句话,一个事实。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棠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沙发靠垫之间的距离里碰了,都没躲。

      “我知道。”她说。

      沈崇光把茶壶拿起来给她续了一杯,手在她接杯子的时候,指腹从她的手背上划过去。很轻,不动声色。

      “今天不聊那些了。”他说,放下茶壶,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你昨天睡了吗?”

      “睡了。”

      “骗人。”他笑了。“你眼下有青。”

      “你也瘦了。”她端着茶杯,视线从他的衬衫领口扫到下颌线。他确实瘦了,颧骨比上次见她的时候更明显。

      “法兰克福回来之后没怎么好好吃饭。”他说。“今天你来了,一会儿叫人送餐上来,你陪我吃。”

      “行。”

      两个人喝茶喝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沈崇光说他在云鼎中心顶层弄了间书房,问她要不要看看,叶棠说好。他带她穿过走廊进了一间三面是书架的房间,书架上堆着建筑画册和投资季报,书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盏黄铜台灯。他从书架上抽了本画册翻给她看,是某个日本建筑师的作品集,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翻了几页。

      叶棠翻到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是张混凝土教堂的内部照片,光从十字缝隙里射进来,打在粗糙的灰墙面上。沈崇光从她身后看画册,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发。他的手搭在她腰侧,隔着Chanel粗花呢外套,掌心的温度透过面料压过来。

      “这间教堂在茨城,我去看过。”他的嘴在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

      “好看。”她说的是教堂。她的身体说的是另一回事——她没往旁边让,也没贴过去,就那么站着,他的手掌在腰侧,她的背对着他的胸口。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鬓角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垂,在那颗珍珠耳钉上停了。他的呼吸在她后颈上,热气散开。

      “棠。”

      “嗯。”

      他没说别的,手从她腰侧往前移了一点,掌心贴上她外套前襟下沿、肋骨的位置。粗花呢的颗粒纹理在他掌心里蹭,他能感觉到底下丝质衬衣的滑,再底下是皮肤的热。他的拇指蹭到外套最底下一粒扣子的金属面,冰凉的,指腹在上面画了个小圈。

      叶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面。两只手搭在她腰两侧,粗花呢外套在他手指底下,扣子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嘴唇落在她颈窝——锁骨上方、衬衣领口敞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崇光……”她出了声。

      他的舌尖碰到她的锁骨窝,舔了,嘴唇含住那块皮肤吸了,然后离开。一个吻。只一个。他抬起头看她,她的嘴唇微张,眼睫在垂下来,没有闭眼但也没有完全睁开。

      “你今天来之前就想过会这样?”他问。

      “我来的。”她说。她来了,她坐在他书房里,她穿着Chanel戴着珍珠耳钉,她是自己开的车自己按的电梯自己走进来的。

      他又吻她,这次是嘴唇。轻的,嘴唇贴嘴唇,他的下唇蹭到她的上唇,她的口红有一点点沾到他的唇沿。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外套前襟,大拇指搭在最上面那粒扣子的边缘。

      “可以吗。”他说。

      “嗯。”她说。

      他解开最上面一粒扣子。Chanel粗花呢的金属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外套敞开了一截,露出里面黑色丝质衬衣的领口和锁骨线条。他的手没急着往下,停在她胸口上方,掌心感受丝质衬衣底下她的呼吸起伏。

      “你今天没穿内衣。”他说。

      她没回答。丝质衬衣贴着皮肤,乳尖的形状在黑色丝绸底下隐约可见。他的手掌从胸口往下移,掌心隔着丝绸罩住她左侧乳房,拇指蹭过乳尖的位置。丝绸的滑和拇指的粗糙纹路叠在一起,乳尖在他掌心底下硬起来,把丝绸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嗯~”她从鼻子里出来一声,很短,嘴唇合上了。

      “疼?”

      “不疼。”她把嘴唇松开。“别这么问。”

      “那怎么问。”他的拇指又蹭了,这次重一点。丝绸在乳尖上绷了。

      “你别问了。”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让他别动。“你手别停。”

      他停了,然后笑了。他的另一只手把她外套剩下的扣子全解开,粗花呢从肩上滑下来挂在手肘弯,黑色丝质衬衣完整地露出来。她里面就这一件衬衣,没穿内衣,丝绸贴着皮肤,两个乳尖在面料底下硬着,像两颗暗色的小石子。

      他把她往书架的方向推了,背靠上一排建筑画册。他的嘴落在她颈侧,舌头沿着衬衣领口的边缘从锁骨舔到耳垂底下,同时两只手隔着丝绸握住她的乳房,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的位置,隔着丝绸捻了。

      “哈~”她仰头,后脑勺抵着一本精装画册的脊,嘴唇张着。

      “你上次——在大剧院那晚,你说你知道了。”他的嘴贴着她的耳廓说话,热气灌进耳道。“你现在还是知道了?”

