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的锁扣被人从外面拨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咯”。
汐江岸的老厂房改造成 loft,层高足有四米五,顶上那扇钢框天窗装了三道暗锁,何生自己开都要用钥匙。但来的人带了开锁工具,每道锁拨开的时间比他拧钥匙还短。
玻璃面板向上推开,一条黑色绳索无声滑下来,绳头带钢扣,扣在天窗内侧的预埋锚点上——这锚点是何生装修时装的,原本打算挂吊椅,从没挂过。来人倒是熟门熟路,认出了锚点的位置。
夜猫从天窗口翻下来,倒悬着收腹,双靴尖点在钢框边缘,整个人像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落到地板上时连一声鞋跟响都没有。六英寸细跟长靴踩在老橡木地板上,落地姿态是舞者的脚背先触地再放下脚跟,重心压得极低,皮衣外表没起一丝褶皱。
她蹲在地面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已经把笔形手电从腰带扣里摘下来了。光柱压得很细,贴着地面横扫一遍客厅。没有人。沙发边上那杯威士忌还剩半杯,冰球化了一小半,说明房主离开客厅没多久。卫生间的灯没亮,但水汽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刚洗过澡。
她站起来,把笔形手电咬在嘴里,双手腾出来,沿墙根走。皮靴在地板上走路没有声音——脚掌内侧先触地,再慢慢把重心滚到脚跟,每一步都控制着落点。这种走法在平地上费劲,但她练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想了。
她在墙面书架的旁边停住。那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嵌入式书架,中间嵌了一台暗色面板的保险柜,面板没有品牌标识,是改装过的。夜猫把手电从嘴里摘下来,光柱照在面板上。指纹锁加密码,六位数。她从腰带另一侧摘出开锁工具包,展开,选了两根拨针,插进锁芯旁的物理备用孔位。
保险柜是高级货,但再高级的保险柜都得留物理备用通道,这是行业标准。她手指细,拨针进去之后靠触感转动,每一下都极短极轻。
“咯。”
锁开了。
她把拨针收回去,拉柜门。手电照进去。
没有现金。
没有债券。没有护照。没有硬盘。没有任何一个正常有钱人放在保险柜里的东西。
柜里搁着一个红木盒子,盒盖上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纹。红木盒子旁边是一沓装订好的手稿,A4纸,厚厚一沓,封面写着她看不清的字。手稿下面压着一个剪报文件夹,黑色硬壳。
她先把红木盒子打开。
里面分隔码放着几个物件:一支玻璃注射器,针管里是淡琥珀色液体;一卷黑色丝绸绳带,手感极软;一对金属环扣,连着皮带;一个密封铝箔包,捏上去软的;还有几样她认不太出来的器具,但看形状用途很明确。
她把红木盒子搁回去,拿出剪报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汐城地图,上面用红色细线标注了十几个地点,每个地点旁边写着日期和简短备注。她翻过一页,看到几张剪报——都是汐城本地的社会新闻,标题各异,但关键词她扫一眼就抓住了:蒙面、女性、夜间、制止犯罪。
再翻。
剪报中间夹着照片。有些是模糊的远摄,有些是监控截图,画质参差,但拍摄对象一致——都是蒙面的女人。每张照片旁边都用钢笔标注了代号、目击地点、目击时间。
她的手停住。
翻到某一页时,一张半身证件照从剪报缝隙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低头捡起来。
照片是她自己。
证件照,从脖子上方截取的半身照,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平淡。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苏晚,女,汐江岸画廊。夜猫。”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笔形手电的光柱照在钢笔字上,字迹工整,力度均匀,写的人不慌不忙。
卫生间门开了。
何生走出来,腰上裹着浴袍,带子系得松,前襟敞着,头发半湿,搭在额角。他脚上踩着拖鞋,走过来时脚步不急不慢,走到客厅中间站住,正好能看到保险柜前面蹲着的人。
他没喊。
没去摸手机。
他看了一眼保险柜敞开的门,又看了一眼蹲在保险柜前面手里翻着文件夹的人,目光在那张证件照上顿了顿,然后移开。
他转身走到吧台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水晶杯,又拿出一只,各倒了半杯威士忌,冰球放进一只杯子里。酒瓶是麦卡伦十八年,开了大半瓶。
他端着两只杯子转过身,朝沙发方向走,路过茶几时把一杯酒搁在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坐到沙发里。坐下来之后喝了一口酒,靠进椅背,把脚伸直搁在茶几上,浴袍下摆翻开来露出小腿。
整个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保险柜那边一眼。
夜猫把证件照塞回剪报文件夹,合上,放回保险柜里,把红木盒子的盖子也扣回去,站起来。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她从腰带扣上解下皮鞭,鞭身在手边垂着,没有甩开。
她看了何生一眼。他也正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各自端着各自的姿态,中间隔着茶几上那杯威士忌。
“酒是给我倒的?”她先开口。
声音很慢,尾音拖得长,像猫从嗓子里往外挤字。何生听完没什么反应,拿杯子冲茶几方向示意了。
“坐。”
她没坐。她走过去,靴跟踩在地板上发出跟她的体型不太相称的、清脆的节奏。走到茶几前面,弯腰,单手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喝了一口。冰球在杯子里转了半圈,碰着杯壁叮了一声。
“你胆子挺大的。”她端着杯子,靠在沙发对面的书架边上,靴跟抵着书架底部的踢脚线。“我撬你保险柜,你不报警,还请我喝酒。”
“你进来了,报警也没意义。”何生说。他声音不高,字跟字之间留得匀,不刻板,是那种常年跟文字打交道的人养出来的说话节奏。“而且你本来也不打算拿走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把红木盒子又放回去了,剪报也放回去了。你要是来偷东西的,不会这么整洁。”
她挑了挑眉。鞭尾在她手边晃了晃。
“那你觉得我是来干嘛的?”
“不知道。”他喝了口酒。“但你现在可以坐下来聊。”
她没坐沙发。她走到沙发的扶手边上,一只靴子踩在扶手上面的坐垫边沿,另一条腿交叉着垂下来,半边屁股搁在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猫找到一块顺手的台面。手肘撑在支起来的那条腿的膝盖上,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里的何生。
“你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挺有意思的。”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红木盒子,收藏品?”
“研究用的。”
“研究什么?”
“我写小说。”何生说,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那些东西是道具,帮我写得准确一点。”
“什么小说要用到那种东西?”
“你说呢。”
她看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那红木盒子里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对情趣道具并不陌生。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个人把这些东西跟剪报、手稿一起锁在保险柜里,说明在他眼里这三样东西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工作的素材。
“剪报里那些照片,”她把酒杯搁在扶手上,空出来的手拨了拨鞭尾。“哪来的?”
