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山庄的车道从山脊路分出来,两排修整过的高大乔木往里走,灯藏在树干之间,打出来的是那种不争不抢的暖黄。何生开自己那辆轿车上坡的时候,车前盖接住一截光又滑开,再接住一截又滑开。他在访客停车位把车停好,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
车窗外是山庄东翼的侧立面,石材墙面,窗棂是老式的,二楼有几扇窗还亮着灯。他坐在车里,没急着下车。这些日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过。
他们吃过午餐,一次在梧桐街那间他以前签书会路过没进去过的小馆子,她订的靠窗位子,比他早到,面前一杯气泡水没动。另一次在老城厢一家私房菜,他比她早到,她推门进来时外面下着细雨,头发上沾了水珠,坐下来才用手背擦。
晚餐在汐江岸她有股份的那家馆子,包间,就他们两个人。没有甜品,吃完他送她到车边,她上车前回头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车门关上。
几通晚间电话,有长有短。有时他打过去,有时她打过来。聊书的次数比聊人的次数多,但她在电话里说过第四本结尾那封没内容的信,原话是“你改了四版都留不下”,跟沙龙那晚说这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他在电话这头笑出声来,她在那头没接那个笑,过了一会才说“你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她说“那挂了”,没挂。
谁都没提过那栋空房子。谁都没提过沙龙二楼花园房隔着丝布那件事。代号的事更是只字未碰。他们在绕。绕得很慢,绕得很有规矩。
他下车。石板地面上他的皮靴踩出闷闷一声,夜风从山脊方向刮过来,带着乔木树冠的气味。
东翼入口有个穿黑西装的管家等着,年纪偏大,话少,朝他点了点头。没寒暄,领他沿走廊往里走。走廊是老式石质地砖,墙面挂了几幅小尺幅油画,射灯暖光,走起来鞋底声很清楚。拐过一个弯,走廊尽头是双开门,管家推开一侧门扇侧身让路。
画廊大厅在门后展开。
双挑高。大理石地砖抛到暗哑反光,走上去鞋底几乎没有声音。墙是胡桃木护墙板,两侧长墙各挂了八幅画,顶上一盏一盏暖色射灯各自打下来,每幅画有自己那团光。大厅中央沿中线排着三个低矮玻璃展柜,里头是青铜和瓷器的轮换展品。内墙根下一条皮面长凳。大厅最里头那面墙有一组高大的胡桃木门,旁边一块小铜牌,“私人收藏库”几个字刻在上面。
叶棠站在大厅最里头,靠近那组高门的位置。
深梅红丝质裙,剪裁贴身,领口收得干净,锁骨那一截线条露在外面,裙长到膝盖以下,配黑色低跟皮鞋。头发散着,黑发搭在肩膀和后背上。耳垂上一对小颗珍珠耳钉,左腕一只小号卡地亚腕表,没别的首饰。
他走过去。她看着他,没笑也没不笑,就是看着他。比六周前沙龙吧台握手那回松了一些,松得很有限。
“来了。”她说。
“嗯。”他在离她半步的位置站定,“路挺好开的,山脊那段弯修得不错。”
“我爸修的。二十年前的事,那会儿他还有兴致搞这个。”
“你挑这条路让人走?”
“你又不是走路上来的。”
他笑了笑。她嘴角也动了动,很浅,收回去。
“谢谢你过来,这个点让你上山,不太讲究。”
“你说几点就几点。”
“画廊这个时段不对外的,白天有预约客人来看过,晚上清场。家里人不在更安静。”
“家里人现在不在?”
“管家和厨房九点撤。安保走主楼那条线,不过来。陈瑾一会就走。”
他点头,没追她为什么安排成这样。不是正常的工作日画廊预约,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
她转身朝左边那面墙走,他跟上去。在一幅尺寸偏大的画前停下,色调偏暖,笔触松,秋天的树林远景。
“这幅我小时候就喜欢,”她说,“我妈买回来的。那会儿我才十几岁,画运到家那天我放学回来,看见她站在画前面,跟我说’你猜这幅画在哪个角落里搁了多少年’。”
“哪个角落?”