      “你少说两句。”她的手抓紧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

      他的手从她胸口往下滑,经过肋骨、经过腰侧,滑到丝质衬衣的下摆,手指碰到衬衣扎进长裤腰里的那段。他的手指从衬衣外面顺着腰线往侧腰摸,摸到侧腰的凹陷处,手指往里按了。丝绸滑腻的,他手指隔着一层滑腻的面料按在她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底下她的腰肌绷了。

      “你的腰……”他说了一半停了。

      “别说了。”她的声音带了点沙。“你每次说到一半停下来比说完还难受。”

      “我难受什么。”他的手从她侧腰移到后腰,掌心贴住她后腰的弧度,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了,两人的身体从胸口到小腹贴在一起。她隔着丝绸和他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隔着长裤能感觉到她大腿根的热。

      他的嘴从她耳侧往下移,落在她颈窝,舌尖伸出来舔了锁骨上方的皮肤,嘴唇含住吸了。她从喉咙深处出来一声闷哼,双手从他衬衫前襟往上移,搂住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

      “你别留印子。”她说。

      “不咬。”他说。“舔。”

      他的嘴从锁骨往下,舌尖隔着丝质衬衣舔过她乳房上沿的弧线,丝绸在他的唾液里变湿,贴在皮肤上变成半透明,底下她的乳尖和乳晕的颜色透出来。他的舌尖隔着湿透的丝绸在乳尖上转着按。

      “嗯哈~崇光~”她的声音碎了。她的手指揪住他后颈的头发,揪得他头皮发疼。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她,嘴唇还带着丝绸上她皮肤的湿痕,“跟在大剧院那晚一样。”

      她没回答。他伸手把她衬衣下摆从长裤腰里抽出来,手从下摆伸进去,掌心直接贴上她侧腰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层极薄的汗,他的掌心蹭过去的时候滑了。他的手从侧腰往上移,一直摸到她的乳房下沿,掌心托住一边乳房,手指从底下往上托,乳肉在他手指之间挤出来。

      “啊~”她咬了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轻一点?”他问。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倒是重一点。”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指捏住乳尖的位置,隔着湿透的丝绸捻了又捻。她的后背从书架上离开了一点,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这边倒,小腹贴上他的小腹。她能感觉他长裤底下的硬,他也能感觉她的热隔着两层裤子面料传过来。

      但他的手没有往下。

      他让她靠着书架,嘴回到她的锁骨,舌尖在颈窝那个凹陷里又转了。她整个人抖了一阵,手从他头发上松下来,抓住他的肩膀撑着自己。

      过了好一阵子,他慢慢收了手,把她的衬衣下摆拉下来盖好,把她滑下去的外套从手肘弯拿起来重新披到她肩上。他的手指在给她整理外套领子的时候,指背蹭过她的颈侧,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里出来,皮肤碰到他的手指又抖了。

      “茶凉了。”他说。“我去续一壶。”

      他走开的时候,叶棠靠在书架上没动。她的衬衣胸前那块丝绸还湿着,贴在皮肤上半透明的,乳尖的颜色透出来,房间里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她拉上外套裹住自己,手指扣扣子的时候在抖。

      厨房那头水壶烧水的声音传过来。沈崇光在厨房里,神态如常。

      叶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子扣好了,外套整整齐齐,长裤笔挺,头发除了耳边有点乱之外还是挽着的。珍珠耳钉还在。她看起来跟走进这间penthouse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用纸巾按了按嘴唇,口红蹭掉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亮的,脸颊有一层薄红,锁骨上方有一小片湿痕还没干透——他的嘴在那里待过。她把领口拉高了一点遮住。

      回到客厅的时候沈崇光已经换了一壶新茶坐在沙发上了。他在看她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在她外套前襟上停了——那块丝绸还是有点皱,他刚才的手揉出来的褶子。但他什么都没说,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

      “一会儿在这儿吃饭。”他说。

      “不吃了。”叶棠端起茶碗。“我得回去。天黑之前有事情要做。”

      他看着她,没问什么事。他知道她天黑之后做什么——他以什么身份知道是另一回事。

      “我送你下去。”

      “不用。”

      他站起来跟她走到门口。她伸手拉门把手的时候他从后面伸手替她把外套领子翻正了,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

      “棠,”他说,“天黑之后小心。”

      她没回头。“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眼。下降的失重感从脚底升上来,她手指捏着盖碗上残留的一点茶渍,指腹是凉的。


      回云顶山庄的路上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把刚才书房里的温度慢慢吹散了。到山庄的时候天色开始发暗,西边的云底压着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她看了一眼,进主卧。

      衣帽间。暗柜锁。密码。

      她把暗柜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自动亮了。紫貂的战衣挂在专用衣架上,深墨紫色的皮革在灯下泛着哑光,白色蓬松貂毛领蓬松地围着领口,手套和长靴并排在底层的托盘上,choker和貂首半面罩在顶层的绒布衬里里。

      她脱掉身上的全部衣物,赤裸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方那小片湿痕已经干了,看不出痕迹,但她自己知道在那里。乳尖还微微硬着,丝绸刚才隔着面料揉过的地方有一点红。