“收集的。”
“收集蒙面女人的照片。这是你的爱好?”
“我写女英雄题材。”他说。“那些人是我的素材。”
“你的素材。”
“对。”
她把“素材”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又喝了一口酒。麦卡伦的尾韵在舌根上停了片刻,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弯腰把剪报文件夹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翻开,翻到夹着她证件照那一页,照片朝何生的方向一转。
“这张呢?也是素材?”
何生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他的表情没有她预期的微妙变化——没有尴尬,没有惊慌,没有那种被人抓到秘密的僵滞。他只是看了,然后说:“那张是后来加进去的。”
“什么意思?”
“剪报是三年前开始做的,你那张照片是半年前加进去的。”
“你半年前就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得比那更早。”
她把文件夹合上,搁在茶几上,退回到沙发扶手边上坐下。她没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她在汐江岸开画廊,画廊地址是公开信息,只要有人想查,顺着“夜猫”在汐江岸的活动范围去对,总能对上她。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个人查到了她是谁,但没有把信息用在任何地方。他只是把她的证件照贴进了剪报本,像标本入册。
“你不怕我?”她问。
“你应该比我更不怕。”他说。
“为什么?”
“你带着鞭子,我穿着浴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缠着的皮鞭,又看了一眼他腰上松松系着的浴袍带子,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收回去了,但是真的笑了。
“行,”她把鞭尾卷了一圈在手腕上,“那你这个小说家,平时都写什么?”
“你猜到了还问。”
“我想听你说。”
“色情小说。”他说,声调跟说“天气预报”一样。“写女英雄的色情小说。”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尾音带着点气声,从鼻腔里出来。
“女英雄的色情小说。”她重复道,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你那个剪报本,是在给你的女英雄做背景调查。”
“可以这么说。”
“那我呢?我在你的剪报本里是什么地位?”
“你在剪报本里,”他喝了口酒,“是你自己的那一页。”
她偏了偏头。皮衣领口在她偏头的动作里拉开了一点缝隙,露出一点锁骨下方的阴影。她的战衣是全黑哑光皮料连体衣,前面一条拉链从立领一直拉到胯下,拉链头是小小的金属环,停在锁骨中间的位置。
她伸手把那枚拉链头拨了拨,金属环在她戴着手套的指尖上转了半圈。
“所以,”她把声音放得更慢,尾音拖出一条线,“你写了多少个女英雄的色情小说了?”
“没数过。”
“那你写的时候,会写到我头上吗?”
“还没写到。”
“为什么?”
“我还没见过你本人。”他说。“写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
这一下愣是真愣。她做了好几年夜间活,接触过各种人——黑帮打手、贪腐警察、走私贩子、勒索犯——从来没有人当面跟她说“我写不出来因为还没见过你本人”。这句话里的逻辑绕了两层才到她:他写女英雄的色情小说,他有她的照片,他把她的照片贴在剪报本里当素材,但他没写过她,因为他没见过她本人。所以他在等。等什么?
“你等什么呢?”她问。
“等见你一面。”
她没接话。
鞭尾在她手腕上松了一圈。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鞭子,又抬眼看何生。他正喝着酒看她,表情还是那种平的,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她见过。那种眼神她以前在暗处观察目标人物的时候见过——盯死猎物的人才会有那种专注。只不过那些人盯的是钱,盯的是人命。这个人盯的是她。
“你挺有意思的,作家先生。”她把酒杯拿起来,一口喝完。“我本来是来偷东西的。”
“我知道。”
“现在好像偷不了了。”
“为什么偷不了?”
“因为你没什么好偷的。”她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保险柜里全是你的稿子和你的道具,我不偷手稿,也不偷情趣用品。”
“那我确实没什么好偷的。”
“但我也不能白来一趟。”
“你想干嘛?”
她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他坐着的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他没仰头,目光平视,刚好落在她腰际——皮衣拉链的金属头停在锁骨中间,下面是哑光皮料绷紧的胸口轮廓,再下面是腰带,腰带旁边缠着皮鞭,再下面是皮料收窄的胯部,长靴从胯下延伸到地面。
她弯下腰来。
弯到她戴着面罩的脸跟他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面罩是全脸包覆式的,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下巴。她的嘴唇薄,上唇弧线清晰,下唇饱满一点,嘴角天生往上翘。她的嘴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呼出的气会吹到她下唇上。
“我想看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得更长,“写女英雄色情小说的作家先生,见到真的女英雄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何生没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稳的,没抖。他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视线从嘴角移到下唇,再移回嘴角。
“你在撩我。”他说。
“我在工作。”她说。
“那你的工作方式跟一般的小偷不太一样。”
“我是夜猫,不是一般的小偷。”
Beat 2
她没退开。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垂着,指尖碰到他浴袍翻开的领口边缘。手套是皮质的,指腹那面有硅胶垫,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有一点黏。
“你那个剪报本里,”她说,“有没有写到我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写’夜猫,身高多少,体重多少,穿什么衣服’之类的。”
“没有那种东西。剪报就是剪报。”
“那你写小说的时候怎么写?”
“我自己收集的信息。”
“什么信息?”
“体型,行动方式,武器配置,战斗习惯。”他说。“但不写在剪报本上。我自己记。”
“你记了多少?”
“你要看的话……”
“我不看你的笔记。”她打断他。“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信息源。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当面问我。”
她站直了,退了半步,但他没起身的打算。她看看他,又看看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威士忌。
“你那杯酒不喝?”她问。
“不急。”
“你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急?”
“跟急的事情打交道多了就不急了。”
她伸手把那杯威士忌拿起来,自己又喝了一口。两杯酒现在都在她手里。她左手一杯右手一杯,站在他面前,姿态随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家吗?”她问。
“不知道。”
“街面上有人说你这人收入来路不明,钱多,看不见干活,怀疑你帮人洗钱。”
“所以你来探探。”
“对。结果你保险柜里连现金都没有。洗钱的连现金都不放家里,你这也太不合格了。”
“让你失望了。”
“挺失望的。”她把左手那杯喝空了,搁回茶几上。“但也没那么失望。”
她转过身,走到茶几的另一边,坐下来。茶几是实木的,够结实,她坐上去的时候没什么声响,靴跟碰到了桌腿。她把剪报文件夹翻开搁在膝盖上,开始翻。
何生从沙发上看过去。她坐在茶几上翻他的剪报,背微弓着,腰线在皮衣下面收窄又展开,腰带上的皮鞭垂下来碰着茶几面。她翻页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翻下一页。
“你这个情报工作做得挺细的。”她头也没抬。“暗夜女侠的活动路线你都标了。”
“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你不会标这么准。”
她翻到她自己的那一页,又细看了那张证件照,然后把照片抽出来举着,侧头看何生。
“这张照片你从哪弄的?”