“她说在伦敦一间画廊的库房里,靠墙根,上头盖了块布,二十多年没人掀过。她掀了,买了。”
“你妈有眼光。”
“她有。”叶棠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一线又收紧,“她挑东西不看名头,看自己喜不喜欢。家里收藏大部分是她攒下来的。我爸对这些没什么感觉,她走以后这些画就挂在这里,也没什么人再看。”
何生看了她一眼。她说“走”的时候语气平,像说一件发生很久以前的事。他没接话,又看了看那幅画。
她带他往下一幅走。第二幅他问她什么时候买的,她说三年前在一个拍卖会上收的,尺幅小,画的是港口黄昏。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为什么不叫人陪?”
“看画这种事,”她说,“叫人陪反而看不进去。”
他没再问,跟她并排站在画前看了一会。画廊很安静,灯暖,空气温度不凉不热,大理石地砖把灯光接住,又暗暗打回墙面。
第三幅是一幅尺寸偏小的静物,色调偏冷,铜壶和几只李子。他停下来盯着看了一会。
“这幅,你妈还是你买的?”
“我妈。”
“她买这幅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棠看了画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问这个。”
“这幅画挂在别人家里,我会觉得是随便买来填墙面的。挂在你家,不是。”
“她买这幅画的时候,”叶棠说,顿了顿,“我刚上中学。那段时间她喜欢买冷调的小画,说看着安静。后来我想过,她那会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喜欢安静的东西,可能跟这个有关系。”
何生没接话,看着那幅画。铜壶和李子在暖色射灯下显得比实际更冷一些,像灯在跟画说话,画没接。
“你看得出来,”叶棠说,“别人看不出来。”
“我写小说的。”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何生的手插在裤兜里,叶棠双手交握在身前。她没有刻意站近,也没有刻意站开,就那么站着,让这句话在画廊暖光里落下来。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陈瑾从门那边走进来,白衬衫,黑框眼镜,手里一张折好的纸条。走到叶棠身边递过去,朝何生点了点头。
“何先生好。”
“陈秘书。”何生说。
叶棠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回陈瑾手里。
“厨房和管家那边都交代过了?”叶棠问。
“都交代过了,九点准时撤。东翼留大厅和走廊的灯,其他房间都关了。安保那边我说的理由是叶总在跟何先生谈画,不打扰。”
“好。你走吧。”
陈瑾朝何生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脚步声沿走廊远去。大厅又安静下来。
叶棠看了看走廊那扇关上的门,转过来看何生。
“后面那个库房,”她朝大厅最里头那组高大胡桃木门抬了抬下巴,“里头有几幅我不拿出来给人看的画。你想看看吗?”
“想。”
“钥匙在我这边另一间房里。我去拿,你在这边等我。”她朝右边墙上一幅大尺幅画指了指,“那幅海景我还没带你看过。你看一会,我马上回来。”
“好。”
她转身朝走廊那扇门走去。黑色低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在膝盖以下晃了晃。她走到门口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何生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指的那幅海景。画很大,天和海在画布上分不出界线,颜色是那种说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的灰蓝。他走近看了几眼,又走回大厅中央,在玻璃展柜前站了一会,看了看里面那只青铜小兽。
大厅里只有射灯的暖光。很安静。墙上的画一幅一幅挂在那里。
他又走到下一幅画前,看了几眼,转过身。
大厅还是安静的。
然后他听见走廊那扇门那边有声音。门开了。
他转过身去看。
紫貂走进画廊大厅。
深墨紫哑光皮革高领长袖连体衣,从领口到胸骨是一条极深的V字拉链,两侧肋腰镂空,腰线裸着,皮革贴着她的身体从肩膀到腰到髋到大腿,线条没有一处是虚的。高领上翻着一圈深棕黑貂毛条,射灯暖光打在毛尖上,绒光发亮。过肘同色皮革长手套,手套口同样一圈深棕黑貂毛边。过膝同色皮革细高跟长靴,靴跟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软而清脆。