      她开始穿战衣。

      先穿连体衣本体。皮革贴上皮肤的时候冰凉的,她把肩带拉上去,拉上深V领口的隐藏拉链——拉到胸口下方停住,两侧半球乳肉从领口挤出来,被皮革边缘托着。侧腰镂空露出两块腰窝的凹陷。她拉上大腿外侧的隐藏拉链,皮革从大腿一直包到脚踝。凯夫拉内衬贴着皮肤,紧但不勒。

      然后是choker。贴颈扣上,手指在喉结下方摸到那道棱——变声器电路的轮廓。她按了侧面的微型开关,耳道里“嘀”了一声,电路激活了。

      手套。过肘同色皮革长手套,一只一只拉上来,袖口的白色蓬松貂毛垂下来,毛尖蹭着她前臂的皮肤。长靴。过膝细高跟,靴口同样围着白色蓬松貂毛,拉链从脚踝拉到膝盖下方,她站起来走了,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咔”了一声。

      貂首半面罩。戴上去的时候皮革边缘贴着颧骨和鼻梁,视野缩窄了一点,呼吸在面罩里反弹回来,带着自己的气息。HUD在右眼角亮了。

      最后是战术腰带。扣上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前后——深墨紫皮革从肩包到脚踝,白色貂毛在领口、手套袖口、靴口三处蓬松下垂,深V领口挤出半球乳肉,侧腰镂空露出腰窝,蜜桃臀被皮革包成紧实的弧线,大长腿在过膝靴里笔直延伸。

      她关掉衣帽间的灯,走暗道出去。地下车库里哑光黑摩托停在充电架上,她跨上去,引擎在封闭空间里发出一声低吼。服务隧道的门在车前升起,夜色灌进来。

      她出门的时候手机在暗柜旁边的托盘上震了——陈瑾发来一条消息:“老北路汽修街尾的老姜今晚八点关门。尺寸单我已经拿到了,发你加密邮箱。另外张姝那边监控原始文件调取记录查到了,今晚我整理好给你。”

      叶棠没回消息,把手机扔进暗柜锁上,骑摩托出了服务隧道。

      汐江岸。昨晚假紫貂在这里抢了第一个目标——一个从画廊出来的中年男人,手表被抢,肋骨被打断了两根,现在还在汐城中心医院住院。紫貂把摩托停在巷口,徒步走进巷子。

      巷子两侧是老建筑改造的画廊和工作室,这个点大多关门了,零散几盏壁灯在墙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斑。她在第一个案发地点停下——画廊侧门外的台阶。地上有没洗干净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被晚间露水洇湿了一层。

      她蹲下来看台阶上的痕迹。血迹旁边有一道细长的刮痕,是细高跟鞋跟尖踩出来的——她自己的鞋跟也会留这种痕,但她的鞋跟是钢芯橡胶面,刮痕边缘会有橡胶色残留。这条刮痕干净,是纯金属跟尖留下的,假紫貂的靴子跟尖是硬塑料镀的铬。

      她站起来,走到巷子深处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正下方。这个摄像头是老西门街道自装的民用设备,覆盖角度有限。她抬头看了它一眼,HUD自动抓取了设备型号和安装日期。这个角度拍不到画廊侧门台阶,也就是说昨晚假紫貂选择在这里动手,是因为她踩过点,知道哪里有盲区。

      这点倒是对。

      她离开汐江岸,骑车去老北路汽修街。街尾老姜的裁缝铺已经关了卷帘门,但旁边那家做二手车翻新的铺子还亮着灯。她从后门进去,店里一个伙计在拆一辆事故车的保险杠。她没跟他搭话,在店里走了,找到堆废旧面料的角落——里面有一截深紫色植鞣皮的边角料,光泽和手感跟假紫貂衣服的皮面一致。她用指甲掐了,掐痕均匀、没有天然毛孔纹路。合成皮。她把那块边角料塞进腰带暗袋。

      出了铺子她沿老北路往北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卷帘门半开的车行,里面透出暖气和烟味。两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看见她,一个吹了声口哨,另一个嘴里说了句什么。她连头都没转。

      老西门夜市的主街还热闹着,油烟和烤串的烟混在一起。她从夜市侧面的巷子穿过去,在一个公共厕所外墙根底下找到了一个藏在一块松动砖头后面的信封——这是陈瑾告诉她的位置:那个给小报供图的自由摄影师在这里领过现金。信封已经空了,但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木质调,像是某家百货专柜的牌子货。一个接小报活儿的自由摄影师不会用这种东西。

      她把信封折好收进暗袋。

      骑摩托到老北路和汐江岸中间那片老旧居民区的时候,她在一条窄巷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站在一栋六层老楼的楼顶天台边沿,深紫色皮革在楼顶的水银灯下泛着光,白色貂毛领围着脖子。姿势是摆出来的——侧身,重心偏右脚,左胯顶出去,一只手搭在腰侧。