“画廊的官网。工作人员介绍页面。”
“所以你就是从官网看到的。”
“对。”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
“你在汐江岸第一次行动之后。”
她把照片塞回文件夹里,合上,搁在茶几上。她从茶几上跳下来,靴跟落地的声音这次没有刻意压低,啪地响了一声。她走到沙发前面,绕到他的侧面,弯腰,把他手边的威士忌酒瓶拿起来,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你不喝?”她把酒瓶冲他晃了晃。
“你替我喝了不少了。”
“这杯是你的。你倒了不喝,浪费。”
她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他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她,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喝酒的动作。喉结上下动了动。浴袍领口因为低头而敞得更开,锁骨以下的胸肌线条露出来,皮肤上还带着洗澡后微微潮润的光泽。她盯着那片皮肤看了片刻,然后把酒杯收回来,自己把剩下的喝了。
“你的小说,”她把空杯子搁在沙发扶手上,“写过多少场床戏?”
“没数过。”
“你写床戏的时候,是凭想象写还是有参考?”
“参考。”
“什么参考?”
“影像,文字,还有那些道具。”
“道具怎么参考?”
“拆开来看结构,理解原理。”
“你从来没有实际用过?”
“没有。”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
“你写色情小说,收集了那么多道具,从来没有在人身上用过。”
“对。”
“所以你的小说都是纸上谈兵。”
“可以这么说。”
她没接话。她站在沙发侧面,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和侧脸。他靠在沙发里,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脖子侧面有一条血管在跳,节奏不快。她能看到他没在紧张——至少身体上没有紧张的迹象。呼吸均匀,手也没抖,眼神跟刚从卫生间出来时一样平。
他脖子侧面那条血管跳的频率比刚出来的时候快了一点。不多,就快了一点。
她伸出手,鞭尾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搭。
皮鞭的尾端从他肩头滑下来,碰到浴袍的带子。她手腕轻轻一收,鞭尾勾住了浴袍带子的结,往回拉。
那个结本来系得松,被鞭尾一带就散了。浴袍的前襟滑开,从锁骨到腰腹全部敞开来,他里面什么都没穿。
她看着他的身体。
何生的体格在沙发上靠着的姿态里看不出全貌,但前胸到腹部敞开之后看得清楚——结实。腹部收紧的时候能看到肌肉的分层轮廓。胸口的皮肤因为刚洗过澡还带着潮气,在台灯光下泛着一点光泽。
“你健身。”她说。
“嗯。”
“为了写小说还是为了别的?”
“习惯。”
她没再问。她绕过沙发走到他正面,靴子尖碰了碰他搁在茶几上的脚。他把脚收回来,给她腾位置。她站到他两腿之间的位置,低头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问。”
“你写女英雄色情小说,写了很多了。有没有一个女英雄让你觉得……写她的时候特别顺?”
他看着她,停了片刻。
“有。”
“谁?”
“你。”
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点。
“你不是说没写过我吗?”
“没写过完整的,但试过开头。写不下去。”
“因为没见过我。”
“对。”
她弯下腰来,两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脸凑到他面前。下半张脸露着,面罩的边缘贴着鼻梁,她的嘴唇离他的嘴角很近。她偏头,嘴唇碰了碰他嘴角的那个位置——嘴唇贴着皮肤顿了顿,然后移开。
“现在你见到我了。”她说,尾音拖得极慢,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才出来。“作家先生能不能写出去了?”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浴袍外面伸出来,放在她腰两侧。皮衣在他手掌底下,哑光的皮料在台灯光下是哑黑的,他的手指扣在她腰际收窄的位置,两只手对称地放着,拇指压在皮带上方,其余四指扣在腰侧。
他没有把她拉近,也没有推开。就是放在那里。
她的呼吸在他手指的压力下变了。她吸了一口气,胸口在皮衣下面轻轻起伏,拉链的金属头跟着动了一点。
“你手挺稳的。”她说。
“你也是。”
“我手稳是干活用的。你手稳是干嘛用的?”
“写字。”
她笑了一声,气从鼻腔里出来,吹在他脸侧。她直起腰,两只手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身前,手指搭上自己胸口那枚拉链头。
金属环在她戴着手套的指尖上转了转。然后她往下拉。
拉链从锁骨中间往下走,经过胸口。皮衣的哑光面料随着拉链分开而向两侧退开,露出她胸口中间的一道窄缝。她没穿内衣。拉链继续往下,经过胸下围的时候,皮衣两侧的面料松开,她的胸从皮衣的束缚里弹出来——不大,C杯在小骨架的身上显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乳尖在分开的皮料边缘之间微微挺立,颜色浅,在台灯的暖光下是淡粉褐。
她没脱掉皮衣,只是把拉链拉开了。皮衣还挂在她肩上、袖子上、腰上,只是从中间剖开,从锁骨到腹部露出来。她的皮肤在拉链两侧的黑色皮料中间是浅的,像一条在裂缝里透出来的光。
何生看着她。他的目光从拉链上端沿着露出来的皮肤往下走,经过胸口的时候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经过腹部、肚脐、腰线。拉链停在了腰带的位置——再往下就是胯部,拉链头卡在腰带扣旁边。
“你不继续?”他问。
“不急。”她学他说话的口气。“你不是说了吗,急的事情打交道多了就不急了。”
她的手放在拉链头旁边,没动。她低头看着他放在她腰两侧的手。他的拇指还压在皮带上,指腹贴着皮衣边缘和皮肤的交界处。他拇指动了动,碰到了拉链分开的那道皮肤缝里。
很轻,就是指腹从上往下蹭过去,碰到了肋骨中间的凹陷处。
她的腹部微微收紧,绷紧了片刻又松开。她的呼吸在他指尖碰到的那一刻变浅了。
“你在摸我。”她说。
“嗯。”
“你摸我的时候手不抖?”
“不抖。”
“你写色情小说的时候,你的女英雄被摸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各种各样。”
“那你告诉我,”她弯下腰来,嘴巴凑到他耳边,“猫被摸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腰侧往下滑,沿着皮衣分开的边缘,指腹贴着她裸露的皮肤走到腰带的位置。他的手越过腰带,放在她胯骨的位置,掌心扣住她腰际到胯的曲线。他微微用力把她往下拉了一点。
她顺着他的力往下坐了一点,分腿跨在他腿上,靴跟磕着沙发边沿。她的胯离他的胯还有一段距离。他浴袍敞开着,里面的状态她低头就看得见。
她看了一眼。
“作家先生,”她把尾音拖出来,声调压低,“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手从她胯骨往上走,沿着拉链分开的皮衣内侧,指尖贴着皮料的反面和她皮肤之间的窄缝,从腰走到胸口。他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皮衣两侧的面料被他的手背往外推,她的乳从皮衣的遮掩里整个露出来,落入他掌心。
她的乳不大,他的手掌包得住大半。他拇指从下方托上去,碰到了乳尖。她的乳尖在他拇指指腹下面硬了起来,顶着他的皮肤。
她的呼吸变了。
吸气的时候胸口在皮衣和手掌之间涨开,呼气的时候塌下去,把乳尖往他拇指上压。她没出声,但她的身体在他手里有了回应。
“你的女英雄被你写到这种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她们会怎么样?”