腰间战术腰带,挂着微型装备。上半张脸罩着貂形半面罩,下颌和嘴唇露在外面,深梅红唇色,嘴唇闭着。
她朝他走过来。
何生的心跳从喉咙底往上涌。太阳穴在跳。手心潮了。裤子前面顶起来,顶得明显,软身西装外套的前摆盖不住那个轮廓,他也没去盖。他的身体在沙龙那晚就已经认过她了,今晚这间画廊的空气里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知道等的是什么。
她走到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
隔着面罩,她的眼睛看着他。灰绿色,在面罩的阴影里颜色更深一些。
大厅里谁都没说话。射灯暖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她领口那圈貂毛上,打在皮革哑光面上,打在他裤裆前那个顶起的轮廓上。她看见了。她不可能没看见。
她没低头看,就是看着他,那个轮廓在她视野里,她让它在那里。
“你写了很多年。”她开口。声音比叶棠低,比叶棠慢,每一个字从面罩下面的嘴唇里出来,带着一种叶棠不会有的压低感,“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你写的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
何生嘴张开,没声音。合上。又张开。
他看着她。面罩遮住眉骨以上,但她的眼睛、颧骨线条、下颌线、嘴唇,全在。这是她。是那次在沙龙二楼花园房让他隔着丝布摸到高潮的那个女人。是三个月前在空别墅饭厅从钢丝网兜底下跌落、脸几乎贴到他嘴唇上的那个女人。是他写了多少年的那个人。
他试了第三次。
“紫貂。”
两个字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很低,几乎是从胸腔里推上来的。这两个字在画廊暖光和安静里落下来,在大理石地砖上弹开,消散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需要。
她抬起一只戴手套的手,手套口的貂毛边蹭过他的手腕内侧。那触感是温的——皮毛贴在皮肤上的那种温,活的。她的指尖停在他裤子前面那个顶起的轮廓上,隔着布料,指腹按下去,浅浅的,停在那里不动。
他的呼吸从胸口顶上来,顶到喉咙口。他没躲,也没往前凑。她的指尖就停在那里,隔着裤子和内裤,压着他的硬。
“我们去后面的库房。”她说。
她的手从他的手腕那里收回,但另一只戴手套的手,手指勾住他的手指,手套口的貂毛边贴着他的手背。
她转身,朝大厅最里头那组高大胡桃木门走去。她的手在身侧,手指勾着他的手指,带着他走。他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半步,她的靴跟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他的皮靴踩在后面,鞋底声比她的重,更闷。
走过大厅中央那三个玻璃展柜。走过左边墙上她妈妈买的那幅静物。走过右边墙上那幅大尺幅海景。走到那组高大胡桃木门前。
她松开他的手。从战术腰带一个暗袋里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芯松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她推开木门,门里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她走进去,他跟进去。
她转身,把门从里面合上。门内侧有一道铜制门栓,她把门栓推过去。金属在金属上滑动的声音,“咔”一声。
门栓落好了。外面的大厅和这间库房之间,隔了一道锁上的木门。
库房比画廊大厅小得多。没有窗户。一整面墙是奶油色大理石,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石面打磨得很细,在头顶那盏嵌入式射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对面那面墙是一排锁着的板条箱,堆了两层,箱子上贴着编号标签。大理石墙根下立着一副画架,画架上靠着一幅没挂出来的画,画布朝外,但在顶灯光锥之外,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就一盏射灯,光锥打在画和画旁边的大理石墙面上。房间其余部分在暗处。
她走到大理石墙边,在那幅靠着的画旁边站定。她转过身,背靠大理石墙面,脸朝向他。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面罩底下她的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面罩底下的鼻子里进去,从嘴唇之间出来。