      她学过那张照片。

      叶棠把摩托停在楼下,没关引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在天台边沿站了,看见了巷底的摩托,也看见了仰头的她,两个人对上了。影子转身跑了。

      叶棠翻身上楼。老楼的消防外挂铁梯锈得厉害,她的靴跟踩上去铁皮“哐当”响。到天台的时候影子已经翻到了隔壁楼顶,她在后面追。

      两个楼顶之间的距离她跨过去,靴底落在对面天台的水泥面上发出闷响。前面那个身影跑得比她快一点,但落地姿势不稳——她的靴跟是特制的防滑底,假紫貂的是普通细跟,在楼顶有砂砾的地方会打滑。果然,前面的人在一个拐弯处滑了,左脚脚踝扭了一个角度,踉跄着差点从天台边沿冲出去。

      她稳住了,继续跑。

      两人在老西门居民区的楼顶上跑了一阵子,叶棠一直保持着距离——不追上,不甩开。她跑得比对方更稳,落地更轻,翻越更省力。假紫貂练过,但底子不够扎实,每次翻墙落地都带着往前冲的惯性,靠着一股蛮力稳住。

      假紫貂从一个天台跳到一个废弃的摩托车场院里——三层的落差,她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缓冲,但着地声太重,铁皮棚顶被砸得“哐”一声响。叶棠跟着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幅度更小,靴底在铁皮上只发出一声闷“嗒”。

      两人在摩托车场院里穿行了一阵。废弃的摩托车横七竖八地摆着,轮胎瘪了,车架生锈。假紫貂在一个通风竖井旁边突然转向,跳进竖井里消失了。叶棠跟到竖井口看了一眼——下面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的排风道,黑暗,潮湿,铁梯往下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追下去。排风道里她追不上一个在暗处比她熟悉地形的人。她拿出战术腰带里的微型通讯器,按了侧面的耳麦。

      “陈瑾。”

      耳麦里“沙”了一声,陈瑾接通了。“棠姐。”

      “我追丢了。老北路汽修街尾往北第三个街区,废弃摩托车场院,排风竖井下逃的。你帮我查那条竖井通向哪个地下空间。”

      “收到。另外老姜那边的尺寸单回来了——肩宽三十八、腰围六十四、臀围八十八、大腿围四十六、靴筒周长三十二。”

      叶棠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比了比。跟她自己的尺寸差了不止一点——她的腰围比这个窄,臀围比这个宽,大腿围比这个大。假紫貂的身材比她纤细,腰比她细但胯比她窄。是一个偏瘦的女性体型。

      “还有别的吗。”她问。

      “张姝那边监控原始文件调取记录查到了。那张大堂监控截图在公安系统里被调取过,调取人的工号我查到了,对应的人是技侦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叫方启明。这个人我查了背景,他跟汐城议会的一个议员关系很近——那个议员是推动义警立法限制提案的核心人物之一。”

      “议员叫什么。”

      “周维康。城建委员会主席。”

      叶棠在摩托车场院里站了一会儿。远处有野猫的叫声。

      “你现在能查到周维康近三个月跟谁有联系吗?”

      “公开行程可以查,私人通讯需要张姝那边帮忙。你要我继续跟?”

      “继续跟。另外那个副支队长方启明,查他最近有没有跟一个叫苏禾的人接触过。”

      “苏禾是谁?”

      “我还不知道。但汐城演艺圈的圈子不大。你从话剧社、影视公司、还有大学的表演系那边查过来。”

      “收到。我马上查。”

      叶棠挂了通讯,从摩托车场院的侧门出去,沿老北路走了两个街区,到一条僻静的街口取了摩托。她骑车绕过老西门的监控,从江边路回到汐江岸方向。

      天色还没亮。夜市已经散场,街面上只剩环卫车和零星的便利店。她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出租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深紫皮衣、白貂毛、半面罩、细高跟长靴。那个人的嘴张了没合上,举起手机要拍。她还没等绿灯变就拧了油门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那个人举着手机的手落了空。


      陈瑾的回信在凌晨两点到的耳麦里。

      “棠姐,查到了。苏禾,二十八岁,汐城话剧团演员,身高一六九,体重五十一公斤,舞蹈专业毕业转的表演。她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大额进账——现金存入,六周前,金额跟老姜那件皮衣报价的两倍吻合。另外张姝查到方启明的私人手机在六周前跟一个中介号码有过通话记录,那个中介号码注册在一个叫’禾文化’的经纪公司名下。苏禾就在这家公司的签约艺人名单里。”

      “她现在在哪。”

      “她住汐江岸,具体地址我发你HUD了。”

      HUD右眼角的地图上亮了一个红点,在汐江岸南端的一栋老公寓楼附近。叶棠看了看坐标——离假紫貂昨晚第一处案发地点不到一公里。

      她骑车过去。

      公寓楼外墙斑驳,消防梯从三楼平台挂下来。她没走正门,从消防梯上去,到五楼天台。天台是平顶,上面堆着几台废弃的空调外机和一排晾衣架。

      她蹲在天台边沿往下一看——四楼的阳台上,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正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阳台灯亮着,她侧身对着叶棠的方向。深棕色头发,偏瘦,身高目测一米七左右。