“各种各样。有的会叫。有的会忍着。有的会说骚话。”
“你觉得我属于哪种?”
“你在问我的判断?”
“我在问你认不认识你的素材。”
他没说话。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来,沿着脊柱往下滑,掌心贴着她后腰的皮肤。她的后腰凹进去的弧度在他掌心里被摸了个清楚。他的手继续往下,指尖碰到腰带,从腰带上方绕过去,碰到尾椎的位置。
她的身体在他手指碰到尾椎时微微一颤。很细微,如果不是他的手贴着她的皮肤,可能感觉不到。
“你颤了。”他说。
“我没有。”
“你颤了。”
“那不是颤。那是……”她顿了顿,没说完。“那是肌肉反应。”
“嗯。”他的语气跟她一模一样。“肌肉反应。”
她低头看着他。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笑,就是平的。但她从那种平里读出了别的东西——这个人在确认她身体的反应,像他确认文字的准确性一样。他在校准她。
她不喜欢被校准。但她的身体不这么想。
她的手伸下去,越过他放在她胸口的那些手指,越过自己的腰带,碰到了拉链头。她把拉链继续往下拉。
经过腰带。经过小腹。经过下腹。拉链头一路走到胯下。皮衣从中间完全剖开,哑光面料向两侧退开,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胯下整条露出来。皮衣还挂在肩上、袖管里、腿上,但中间那条缝是敞开的。
她抬起身,调整位置,一只手撑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往下探。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硬的状态里站得很直了。她隔着皮手套摸了摸,硅胶指腹碰到皮肤的触感跟她自己的皮肤不太一样,隔了一层,但形状和硬度她摸得清楚。
“你确实不抖。”她说,声音更低了。
“你要停吗?”他问。
“我为什么要停?”
“你随时可以走。”
“我知道我可以走。”她把他握在手里,调整角度。“但我不想走。”
她坐下去。
进入的那一瞬她没出声。她的嘴咬着下唇,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很短,压住了。她坐到底的时候顿了顿,腹部收紧,皮衣两侧的面料在她身体起伏的时候互相碰了碰,发出皮料摩擦的哑声。
“嗯……”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很短。
她开始动。
慢的,前后的幅度很小。她的手撑在他肩上,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扣着他浴袍下面的肌肉。她的胸在他面前起伏着,皮衣分开的两侧随着她的动作一开一合,乳尖在他视线里随着身体的前后晃动而微微摆。
“你的女英雄,”她说,声音在动作中带着一点断续,“在你的小说里,有没有骑过人?”
“有过。”
“她们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们的感觉是我写的。”
“那你写的感觉跟真的感觉一样吗?”
“不知道。没试过。”
她换成更大幅度的前后摆动,他的身体在她里面撑开了什么。她的呼吸变重了,从鼻腔里出来的气吹在他脸上。
“现在你可以知道了,”她低头看着他,“猫骑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放在她腰两侧,跟着她前后的节奏微微发力。她的节奏慢的时候他不动,她的幅度加大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收紧,帮她固定重心。
“你配合得挺好。”她说。
“你也是。”
“我不是在配合你。我是在自己动。”
“我知道。”
她继续动。节奏从慢的试探开始加一点速。幅度还是不大,但频率上去了,每一次往前推的时候她的呼吸都会一顿。皮料摩擦的声音在她腿间和胯下响着,混着别的声音——更湿的声音,从她身体和他的身体接合的位置传出来。
“啧……”她的舌头在齿间弹了一声。
“你的女英雄骑人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碎,“她们会说话吗?”
“有的会。”
“说什么?”
“各种各样。有的描述感受。有的骂人。有的问问题。”
“那你觉得我属于哪种?”她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这次是在动的时候问的,句子被动作的节奏切成几段。
“你三种都是。”
她笑了一声,但笑在半截被他从下方一顶——他主动发力了,从下往上一记。她的笑变成了一个短促的“啊”,从嘴里弹出来,她没控制住。
“你……”她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主动了?”
“嗯。”
“我没让你主动。”
“但你没让我停下来。”
她没说话。她咬着下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节奏放慢,放到几乎不动的程度,低头凑到他耳边。
“作家先生,”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进去,气吹在他耳后的皮肤上,“你的女英雄被人从下面顶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从下面又顶了一下。这次的力度比刚才大,她的身体被推着往前倾,她撑在他肩上的手差点滑。她的嘴离他耳朵太近,那个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就贴着他耳朵出去了——
“嗯~~……”
尾音很长,从喉头滑下来,带着颤。
“你的女英雄,”她继续说,声音在他耳边,“被顶到的时候会不会出声?”
“有的会。”
“你觉得我会不会?”
他没回答。他从下面连续顶了两下,节奏快,力度比刚才大。她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晃了两下,皮衣两侧的面料拍在她裸露的腰腹上发出哑声。她的嘴在他耳边张开又闭上,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嗯啊……你……”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到后脑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插进他半湿的头发里,指尖扣着他的头皮。她的指甲在皮手套的硅胶指套里是收着的,但指尖的压力透过手套传到了他的头皮上。
她坐直了,改了节奏。从前后改成了上下。她抬起腰再坐下去的时候,进入的深度变了,她的身体被撑开的角度变了。她的嘴在坐到底时张开,没出声,但口型是一个“啊”。
她开始上下动。幅度大,节奏中等。每一次坐下去的时候,她的臀在皮衣下面的弧线里撞到他大腿根,发出一声闷响,皮料和皮肤碰撞的声音混着湿的声音。她的乳在他面前随着上下动作而晃动,皮衣两侧的面料已经退到了乳的外侧,乳尖在空气中挺立,颜色因为充血而比刚才深了一些。
“你知道吗,作家先生,”她的声音在上下动作中断断续续,“你比我写的那些……不——我没写过色情小说,但我想象中……你比我想象的……嗯……准……”
“准?”
“你的手放在我腰上的位置,”她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帮她固定了重心,“每一次都刚好。”
“习惯。”
“你习惯什么?”