“何生。”她说,声音还是那个低沉的冷调,但比刚才在大厅里说“你写了很多年”的时候慢了一些,“我想了很久,我不觉得我们应该做这件事。”
她停了停。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自己说,不该做。今天也不该。”
何生看着她。面罩遮着眉骨以上,但她的眼睛没躲。手套口的貂毛边贴着她交叉在身前的手臂,呼吸的时候胸口那片裸露的胸骨起伏着,皮革随之上移又落回。
他没立刻接话。
“你可以说不,”他说,声音还是他平时的那种,不紧不慢,“我现在就走,门栓我拉开,出去,你换回裙子,我们当今晚就是看了几幅画。”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这么说,”他说,“你得把领子上那圈貂毛摘了,面罩也摘了。你用叶棠的身份跟我说不,我就信。”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面罩的阴影里,灰绿色,没有动。
她没伸手去摘领口的貂毛,也没伸手去摘面罩。
他点了点头。
他朝她迈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抬手,掌心贴上她面罩以下的下颌,拇指擦过她嘴角那片深梅红色的唇色。她的嘴唇温度比他想的更热。
他低头吻她。
她的嘴唇在他嘴唇碰到的那一瞬间就张开了。舌头直接顶进来,顶过他的下齿,卷过他的舌面,那股力道带着三个月、带着好几年的东西,一下子全从那个吻里涌出来。她的手套按上他的后脑勺,手套口的貂毛边蹭过他后颈的头发根,皮革和貂毛的触感叠在一起,他的头皮一阵发紧。
她吻他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压去,后背从大理石墙面上离开,胸口的皮革压上他的胸膛。他的另一只手扣上她的腰侧,手指摸到侧腰镂空那里裸露的皮肤,那一片皮肤是热的,比她身上的皮革热,比手套口的貂毛热,是人体的温度,活着的温度。
她的另一只戴手套的手伸上来,从他牛津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开始解。扣子松开,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手指——皮革包着的手指——从他打开的领口伸进去,指尖摸到他的胸骨。手套口的貂毛边卡在衬衫领口下面,毛尖蹭过他的皮肤。他仰起头,呼吸从鼻腔里出来,热的。
他的西装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他自己甩了甩肩,外套顺着胳膊落下去,堆在库房地面上。大理石墙面的凉意和头顶射灯的暖意在他的皮肤上交错,他不去管那件外套,手从她腰侧移到她后背,掌心按在皮革上,按在她脊椎那条线上,往下滑,摸到她腰那里战术腰带的上沿。
她的手从他胸口抽出来,那只戴手套的手抬到自己领口,手套的皮革指尖捏住深V字领口那条拉链的头,往下拉。
拉链从领口一路往下,过锁骨,过胸骨,过两乳之间的缝隙。拉链拉开的地方,皮革往两边松开,先是裸露的胸骨,然后是两片乳房之间的缝隙,然后是乳房内侧的弧度。皮革在乳房外侧弯过去,托着它们,从外面框住它们。拉链拉开多深,裸露就有多深,一直拉到乳房下沿,两片乳房几乎从皮革的框子里滑出来,只是最外侧那一条弧线还被皮革压着。
她松开拉链头,手垂下去。深V字一路敞开,从领口到乳房下沿,裸露的胸骨、两片乳房之间的缝隙、乳房内侧的弧度,全在头顶那盏射灯的暖光下。
她的另一只戴手套的手摸到右大腿外侧那条隐形拉链,拉链沿着大腿缝下去。她拉开它,拉到大腿根部,皮革从那条线裂开,露出大腿内侧的皮肤。拉链的终端是一个隐蔽的开口设计,开口往前延伸,开向两腿之间。
她拉开这条拉链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他一直在看着她的手。手套的皮革指尖在拉链头上移动,拉链齿一节一节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库房里很清楚:“嘶。嘶。嘶。”每一节都比上一节更深。
她拉完,手垂回身侧。
她的嘴唇还是刚才他吻过的那片深梅红色,嘴角有一点被吻蹭花的痕迹。
“你还在等什么。”她说。
他的手从她后背移下来,摸到她战术腰带下沿,再往下,摸到大腿外侧那条拉链的开口。他的手指碰到她大腿内侧裸露的皮肤,那里的皮肤比腰侧更热,更软。指尖一碰她就轻轻吸了一口气,面罩底下她的嘴唇抿了抿。
他另一只手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扣松开,拉链拉开,裤子往下滑,滑到膝盖,卡在那里。他没把裤子蹬掉,就那么卡着。