      叶棠没动。她在天台上等着。

      过了好一阵子,那个女人收完衣服回到屋里关了阳台灯。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那间公寓的灯全灭了。叶棠从天台下来,沿消防梯到了三楼平台,从一扇没锁的窗户翻进楼道里。四楼那个公寓的门是普通的防盗门,她没去碰锁,在门外听了——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进去。她回到天台上,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空调外机坐下来,把长靴在身前并拢,手套搭在膝盖上。她在等天亮。

      等的时候她把今晚收集到的东西在心里理了理:合成皮的边角料、摄影师的信封、假紫貂的跑姿和落地习惯、尺寸单、苏禾的资料。这些拼在一起已经够了。她缺的是苏禾背后那条线最上面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天台上开始有风。白貂毛领在风里飘起来,毛尖蹭着她的下颌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套袖口的貂毛也在动,像活的。她拉了拉choker,确认变声器电路还在工作状态。

      手机震了。是陈瑾发来的新消息:“查到了。’禾文化’经纪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竞成,表面上是做艺人经纪的,实际上他是周维康议员办公室的财务顾问。方启明的通话记录里,跟刘竞成的通话频率在最近三个月明显上升。另外刘竞成名下有一间办公室,在云鼎中心B座。”

      云鼎中心。沈崇光的penthouse在云鼎中心A座。两栋楼挨着。

      叶棠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给陈瑾回了条消息:“帮我查刘竞成办公室的楼层和平面图。今晚之前给我。”

      陈瑾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条:“棠姐,你在天台上坐了一宿了?回去睡一会儿吧。”

      叶棠没回这条。她站起来,拍了拍长靴上沾的灰。

      天台上能看到汐江。江面开始泛白了,天际线从灰往浅金走。她看了一眼,翻下消防梯,走到公寓楼正门外面。四楼那个窗户的窗帘还拉着,里面没有动静。她从旁边的巷子走到自己的摩托旁边,骑上去,往汐江岸南边走了。

      苏禾不会跑。她今晚不动手,等陈瑾把刘竞成的办公室资料查全了再说。

      天大亮之后,叶棠在汐江岸的一个早餐摊子旁边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摊主大娘看着她这身紫衣白毛的打扮,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叶棠用变声器压过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摩托停在巷子里,她坐在车座上喝了一半豆浆,把杯子放在车把上,拉下面罩整理了。

      她的耳麦又响了。

      “棠姐。”陈瑾的声音跟昨天在书房里不一样了,是工作状态。“刘竞成办公室在云鼎中心B座三十七楼,他今天上午十点有会,下午两点之前会在办公室。办公室平面图张姝从物业那边拿到了,我传你HUD了。”

      HUD里弹出一张平面图。叶棠扫了一眼,关掉。

      “另外,”陈瑾说,“苏禾昨晚出了门,凌晨四点去了汐江岸南边的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在便利店的监控里看到她了——走路姿势、落地重心,跟假紫貂一模一样。确认了。”

      “嗯。”

      “还有一件事……”陈瑾的声音犹豫了,“周维康办公室今天上午发了一份新闻稿,要求汐城警方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对紫貂系列案件做出回应’。他说的是假紫貂干的那些事,但用的措辞是’紫貂’,没有加’疑似’。他在用舆论压警方。”

      “如果你要动刘竞成,得赶在这个期限之内。”

      “我知道。”

      她挂了耳麦。豆浆已经凉了,她把剩下的喝完,杯子扔进巷口的垃圾桶。摩托引擎启动,她从汐江岸南端出发,往云鼎中心方向骑。

      天已经全亮了,早高峰的金湾CBD车流开始密集。她走的是摩托车道,紫色的身影在车流间隙里穿行,细高跟在踏板上点地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的轿车车窗里有人举起手机拍。

      她没管。


      云鼎中心B座三十七楼。刘竞成的办公室朝北,落地玻璃面对金湾CBD的楼群。叶棠从消防通道上来,在三十七楼的走廊里确认了办公室门牌——“禾文化经纪有限公司”。门锁是普通的电子门禁,她用指尖的微型激光刻针在锁芯面板上划了,门“嘀”了一声开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刘竞成正站在办公桌前面往一个碎纸机里塞文件。他四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门开了又看见走进来的女人那身紫衣白毛半面罩,他手里的纸张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他张嘴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叶棠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变声器没开,她不打算跟他聊天。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按在办公桌上,脸朝下。他的挣扎在她手里几乎没有力气。

      她的手套隔着他的西装外套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的桌面上拿起那份还没来得及塞进碎纸机的文件——是一份打印的邮件,发件人邮箱是一个匿名地址,收件人是刘竞成的私人邮箱,内容是一串银行转账记录和时间表,日期跟假紫貂系列案的时间完全吻合。