“写字的人对位置敏感。”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的时候他从下面顶上来,她的笑变成了一声“啊~”,比她预想的大声。她赶紧咬住下唇,但声音已经漏出去了。
“你故意的。”她说。
“你也在故意。”
“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每次到顶的时候就停一下。”
“我那是在控制节奏。”
“你在控制你的声音。你不想让我听到你到顶。”
她没回答。她的嘴抿着,但抿不住——下一次坐下去的时候,角度刚好碰到她里面的某个位置,她的嘴张开了,“啊”了一半,后半截被她咬住了。
他看到了。
“别咬。”他说。
“你管我。”
“你的女英雄到了。”
“我还没……”
他用手。他的一只手从她腰上松开,伸到前面,拇指按在她前面分开的皮衣缝隙里,碰到了那个位置。她整个人在那一瞬绷直了——脊柱挺起来,后仰,皮衣两侧的面料在她后仰的动作里张开,她的整个前胸暴露在台灯光下。她的手从后脑勺上滑下来,条件反射地往上伸去够自己的头套——猫耳朵的头套在她后仰的动作里差点滑落,她的手赶上去扶住了。
“嗯~啊~”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不咬了,咬不住了。他的拇指在她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她的身体跟着那个圈轻轻一颤,不受控制。
“你……别……”她的声音碎了,句子被身体的反应切成一段一段。“你的女英雄……被你写到这种时候……嗯~她们会不会……”
“会。”
“会不会什么?”
“会叫出来。”
她叫了。
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一串,尾音往上走又往下掉,中间顿了顿,因为他的拇指在她那个位置上又画了一圈。她的手抓着头套的猫耳朵不放,指关节发白,皮手套在手指弯曲的位置起了褶。
“哈啊~嗯~”
她的节奏乱了。上下动作变成了无规律的、幅度变小的、快的、碎的。她的身体在往一个方向积攒,腹部收紧又收紧,腰在他手里的弧度加深了,脊椎往后弯。皮料在她腿间和胯下发出湿的、密集的摩擦声。
“你……作家先生……你……”
她到了。
她的身体绷直了片刻,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她的嘴张着,但声音在最高点断了,只留下气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嘶嘶声。她的腿在他腰两侧夹紧了,靴跟磕着沙发边缘。皮衣两侧的面料在她绷直的身体上绷平。她的手还抓着头套不放。
然后那根弦松了。
她的身体往前倾,倒在他肩上。皮衣面料贴着他的浴袍。她的脸埋在他脖子侧面,呼吸又急又热,打在他皮肤上。她的手从头套上松下来,搭在他肩上,手套的皮料和硅胶指腹碰着他皮肤的感觉跟她的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感觉叠在一起——一个隔了一层,一个没有。
她在他肩上喘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从脖子的位置闷闷地传出来。
“你摸到我了。”
“嗯。”
“你摸的位置很准。”
“我说了,习惯。”
“你的习惯很烦。”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住。”
Beat 3
她从他身上下来。
慢慢地、腰部往后退、腿从他两侧收回来、靴跟落地的过程。她的动作还是猫的那种柔顺,但节奏比刚进来的时候慢了,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来之后伸个懒腰的那种慢。皮衣的前面还大敞着,从锁骨到胯下的拉链全开,她站起来的时候皮料两侧垂着,随着她的走动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哑声。
她走到保险柜前面,弯腰,把手伸进去。
她拿出那沓装订好的手稿。
A4纸,厚厚一沓,封面用碳素笔写着字。她把封面翻过来,看到标题。
她站着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场景描写。一个男人住在阁楼里。某天夜里天窗被人从外面打开。一条绳索滑进来。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从天窗翻下来,落地无声,手里带着工具,直奔墙上的保险柜。
她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
然后她翻第二页。第二页写那个女人打开了保险柜,发现里面没有钱,只有手稿和剪报。那个女人翻到剪报里自己的照片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男人从卫生间出来。
她停下来。
她把目光从手稿上移开,慢慢转过身来。
何生还坐在沙发上。浴袍敞着,姿势跟刚才没有变化。他看着她手里的手稿,表情没有变。
她举着那两页纸,冲他晃了晃。
“你写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对。”
“两个月前你写了一个穿皮衣的女贼从天窗翻进一个男人家里的故事。”她的声音压低了,语速还是慢的,但那种慢跟撩拨时候的慢不一样,是一种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慢。“然后今天晚上,我穿着皮衣从你的天窗翻进来了。”
“这个草稿是两个月前写的。你在汐江岸第一次被目击是十一个月前。我写这个草稿的时候你已经在活动了。”
“所以你觉得你写了草稿,我就照着你的草稿来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
“你想听哪个版本?”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客厅的距离对视。
“你信不信,”她慢慢走回来,手稿捏在手里,“我这时候觉得你在写我。”
“我不在写你。我写了一个人。你碰巧跟那个人像。”
“碰巧。”她在沙发前面站住。“你保险柜里剪报上有我的照片。你手稿里写的人跟我从头到脚一样——皮衣,拉链,猫耳头套,长靴,鞭子。你管这叫碰巧?”