他的手回到她大腿外侧,两只手从她大腿下面插进去,掌心托住她的大腿根。他把她往上提,她的背贴着大理石墙面往上蹭了蹭。她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手套口的貂毛边压在他牛津衬衫的领子上,毛尖蹭过他脖子侧面的皮肤。
她的两条腿从他的手肘外侧绕过来,过膝长靴的靴跟在他的后腰交叉,靴子的皮革面贴着他的腰侧,靴跟的细跟抵在他的腰椎两侧。
她的重量挂在他身上。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大腿根,她的后背靠着大理石墙面。大理石的凉意透过她后背上半截没被拉链打开的皮革传到她的皮肤上,但她的前胸、腹部、大腿内侧全是热的。
他把她往上提了一点,调整位置。她的腿在他腰上收紧,靴跟在他后腰滑了滑。
他的一只手从托着她大腿根的位置移开,往下摸,手指碰到自己。他已经硬到发疼,手指碰到自己的瞬间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牙缝里吸进去,嘶的一声。
他把自己对准她大腿那条拉链开出来的口子。龟头碰到她两腿之间的皮肤——那里湿得滑腻,顺着皮肤往下流。龟头在湿皮肤上蹭了蹭,蹭过阴唇外侧,蹭到阴蒂那一片,她整个人在大理石墙面上抖了抖。
“别蹭了。”她说。声音哑了一截。
他没再蹭。他调整角度,龟头抵在阴道口。那里的温度比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更热,湿得更透,热和湿混在一起,龟头刚抵上去就陷进去一点。
他往上提她的同时腰往前送。他滑进她里面,慢慢一截一截地往里推。她的阴道壁从两侧包上来,包紧他,热的、湿的、紧的、软的,一截一截地吞着他。
她的后背弓起来,离开大理石墙面,又靠回去。她一只戴手套的手从他肩膀移上来,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手套口的貂毛边蹭过他后颈的头发根。她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肩膀上,手套口的貂毛边压着他的衬衫领子。
她的嘴唇张开,从喉咙里出来一个声音,低低的、长长的,从胸腔底部推上来的呻吟。
“嗯~”
这个声音在库房里听起来比在大厅里听见任何声音都清楚。大理石墙面把声音接住,打回来,又消散。
她的呻吟消散的时候,她的腿在他腰上又收紧了些。他完全进到底了。
他停了一拍。两个人都没动。他在她里面,她包着他,头顶射灯暖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她领口那圈貂毛上,打在他打开领口的白衬衫上,打在她敞开的深V字和裸露的胸骨上。
他开始动。
他的腰往后撤,撤到只剩龟头还卡在阴道口,然后往前推,推到底。她的身体在大理石墙面上跟着他的力道往上蹭了蹭,又往下滑回来。皮革在大理石上的摩擦声、靴跟抵着他后腰的轻响、他的胯骨拍在她大腿内侧裸露皮肤上的“啪”声、她从鼻腔里出来的粗重呼吸声,混在一起。
“啪。啪。啪。”
他维持着同一个节奏,不快不慢,每次都到底,每次都把她的后背往大理石墙面上压,每次她都从嘴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哈~嗯~”
她的手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收紧,手套的皮革指尖抠着他的头皮。
“何生。”她说。
两个字。平直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从面罩底下的嘴唇里出来。
他没有停,也没有加速,节奏没变。他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壁在每次他撤出去的时候跟着收缩,然后在每次他推回来的时候松开包紧他。
她的手从他后脑勺移下来,撑在他肩膀上,手套口的貂毛边蹭着他衬衫领子下面裸露的锁骨。她的嘴唇张着,呼吸从嘴唇间出来,粗重,急促,带着每次他往里送的时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声音。
“啊~嗯~啊~”
那个声音的音调在往上升。她的腿在他腰上开始发抖,靴跟在他后腰打滑又扣紧。她腹部皮革下面那一截裸露的皮肤在收缩,他看得到那片皮肤在抽。
她的第一个高潮来的时候,她从他嘴唇间发出一个比之前所有声音都长的声音——喊。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喊,声音在大理石墙面上撞了一声,打回库房里,打在他耳朵里。
“啊——!”