      她把这份文件折好,塞进自己的腰带暗袋。

      “苏禾是谁找的。”她开口了。变声器把她的声音压成低沉的中性嗓音,听不出男女。

      刘竞成的脸在桌面上侧着,嘴对着桌面边缘。“我不知道什么苏禾……”

      她的手套指腹按到他后颈的某个位置,他的声音断了。

      “苏禾是谁找的。”

      “……一个中间人。叫老K。”他的声音变了调。“是周议员那边的一个助理介绍的。”

      “周维康让你做的。”

      刘竞成没说话。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周维康让你做的。”

      “……是。”他的嘴唇在颤。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让假紫貂做几单案子,拍照片发给媒体,舆论翻转,周议员在议会推义警立法限制提案。提案通过之后紫貂在汐城就没有合法活动空间了。”

      “提案下周二投票。”

      “是。”

      “刘竞成,你办公室里还有哪些文件跟这件事有关。”

      “……抽屉里。左边那个。”他的手往桌面左下方的抽屉指了指。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文件袋,装着周维康办公室的内部通讯打印件、一笔现金分账的签收单(刘竞成和那个叫方启明的副支队长都签了名)、一份苏禾的合同复印件(甲方是“禾文化”经纪公司,乙方写的是“委托方代表”,没有署名),还有一份周维康办公室起草的新闻稿底稿——就是今早发的那份,措辞从“疑似紫貂”改成了“紫貂”,改动痕迹还在。

      她把整个文件袋收了。

      “你在苏禾身上花了多少钱。”

      “六万。她的皮衣是两万,其余是她的出场费和封口费。”刘竞成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知道是谁雇她的吗。”

      “她不知道。我们跟她说的是’cosplay拍摄活动’,到现场之后才让她干的。她……她以为是在拍网络视频。后来出事了才知道是真的。”

      叶棠看着他。他的眼神是害怕的,但也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他在判断她会不会伤害他,在判断值不值得全交代。

      “你不用怕我。”她说。“你怕的应该是周维康。因为四十八小时之内,你今天给我的这些信息,会出现在三家报社和反腐部门的桌子上。”

      刘竞成的脸色变了。“你……你不能……”

      “我已经做了。”

      她松开他,走到落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金湾CBD的早晨,阳光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射过来,打在她的紫色皮革上,白貂毛在光里发亮。她看了一眼前胸——深V领口依然开着,乳肉从领口挤出来,在晨光里皮革的哑光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反光弧线。她的手套和长靴上沾了一点刘竞成办公室桌面的灰,她用手套的貂毛袖口蹭了蹭。

      她转身从进来的门走出去,没关门。刘竞成瘫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看着门口那片空荡的走廊,嘴里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出云鼎中心的时候,叶棠给陈瑾发了条消息:“材料齐了。三家报社的联系方式你之前整理过的,把刘竞成交代的和办公室文件袋里的内容做成一个包,分成三份分别发。另外把方启明签收的现金分账签收单单独发给反腐部门。苏禾的合同复印件留着,我有用。”

      陈瑾回:“马上发。棠姐,苏禾那边怎么处理?”

      “我去找她。你帮我查她现在在家不在家。”

      “好。”

      叶棠骑摩托回到汐江岸南端那栋老公寓楼外面。陈瑾的消息回来说苏禾在家——她昨晚出门之后没再离开过。

      叶棠从消防梯上去,到四楼,在苏禾的公寓门前站了。她没敲门。她拉下面罩,确认了choker变声器在工作状态,然后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苏禾的脸从缝里露出来——深棕色头发,瘦长脸,五官比叶棠的精致一些但缺乏她的轮廓深度。她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短裤,脚上趿着拖鞋。看见门口站着的紫衣女人,她的脸“唰”白了。

      “你就是……”

      “我就是。”叶棠说,声音经变声器压得低哑,听不出是男是女。

      苏禾的手抓着门沿,指节发白。“我……我不知道……他们说让我拍照……”

      “让我进去。”

      苏禾退开了。叶棠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了。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面全身镜和一排练功用的大镜子。沙发上堆着衣服和剧本,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叶棠在沙发上坐下,长靴并拢,手套叠放在膝上。苏禾站在她对面,手足无措。

      “坐下。”叶棠说。

      苏禾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身体绷着。

      “衣服在哪。”

      “……衣柜里。”

      “去拿来。”

      苏禾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黑色服装袋出来。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是那件假紫貂的皮衣。深紫色,三道拉链,白色貂毛领,半面罩,手套长靴。在客厅的灯光下,这件衣服的假更明显了:皮革是合成材料,光泽太亮;貂毛是化纤的,不蓬不散;半面罩的缝线是机器走的,密而均匀。

      叶棠伸手把衣服从袋子里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你穿了几天。”

      “……四天。”

      “做这些事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拍你。”