“是。”
“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
她看着他。她手里的鞭子垂着,鞭尾碰着地板。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是一种在打量的笑。
她抬起手腕,把鞭尾轻轻一甩。鞭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他的胸口上。皮鞭的尾端从他胸口的皮肤上滑过去,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疼。
“试你一下。”她说。
他伸手。
他的手在鞭子中段的位置抓住了皮鞭。她的手腕一抖,鞭身在他手里松了。整条鞭子从他握住的那个点垂下来,带着她手套上的余温。
她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鞭子。
“你拿着了。”她说。
“嗯。”
“你知道拿着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你说。”
她走过来,绕到他侧面,从沙发靠背后面把两只手伸到他肩膀上方,手指搭在他脖子上。她的嘴凑到他耳边。
“你拿着鞭子,”她的声音很轻,气吹在他耳后的皮肤上,“就说明你可以用它。”
“我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但你可以。”
她的手从他脖子往下滑,沿着他的肩膀走到手臂,再沿着手臂走到他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指叠在他握鞭柄的手指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帮他握紧。皮手套的硅胶指腹贴着他的手背。
“你握紧了。”她说。
“嗯。”
“好。”
她直起腰,退了一步。她的手从他的手上离开。她站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鞭子,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我给你一点时间,”她说,声音又恢复到那种拖长尾音的慢调子,“让你证明,作家先生。你写了那么多女英雄,你能写,但你能不能……”
她没把话说完。她的手伸到背后,找到了拉链的尾端——拉链一直开到胯下,但后面是连着的。她把拉链从尾端往上拽了一截,皮衣的后背从尾椎到腰之间裂开了一道缝。她的后腰露出来,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在皮衣缝隙里隐约可见。
“你能不能用真的,”她把拉链头从尾椎提到了腰,皮衣的后背缝隙又宽了一些,“不用纸上的。”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皮衣前面全开,后面从尾椎到腰也开了一道缝。她的后背上半部分还包在皮衣里,下半部分从腰到尾椎露着。腰带以下,皮衣收窄,包着她的胯和臀,但后腰那条缝让皮料在臀的上方分开了一点,露出臀部上端的弧线起始。
“你看看,”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他,“够不够你用。”
Beat 4
何生从沙发上站起来。
浴袍已经完全敞着,挂在他肩上和手臂上,带子垂在两边。他一手握着鞭子,一手把浴袍从肩上抹下去,浴袍落在沙发扶手上。他赤着身体走到她身后。
她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面。书架是实木的,从地板到天花板,中间的隔板上摆满了书。她面前的隔板高度刚好在她腰的位置。她的手搁在隔板边缘,指尖碰着书脊。
她听到他走近的步伐。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比靴子轻,更比靴子干净。她能感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她后腰那条露在皮衣缝隙里的皮肤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出来的温度。
“你要用鞭子?”她问。
他的手伸到她前面,鞭子的中段绕过她一只手腕,转了半圈,又绕过另一只手腕。两圈。不紧。鞭身在手腕上松松地套着,如果她用力一拽就会脱开。她不拽。
他的手越过她头顶上方,把鞭子剩余的长度甩过头顶上方的一根横梁——那是 loft 天花板的结构梁,露在外面的,承重用的,粗得他两只手合抱不过来。鞭子绕了横梁一圈,余下的长度垂下来,系在她两只手腕上松松的套环上。
她的两只手腕被吊在头顶上方,手肘还能微弯,脚还踩着地,但活动范围被限制了。她试了试——手腕上的鞭套确实松,她一收手就能脱开。
她没收。
“你绑了我就不绑了。”她说。她的声音还是慢的,尾音拖着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期待。“你这个人绑人都绑得这么讲究。”
“不是绑。是挂着。”
“挂着。”她在嘴里品了品这个词。“你把猫挂在梁上。”
他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放在她腰上,从皮衣前开的边缘伸进去,掌心贴着她小腹的皮肤。他的另一只手从后腰的缝隙伸进去,指尖沿着尾椎往上走,碰到皮衣后背内侧面料和她皮肤之间的空间。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陡然一变,变短了,“从两边摸我。”
“嗯。”
“你这个人……”
他的手从前面往下,经过小腹,到了下面。她的腿分开着,因为重心要稳。他的手指从前面碰到的时候,她的腿往中间一夹,碰到他的手,又松开。
“你湿了。”他说。
“你废话。”
“我可以再废话一句。”
“什么?”
“你不只是湿。你一直在湿。从你坐上来的时候就……”
“你别说了。”
他没说。他的手指在下面动了动。她的身体在那个方向上微微一颤,手腕上的鞭套跟着晃了晃,碰着横梁发出一声哑响。
“你的女英雄,”她的声音从他手开始动之后就开始碎,“被人绑在梁上的时候……她们什么反应?”
“你说。”
“你说你写过的。”
“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
“你觉得我是哪种?”
“你哪种都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说话。”
她笑了。笑到一半他手指在里面弯了弯,她的笑变成了一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短音——
“嗯~”
“看。”他说。“你就是说话。”
“你……”
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下走,沿着皮带扣的位置绕到她胯侧,把她的一条腿从膝弯处托起来,搁在他腰上。她的靴跟磕在他胯骨上,发出皮料碰骨头的闷响。她的腿被架起来了,从胯到膝到靴口,皮料在他手掌底下绷着。
她一只手腕挂着鞭子,另一只手空着,伸到背后去够他。她的手套碰到他腰侧的皮肤,硅胶指腹在肌肉上轻轻一滑。
“你够了没有?”她问。
“够了。”
“那你……”
他进去了。
从后面。她一条腿架在他腰上,角度是斜的。进去的瞬间她的后腰拱起来,脊柱在皮衣后开的缝隙里弯出一个弧度。她的手从鞭套上差点脱开——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鞭套在她手腕上晃了晃。
“啊~”
她叫了,一个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点意外成分的声音。他进去的深度比刚才她在上面的时候不一样——角度不同,她身体里被撑开的位置也不同。
“你……”她的声音在后仰的动作里变得含混,“你比刚才……”
“什么?”
“深了。”
他没回答。他开始动。
他一开始的节奏就是中速的,幅度大,每一次往里推的时候她的身体被顶得往前倾,手腕上的鞭子绷紧,又在她身体回弹的时候松下来。鞭子在她手腕和横梁之间反复绷紧又放松,发出有节奏的哑声。
“你……嗯~你的女英雄……被人从后面干的时候……嗯~她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说话?”
“有的会。”
“那你说说……嗯啊~她们说什么?”
“你正在说。”
“我……我在说什么?嗯~”
“你在评论。”
“我没……嗯~我在……”
他加了一记重的。她的嘴在那一记张开,声音从嗓子深处涌出来,尾音往上走,又被他连续的节奏打断了。
“哈啊~你……你这个人……”
他的手从她托起来的那条腿的膝弯移到她的大腿内侧,拇指碰到皮衣拉开的边缘和她皮肤的交界。她的腿在他手上微微一颤。他的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来,手指搭在她前面那个位置——刚才他拇指画过的地方。
“你……嗯~你又……”
“嗯。”
“你每次……嗯啊~每次都……”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动了动。她的身体同时从前面和后面被刺激着,两个方向的感受叠在一起,她的嘴已经不太能组织完整的句子了。
“你的女英雄……嗯~她们有没有……被人……同时……嗯……”
“有。”
“她们……啊~她们什么反应?”
“你现在的反应。”
她想说“我跟她们不一样”,但那句话被他从后面顶散了。她的嘴在那个节奏里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嗯~啊~你……作家先生……你……”
他停了。
突然停。她的身体还停在前倾的姿势里,惯性带着她往前晃了晃,手腕上的鞭子绷紧。她的声音在那个停顿里断了,尾音悬在半空。
“你停什么?”她问。声音压着的,带着气。
“换个地方。”
他的手从她身上收回去。她听到他往后退了一步。她的一条腿还架在他腰的高度。但他退开了,她的腿落下来,靴跟磕在地板上。她转身看着他。
他走到书房那边的那张写字台前。台子是实木的,比茶几高,桌面在她的腰际高度。他站在台子侧面,冲她那边偏了偏头。
“过来。”
她从鞭子套环里把手抽出来。两只手腕上留着鞭子勒过的浅痕,不疼。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靴跟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皮衣前面和后面的缝隙随着她的步伐一开一合。
她走到写字台前面。他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后脑——猫耳朵头套的后面。他往下压。她的脸被压向桌面,脸颊贴在实木桌面上。木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热的,温差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你把我按在桌子上。”她说。声音因为脸贴着桌面而闷闷的。
“嗯。”
“你的女英雄有没有被人按在桌子上过?”