她的腿在他腰上死死夹紧,靴跟抵着他的腰椎,她的整个身体在大理石墙面上绷直,又松开。她的阴道壁在他周围痉挛着收缩,一阵一阵,包着他,挤着他。她的手套在他肩膀上抓紧,手套口的貂毛边蹭乱了他衬衫领子。
他没有停。
她的高潮还在的时候,他的腰已经开始动了。不快,还是刚才那个节奏,但更重,每次都更深,更用力。她还在收缩,他的龟头在她还在痉挛的阴道壁里顶着,每次顶进去,她的身体就跟着在大理石墙面上弹一弹。
“你……你还在……”她的声音断了,“你还在动……”
“嗯。”他说。
“嗯~啊~”
她的声音又从喉咙里涌出来。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手套口的貂毛边蹭过他的胳膊,手套的皮革指尖抠进他的袖口。
他没有加速,没有减速,就那样不紧不慢地送。她第一个高潮的余波还没完全过去,他的节奏已经把她推向下一个。她的腿还在抖,靴跟在他后腰已经打滑了好几次,他的手托着她的大腿根,手套口的貂毛边蹭着他手背的皮肤。
“何生~”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棠棠。”他说。
他在她脖子边说这个字。面罩的边缘蹭着他的嘴唇。她脖子侧面的皮肤,面罩没遮住的那一片,在他嘴唇蹭过的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棠棠。”他又说了一声。
她的手从他袖口里抽出来,手套的皮革指尖摸上他的脸,手套口的貂毛边蹭过他的下颌线。
“别叫那个名字。”她说。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他没有再说。但他的嘴唇在她的脖子上停了一会,蹭过她的颈动脉,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
他把她放下来。她的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靴跟发出两声清脆的“嗒嗒”。她站稳了,但她的膝盖有一点软。
他转过她的身体。她面对大理石墙面,两只戴手套的手撑在墙面上,手指分开,手套口的貂毛边压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她的额头靠在手背上,面罩的边缘抵着她的手腕。
他用靴子的内侧踢了踢她的靴子。她的两条腿分得更开。
他的手扶着自己,龟头从她后面抵上阴道口。那里的皮肤比刚才更湿了,淫水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她大腿外侧拉链的开口,滴在大理石地砖上。
他从后面进她。
这一次进入比第一次更深,角度不一样,阴道壁从不同的方向包上来,紧的地方更紧,湿的地方更湿。她的手在大理石墙面上抓了抓,手套的皮革指尖在大理石上发出“吱”一声。
“嗯~”她从手背后面发出一个闷住的声音。
他开始动。从后面的节奏比前面快一点,每次送进去的时候他的胯骨拍在她臀部的皮革上:“啪。啪。啪。”皮革的哑声和大理石墙面的回声混在一起。她的靴子在大理石地砖上跟着他的力道往前蹭一蹭,又退回来,靴跟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的手套在大理石墙面上滑了滑,又按住。她的额头靠在手背上,面罩的边缘蹭着她的手腕内侧。她的后背弓着,腰往下塌,臀部朝他的方向翘着,大腿内侧裸露的皮肤在射灯暖光下泛着一层薄汗。
“何老师……这个角度……”她的声音从手背后面出来,断断续续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一边说话一边没停。
“啊~深~更深~”
“这里?”他调整角度,往上顶了顶。
“嗯——!啊——!”
她的手在大理石上抓了抓,手套的皮革指尖在大理石上发出“吱”一声。她的后背弓得更厉害,臀部往他的方向送了送。
他的手从她髋部往上摸,摸到侧腰镂空那里裸露的皮肤,手指按上去,她的皮肤在收缩。他的另一只手绕到她前面,手指从敞开的深V字那道缝隙伸进去,摸到她的乳房,手掌包住她的乳房,手指捏住乳头。
“啊——!”她的声音尖了一截。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乳头,一边从后面操她。她的手套在大理石上滑了滑,又按住,她的额头从手背上离开,脸侧过来,面罩底下她的嘴唇张着,呼吸粗重,嘴角有一点点唾液。
“哥哥~”她叫他,”哥哥~”
他没应,只是从后面更用力地送进去。
她的第二个高潮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大理石墙面上往下滑,手套的皮革面在大理石上发出“吱——”一声长响。她的膝盖一软,靴子在大理石上打滑,她的整个身体的重量挂在他的手和他的胯骨上。她的嘴唇张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比第一个高潮更长的喊。
“啊~嗯啊——!”