      “知道的。他们说每场都要拍,发到网上做宣传。我到第三场的时候才……才看出不对。那个人——那个珠宝商,他倒下去之后头在流血,不是假的。我当时就……”

      “你跑了。”

      “我跑了。”苏禾的声音在发抖。“后来我给他们打电话,说我不干了,他们说如果我不干就把我的照片发给警方,说我是紫貂。我……我没有办法……”

      “你收了多少钱。”

      “六万。”

      “退了多少。”

      苏禾没说话。

      “你一分钱都没退。”叶棠把衣服扔回袋子里。“你跑了之后还留着钱。”

      “我……我害怕……”

      苏禾低着头,肩膀在抖。

      叶棠从腰带暗袋里拿出那份苏禾的合同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这是你的合同。甲方是禾文化经纪公司,就是雇你的人的壳。乙方写的是’委托方代表’,没有名字。你签字的时候没想过这有什么问题。”

      苏禾盯着那份合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告诉我中间人的名字。”

      “……老K。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话剧团后台,他来看我排练,之后就都是电话联系;还有一次是在老姜的裁缝铺量尺寸的时候。”

      “老K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有口音,像是南方人。手上有茧,像是干过体力活的。”

      叶棠想了想。“老K给你的指令是通过什么方式传达的。”

      “微信。他用的是一个没有头像的号,每次发完消息就撤回。”

      “你还有没有他发给你的任何东西。”

      苏禾犹豫了,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有一段语音。他让我量尺寸之前发的,告诉我穿衣服的方式。”

      她把手机递过来。叶棠点开那段语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不慢,讲的是“深V拉链拉到胸口下”“侧腰镂空保持张开”“大腿拉链从底往上拉”“站姿重心偏右脚左胯顶出去”。

      叶棠把这段语音录进自己的通讯器里,把手机还给苏禾。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苏禾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叶棠站起来。“你要做两件事。第一,写一份书面交代,把你从接到这份活儿开始到做完所有事的全过程写清楚,包括你见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收到的每一笔钱。写完之后签上名字按上手印。第二,你把这件假衣服交给我。”

      “然后呢?”

      “然后你去汐城警察局自首。你的书面交代带着去。”

      苏禾的脸更白了。“自首……他们会……”

      “你是个被人利用的演员。你写的交代里有中间人、有经纪公司法人、有合同复印件——这些是警方要的线。你自首配合调查,法律上是从轻的。”叶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自首的话,用不了多久刘竞成和方启明就会被抓。他们被抓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你出来顶罪。到时候你不是自首,是被抓。区别你自己想。”

      她拉开门。

      “紫貂……”苏禾在后面叫了一声。

      叶棠没回头。

      “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你没动手打我?”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

      叶棠在门口站了。“你不是主谋。你穿了件假衣服干了几件你以为是在拍视频的事。打你没有用。”

      她走了。消防梯的铁皮在她靴跟下“哐当”响着往下,到了地面她跨上摩托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楼群之间打过来了。

      她拿出通讯器给陈瑾发消息:“苏禾会自首。假衣服我拿走了。你那边三家报社发出去之后,盯舆情方向。”

      陈瑾回:“已经发出去了。另外张姝那边把方启明签收的现金分账签收单转给了反腐部门,他们说今天之内会启动调查。棠姐,周维康那边呢?”

      “证据链够了,让报社自己往上查。不用我动。”

      “明白。”

      叶棠把假衣服的服装袋塞进摩托侧箱,骑车往老北路汽修街去。街尾有一家做废金属回收的铺子,里面有一座经常烧的工业焚烧炉。她跟铺子老板不认识,但紫貂在汐城的义警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信用:她的活儿从不给人添麻烦,借东西用完还回来是干净的。她把服装袋扔进炉子的时候,合成皮在高温里卷曲发黑,化纤貂毛缩成一团胶状的焦块,化成烟从烟囱里冒出去。

      她站在炉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火。手套袖口的白貂毛蹭着她前臂,真的貂毛在热浪里微微卷了毛尖,但不会化。她的才是真的。

      从老北路出来的时候,陈瑾发来一条新消息:“舆情开始翻了。汐城晚报刚发了一篇独家,标题是’紫貂系列案真凶另有其人 女演员自首供出幕后操盘者’。三家报社的报道同时在推,热搜词条已经从’紫貂劫案’变成了’假紫貂真面目’。周维康办公室暂时没有回应。”

      叶棠没理会那条消息。她把摩托从老北路骑出去,往云顶山庄方向走。

      半路上她的通讯器又响了,是沈崇光的私人号码。

      “棠。”

      “嗯。”

      “事情我都知道了。刘竞成那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方启明被反腐叫去谈话了。周维康办公室电话线被打爆了。”

      “你消息比我还快。”

      “你做的比我预期的干净。”沈崇光在电话那头停了。“我本来准备了一些后手,你用不上了。”

      “用不上就留着。”

      “棠……”

      “嗯。”

      “你忙了一宿。我送你回去。你现在在哪?”