“有。”
“你写得准吗?”
“你自己判断。”
他进去了。
从后面。她上半身趴在写字台上,脸侧着贴在桌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套的硅胶指腹在实木表面打滑。他进来的角度比刚才在书架那里更平,她感觉到的位置也不同——更靠前,更接近她身体里那个让他手指碰到过的点。
“嗯~啊~”
她的声音从贴着桌面的嘴里出来,变了形,闷在木头和皮肤之间。
他开始动。这次的节奏比刚才快。每一次往里推的时候她的身体被压向桌面,她的乳在皮衣分开的两侧之间挤在桌沿上,乳尖碰着实木的边缘。她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抓,硅胶指腹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了一道浅痕。
“你……嗯~你比刚才……”
“什么?”
“快了。”
“你的声音也大了。”
“我没……嗯啊~”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头套往下压。猫耳朵头套在她头顶上歪了歪,她腾出一只手去扶——手套碰着头套边缘,把歪掉的耳朵重新扶正了。
“你别按头套。”她说。
“我没按头套。我按你的头。”
“你按头头套就歪。”
“那你别扶。”
“我不管……嗯~你不许让它掉……”
“你自己扶。”
她的手从头套上放下来,重新撑在桌面上。他继续动。头套在他按头的力道下又歪了一点。她的手又伸上去扶。
“你看……嗯~你看……它要掉……”
“那就让它掉。”
“不……嗯啊~不行……”
她一边扶头套一边被他从后面干着。头套歪了扶正,扶正了又歪。她的手在头套和桌面之间来回切换,顾不过来。
他突然往里深深顶了一记。
“啊~”
她的手从桌面上滑,指尖碰到桌沿。她的身体猛地收紧了。从腹部到腰到腿,整条线绷起来。他感觉到她里面在缩。
“你……你刚才……”
“嗯。”
“你顶到了……”
他没回答。他在同一个位置又顶了一记。
她的声音在那个位置上直接变了——一个拉长的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音,带着颤,从鼻腔和嘴同时出来。
“嗯啊~你……那里……你别……嗯~你一顶那里我就……”
“我知道。”
“你怎么……嗯啊~你怎么知道……”
“你的身体告诉我的。”
“我的身体……哈啊~我的身体不告诉你……嗯~”
他第三次顶那个位置。她的嘴在第三次发出了一声几乎可以算尖叫的音,后半截被她自己的手背堵住了——她把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咬住了。手套的皮料在她齿间被咬出痕迹。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她的腿在抖,从小腿到大腿,皮靴的靴筒在她抖动的腿上跟着晃。她的臀在皮衣后开的缝隙里绷着,肌肉在皮肤下面跳。她的腰从桌面边缘往上拱起来又塌下去,节奏跟他顶的节奏吻合但慢半拍。
“你……嗯~你……作家先生……你让我……”
“嗯。”
“你让我……啊~你让我要……”
她到了。
她的身体在到达的那一刻绷直,脊椎在皮衣缝隙里拱成一道弧,她的嘴咬着手套松开了,声音涌出来——
“啊~嗯~哈~嗯啊~”
她的身体在最高点的时候绷了两三秒。然后松了。她的上半身塌在桌面上,脸侧着贴着木头,手套的硅胶指腹在桌面上留下了好几道乱抓的痕迹。她的腿还在抖。
他没停。
她的声音在高潮之后的余韵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出来——刚才那个高潮的身体反应还在尾端。
“你……你还没停……嗯~”
“嗯。”
“你……你不停吗……”
“不停。”
“你……嗯~你这个人……”
他把她从桌面上拉起来。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把她往后拽。她的脚从桌边离开,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他把她转身面对他——她的面罩下方的脸是红的,从下巴到耳根。她的嘴半张着,呼吸还是乱的。她的眼睛在面罩后面看着他的脸。
他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抱起来。她的腿在他臂弯里,另一条腿垂着。他抱着她走回沙发。
他坐下来。她在他怀里被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面朝客厅。她的两条腿分在他两侧,靴跟磕着沙发坐垫的边缘。她的手撑在他膝盖上面,手套碰到他皮肤。
“你自己动。”他说。
“你让我自己动。”她的声音还是喘的,但那种撩拨的慢调子又回来了。“你这个人——绑了我又放开我,放开我又让我自己动。你到底……”
“你会。”
“你怎么知道我会?”
“你刚才在上面的时候就会。”
“刚才……嗯~刚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才你不用我……嗯~我不用面朝外面……”
她的背对着他,她的后背在他面前——皮衣后背从腰到尾椎开着,脊柱两侧的肌肉和他腹部贴在一起。她的臀坐在他身上,皮衣前开到胯下,她坐下去的时候他重新在她身体里了。
“嗯~”
她的声音在重新被进入时变了。她的手撑在他膝盖上,戴着手套的指尖扣着他的皮肤。
他的一只手从她背后绕到前面。他的手指从皮衣前开的缝隙伸进去,掌心贴着她小腹,往下走。他的另一只手从她侧面绕过来,从皮衣前开的另一侧伸进去。两只手从两侧合拢在她前面那个位置。
鞭子松松地套在她两只手腕上,垂在她大腿之间。鞭身随着她身体的动作而晃,碰着她大腿内侧的皮料。
“你……嗯~你两只手……”
“嗯。”
“你……你……”
“动。”他说。
她动了。上下。幅度比刚才在书架那里小,因为她现在背对着他,角度不同,每一次坐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顶的位置跟刚才不一样。更靠前。刚好在他两只手按着的那个位置里面。
他两只手同时动。一只手在那个位置画圈。另一只手在更下面一点的地方按。
“啊~你……你……嗯啊~你两只手……你……”
“你的女英雄有没有被人……”
“你别说女英雄了……嗯~你别……”
“有没有?”
“有~啊~有你写过……嗯~你写过很多……”
“那你是什么反应?”