她的喊声从喉咙往下掉,掉进胃里。她的阴道壁从后面包着他,痉挛着收缩,一阵一阵。她的腹部在收缩,他看得见她侧腰镂空那片皮肤在抽。她的腿在抖,靴跟在大理石上打滑。
“继续~”她说,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了,“继续~哥哥~”
他没停。他从后面继续操她,节奏没变。她的阴道壁还在收缩,他的龟头在她还在痉挛的阴道壁里顶着,每顶进去一次,她的手就跟着在大理石上滑一滑。
他还是硬的。她能感觉到。他在她里面没有软下去一毫。她从手背后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面罩底下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她的嘴唇张着,呼吸急促。
“你还没……”她说,声音断的。
“还没有。”他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回去,额头重新靠在手背上。
他从后面又操了她一会,然后把她转回来。他的手从她髋部移开,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他。她的背重新靠上大理石墙面,两只戴手套的手撑在他肩膀上,手套口的貂毛边压着他的衬衫领子。
他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他的手臂上。靴跟的细跟蹭过他的前臂。他另一只手扶着自己,从前面进她。
她的手撑在他肩膀上收紧,手套的皮革指尖抠进他的肌肉里。
“嗯~”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声音。
他开始动。这一次的节奏比前面两次都更重,每次都把她往大理石墙面上压,她的后背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蹭着,皮革和大理石的摩擦声和他胯骨拍她大腿内侧的“啪”声混在一起。
“啪。啪。啪。”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往上爬,手套的皮革手指扣进他打开领口的白衬衫里,手套口的貂毛边卡在他锁骨下面,毛尖蹭着他的皮肤。她把他衬衫往下拽了一把,她的手套摸到他胸口的皮肤,皮革指尖抠着他的胸肌。
“哥哥~”她叫他。声音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低。
他低头吻她。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张开着,他的舌头伸进去,她的舌头迎上来。两个人嘴唇压着的时候,他的腰还在动,缓缓地送。她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热气喷在他的脸上,面罩的边缘蹭着他的颧骨。
“嗯。嗯。嗯。”她从他嘴唇间发出一串闷住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跟着他往里送的那个节奏。
她的手从他胸口移下来,手套的皮革指尖摸到他的髋部,扣住他的髋骨,往她的方向拉。她的腿在他手臂上收紧了些,靴跟抵着他的前臂。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他髋部那个力道是一个邀请——更深的邀请。她要他射在里面。
他的节奏在加快。他感觉到自己的那股东西从脊椎底部往上涌。他的手托着她的大腿根收紧了些,呼吸从喉咙里出来,粗重,急促。他的龟头在她最深处,她拉着他的髋部,他送到最里面,到底,停住。
“棠棠~”他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个字。
他射了。射在她里面,一股一股地,他的腰往前送着,每往前送就射一股,额头靠在她的额头上,面罩的边缘压着他的颧骨。他的嘴唇张着,呼吸粗重,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闷在她的嘴唇边。
“嗯~”
她从嘴唇间发出一个低低的声音,她的手套在他髋部收紧了些,手套口的貂毛边贴着他的皮肤。她的腿在他手臂上夹紧,她的阴道壁在他射的时候跟着收缩,包着他,挤着他,把他射出来的东西包在她里面。
他射完以后没有软下去。他还是硬的,还在她里面。她的手从他髋部移回他的肩膀,手套的皮革指尖搭着,手套口的貂毛边压着他的衬衫领子。
他在她里面停了一会,一动不动。她的腿在他手臂上松下来一点,没放下来。她的后背靠着大理石墙面,面罩底下她的嘴唇张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她的手套在他肩膀上,手套口的貂毛边蹭着他脖子侧面。
他低头吻她。一个长长的吻。她的嘴唇回应着,舌头轻轻卷过他的下唇。
她的手从他肩膀移下来,手套的皮革指尖抚过他的下颌线,手套口的貂毛边蹭过他的嘴唇。
谁都没说话。库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大理石墙面把呼吸接住又打回来的回声。
他慢慢退出来。
他离开她身体的那一刻,龟头从阴道口滑出来,带出一点液体,淫水和精液混在一起,沿着她大腿内侧裸露的皮肤往下淌。大腿内侧那片皮肤在射灯暖光下泛着湿光。