      叶棠看了看周围的路标。她在金湾CBD外围的一条辅路上,离云顶山庄还有二十分钟车程。离云鼎中心更近。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在云鼎地下车库。你过来,我送你。”

      “好。”

      到云鼎中心地下车库的时候,沈崇光的黑色轿车停在VIP区的角落里,引擎没熄。她把摩托停在旁边,从车后备箱里把战衣该换的东西整理了——三处拉链确认拉好,面罩和choker确认在位,白貂毛领拍掉沾的灰。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皮革座椅硌着她的长靴和貂毛手套。

      沈崇光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从她的面罩扫到白貂毛领、从深V领口挤出的乳肉上扫过去、从侧腰镂空扫到过膝靴口下垂的貂毛。没有停在任何一处,但每一处都扫过了。

      “你这一整夜穿着这些在跑。”他说。

      “嗯。”

      他把车开出地下车库,上山路往云顶山庄走。车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早上的阳光从山面的树影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地扫过车内的两个人。叶棠靠在副驾的座椅里,长靴在脚垫上并拢,手套搭在大腿上,面罩下的呼吸有点重。

      到了一个红灯前,沈崇光把车停下来,侧过身,手伸过来。他的手掌搭在她的大腿上,隔着紫色皮革的裤面,掌心的温度从皮革外面透进去。他的嘴凑过来,落在她太阳穴的位置——面罩边缘和头发交界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嘴唇在那里停了。

      叶棠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太阳穴的皮肤,呼吸的热气从面罩边缘漏进来。

      “棠,”他在她耳边说,“你累了。”

      “还行。”

      “你回到楼上好好睡。”

      “嗯。”

      绿灯亮了。他把手从她大腿上收回来,继续开车。车进了云顶山庄的私人车道,在东栋门前停下。他没熄火。

      叶棠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崇光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领口还是松着那粒扣子,像昨天下午在penthouse书房里一样。

      “崇光。”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证据文件不会还给我,协议还在……”

      “还在。”

      她看了他。“嗯。我知道了。”

      她下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在东栋门廊外面停了一会儿,等她走到门口按了指纹锁,门开了,她侧身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手冲她比了个很轻的手势,像挥了挥又像只是手指动了动。

      车开走了。

      叶棠进了门,在玄关脱掉长靴,穿着皮革连体衣赤脚上了二楼。主卫里她一件件卸装备:先解战术腰带,然后面罩、choker、手套、长靴,最后是战衣本体——拉下三处拉链,深V从胸口退到锁骨,侧腰镂空合回去,大腿拉链从上拉到下。皮革从皮肤上剥离的时候有一声极轻的“嗤”。

      战衣搭在衣架上,皮革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和夜里的灰尘。白貂毛领的毛尖有一点打结。在天台上坐了一夜蹭的。手套袖口的貂毛有一点灰。刘竞成办公室桌面蹭的。靴口的貂毛有一根断了。楼顶跑的时候勾到铁丝了。她把这些一件件放进暗柜,关上门。

      淋浴开了很久。热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锁骨上方那小片地方,昨天下午沈崇光的嘴待过的位置,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但她的皮肤自己还记得。乳尖在热水里还是微微硬着。

      她洗了很久,擦干裹上浴袍,去书房打开墙上的保险柜。保险柜里已经有一样东西——一个防潮袋,里面是银狐那次留下来的微缩胶片条。她从腰带暗袋里拿出苏禾的合同复印件、刘竞成办公室文件袋里的全部材料、还有那段语音的录音备份,用一个新文件袋装好,放在银狐那个防潮袋旁边。

      保险柜关上。密码锁“咔哒”一声。

      她端着一杯黑咖啡走到落地窗前。天际线从浅金往深金走,阳光已经照到了对面楼群的下半截。她站在窗前,浴袍里的身体是暖的,乳尖在棉布里软下来了。

      手机在卧室里震了。她走过去拿起来——陈瑾。

      “棠姐。舆情彻底翻了。下午版的三家报社全换了标题,全部加’疑似紫貂系伪造’的澄清。周维康办公室下午发了声明,说’对事件不知情,愿意配合调查’。热搜第一变成了’假紫貂演员自首’。另外议会那边刚传出来消息,义警立法限制提案下周二的投票暂缓了。棠姐你先睡吧,有事我叫你。”

      叶棠看了这条消息一会儿。她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走回落地窗前,咖啡已经温了。她喝了一口,视线从天际线移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浴袍,散着的头发,没有面罩没有choker没有貂毛,只有叶棠自己。窗玻璃上映出来的女人嘴唇是没涂口红的,眼下还是有淡青色,但眼睛是定的。

      天际线的金光在往上走,从楼群的中间往上爬到顶部,再爬到天穹。天全亮了。

      她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昨天早上放咖啡杯留下的,今天又压在同一位置。她看着那圈水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暗下来。她把浴袍拉紧了一点,侧身躺在床上,面朝窗户那一侧。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线,打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