他的手从她大腿根下移开。她的脚踩回大理石地砖上,靴跟“嗒”一声。她一只戴手套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稳了稳,手套口的貂毛边压着他衬衫领子。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她转身,手套的皮革指尖摸到右大腿外侧那条拉链,把拉链拉上。“嘶——”的一声,皮革重新合拢,大腿内侧裸露的皮肤被皮革盖住。她的手摸到领口,捏住深V字那条拉链的头,把拉链拉回到领口。拉链合拢,从乳房下沿一路往上合,裸露的胸骨、两片乳房之间的缝隙、乳房内侧的弧度,一截一截被皮革盖回去。拉链拉到顶,领口的貂毛条重新合拢在喉颈位置。
她的手垂回身侧,摸到战术腰带,收紧,调整位置。她的手套摸到领口的貂毛条,用拇指理了理毛的方向。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石板灰西装外套,抖了抖,穿上。他的手摸到裤腰,把裤子拉上来,扣上皮带扣。他的手摸到牛津衬衫的领口,从下往上把三颗扣子扣上。
两个人靠大理石墙面站着,并排。谁都没说话,呼吸声慢慢从粗重变成平缓。
过了一会,他开口。
“从你走进画廊那一刻,”他说,声音平,“我就硬了。”
她没看他。她的眼睛看着对面那排板条箱上的编号标签。
“一个写这种东西写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她说,声音还是那个低沉的冷调,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比刚才暖一些,“我以为你会比这有点定力。”
“写和亲眼看见,是两件事。”他说。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她没接话。那句话在库房里落了一会,没人再接。
她转过来看他。她的眼睛在面罩的阴影里看着他。
“从今天起,”她说,“你打我手机。别再打信托办公室那部座机了。”
她报了一串号码。十一个数字。声音平,不快不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出来。
“记住了?”她问。
“记住了。”
他没多问什么。他认得这串号码,是叶棠本人的手机。这些日子他一直打座机约她,她回电话,从来没用过手机直接接他。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到门内侧,把铜制门栓拉开。“咔”一声,门栓松开。她推开高大胡桃木门,画廊大厅在门后展开。
大厅还是安静。十六幅画还在墙上,射灯还是暖光,玻璃展柜里那只青铜小兽还在原地。整栋山庄在睡。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大厅中央那三个玻璃展柜,走过左边墙上她妈妈买的那幅静物,走过右边墙上那幅大尺幅海景,走到大厅靠近东翼入口那一侧的一扇小门前。门通向山庄车道。
她从战术腰带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山上树木的气味和深秋的凉意。车道上停着他的车,车身上落着一片树叶。
她在门口站定,转过来看他。
她抬起一只戴手套的手,手套口的貂毛边蹭过他的下颌线,手套的皮革指尖搭在他的后颈。她凑近他,面罩的边缘蹭过他的颧骨,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一个慢慢的吻,嘴唇压着嘴唇,停了一会,才松开。她的领口的貂毛条蹭着他的喉颈,毛尖蹭过他的皮肤。
他回吻她。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掌心按在皮革上,按在侧腰镂空那里裸露的皮肤上,停了一会,松开。
她退开。
“路上小心。”她说。
“嗯。”
他走出小门,踩在车道上。夜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他的西装外套前摆被吹起一点。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他从车窗看出去。她还站在小门口,面罩底下嘴唇闭着,领口的貂毛条在夜风里轻轻动了动。她的戴手套的手搭在门框上。
他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打在她身上,打在深墨紫皮革上,打在领口的貂毛条上,打在面罩的边缘上。他把车挂上挡,慢慢驶离车位,沿车道往山庄大门方向开去。
她站在小门口,看着他的车灯沿车道远去,尾灯在拐弯处闪了闪,消失在乔木的阴影里。
她关上小门,从里面锁上。她转过身,走回画廊大厅。
大厅还是安静的。十六幅画在射灯暖光下挂着。玻璃展柜里那只青铜小兽在它的玻璃罩子里。皮面长凳还在内墙根下。
她走到长凳前,坐下来。
她坐下的时候,领口的貂毛条在喉颈那里动了动,手套口的貂毛边搭在长凳的皮面上。她一只戴手套的手搭在长凳上,皮革指尖搭着皮面,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画。那幅她妈妈买的静物,铜壶和几只李子,在暖色射灯下泛着冷色调。大厅另一头的墙上,那幅大尺幅海景泛着那种说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的灰蓝色。画廊大厅尽头那面墙上,那组高大胡桃木门关着,门内侧的铜制门栓落着。
画廊大厅里只有射灯的暖光和她。
她坐在长凳上,面罩还戴着,领口的貂毛条还翻着,手套口的貂毛边还贴着她的手腕。她的戴手套的手搭在长凳的皮面上,没动。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