“我……嗯~我……”
她的声音碎了。她上下动的节奏从他两只手开始动作之后就乱了。她的手撑在他膝盖上打滑,手套在皮肤上滑了滑,她的身体往前倾,他的手跟着她往前,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你……嗯啊~你……作家先生……你……”
“嗯。”
“你今天……嗯~你让我……你已经让我……”
“嗯。”
“你还让我……啊~你还……”
他的两只手在她前面同时用力了。她的声音在那个瞬间直接从嗓子最深处蹦出来,一整串从高到低再从低到高的音——
“啊~嗯~哈啊~你……嗯啊~”
她的身体在他手里到达了。这一次比前一次猛。她的身体从腰部往上拱起来,后背在他胸膛前面弯成一道弧,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滑脱,手套碰到鞭身,手指攥住了鞭子。她的腿在他两侧夹紧了。她的嘴张着,声音从嘴里出来,中间顿了顿,因为太强了她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
“哈~嗯啊~你……嗯~”
她的身体在最高点的时候停住了。停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往前倒。她的上半身往前倾,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头垂着。她的后脑勺对着他,猫耳朵头套歪了,她一只手赶上去扶——没扶住,头套歪得更厉害了,她另一只手也上去扶。
两只手都在扶头套。她的上半身往前趴着。他在她里面还在。
“你别动……嗯~你让我扶一下……”
“我没动。”
“你动了……嗯~”
“是你自己在动。”
“我没有……啊~你别……”
她的手扶正了头套。她的上半身慢慢直起来。她坐在他身上,微微前后晃着,余韵还没散完。
她的手腕上还套着鞭套。鞭子垂在她两腿之间,鞭尾碰着沙发坐垫。
“你已经让我……嗯~你让我好几次了……”她的声音还是碎的,带着喘。“你这个人……你是写小说的还是……”
“都是。”
“你写小说的时候……嗯~你的女英雄有没有被人……一天之内……”
“有。”
“那你有没有写过……一个女英雄被人……嗯~射在里面……”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她前面收回来,放在她腰两侧。他的节奏变了——深的,每一次往里顶的幅度很大,慢的,每一次都到底。
“嗯~你……你……”
“你说什么?”
“我说……嗯~你……你要……”
“要什么?”
“你……嗯啊~你……”
他的节奏加快了。她的声音跟着节奏碎成一截一截的,词和音混在一起。
“你……作家先生……你……嗯~你要……你要射了……嗯~你……”
“嗯。”
“你……嗯啊~你射……你……”
他射了。
在里面。她的身体在他射进来的那一刻又一紧——身体对被填充的反应。她的嘴张开,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啊~嗯~”
她在上面坐了一会儿没动。他的手还放在她腰上。她的呼吸从急变缓,慢慢地从喘变成了深呼吸。她的手腕上鞭套还在。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呼吸在她后颈的皮肤上,也是深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皮衣前面大开,从锁骨到胯。手套还戴着。靴子还穿着。鞭子还套在手腕上。猫耳朵头套歪着但还戴着。
“你射在里面了。”她说。声音还是喘的,但语气恢复了那种慢调子。
“嗯。”
“你没有问过我。”
“你没说不让。”
她没接这句话。她从他身上慢慢抬起身,他退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的手撑在他膝盖上稳了稳,然后站起来。
她的脚落地的时候靴跟磕了一声。她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他的手稿还搁在那里。
她弯腰把手稿捡起来。翻到第一页。
她开始念。声音还带着喘,但她在念,一字一字地念。是她之前看过的那一段——天窗打开,绳索滑下来,皮衣女人落地无声。
她念到一半停了,偏头看他。
“你的文字……”她喘了一口气,“你的文字还行。但你的天窗那段写得不够准。从外面拨三道暗锁的时间写得太长了,实际操作……嗯~实际操作不需要那么久。”
她把手稿合上。她站在那里,皮衣前后大开,手套靴子头套全在,手里捏着他的手稿,嘴角往上提了提。
Beat 5
天窗透进来的光变了。
是天光。汐江岸的清晨光线有自己的颜色——偏灰青,从天窗的钢框边缘渗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的长方形。她进来的时候天窗下面没有这道光。现在有了。
她站在那道光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光落在靴面上,哑光皮料在晨光里比夜间多了一点灰蓝的底色。
她开始拉拉链。
从胯下往上,一气。拉链头经过小腹、肚脐、腰线、胸口、锁骨,最后停在下巴底下的立领扣旁边。她的手在拉到腰带的时候顿了顿,稍稍调整了皮带的位置,让拉链能顺过去,然后继续。皮衣从中间合拢,哑光面料从两侧向中间闭合,把她从锁骨到胯的皮肤重新包进去。拉到顶的时候她用手把立领扣按了按,扣子“咯”地合上了。
她拉了拉皮衣的两侧,让面料服帖。她的手从锁骨往下顺了顺,经过胸口、腰、胯,把皮料在身上展平。
她抬手扶头套。猫耳朵在刚才歪了好几次,她把头套从后脑勺的位置往前推了推,让耳朵对正。她的手指碰着面罩的边缘,稍稍调整了贴合度。面罩下方的下巴线露在外面,她的嘴在晨光里的颜色比夜间浅。
她拉手套。左右手轮流,从指尖往外拽,拽到指根再推回去,让硅胶指腹贴回指头。她把每只手套的袖口收紧——袖口是弹力皮料,她翻了两下让它贴紧前臂。
最后是鞭子。她从手腕上把鞭套解开,一圈一圈把鞭身收回腰间,扣在腰带的鞭扣上。收鞭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作很快,是肌肉记忆的那种快,不需要看。
她走到保险柜前面。弯腰,把那沓手稿拿出来,掂了掂。手稿的厚度跟一本短篇小说集差不多。她把卷起来的手稿塞进皮鞭收拢后的环里,鞭身的皮料把手稿箍紧。
她转过身。何生还在沙发上坐着。
他没有起来,也没有去拦她。他的浴袍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赤着身体坐在沙发里,晨光从天窗落进来,只照到他膝盖上方的位置。他的手臂搁在沙发靠背上,姿态跟两个小时前她刚进屋时他坐在沙发里端着威士忌的姿态没什么区别。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你要走了。”他说。
“嗯。”
“走之前……”
“你要说什么?”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晨光把她皮衣上的哑光涂层照出一层冷灰色的光晕。她的脸在面罩后面,只有下半张脸露着。她的嘴角没有往上提,没有笑。她的表情在晨光里比夜间显得平。
“你的手稿我拿走了。”她说。
“我知道。”
“我会看的。”
“嗯。”
“我会告诉你,”她的声音恢复到了那种拖长尾音的慢调子,但比夜间多了什么——松,是猫做完了一件事之后伸懒腰之前的那种松。“你的小说跟你本人比,准不准。”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准不准。”
“那你要什么?”
“你要再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晨光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慢慢移动。
她转身。走到天窗正下方的位置。她从另一侧的腰扣上摘下钩索,往上一甩——钢索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 loft 里回响了一声,钩头嵌进了天窗外侧的预埋锚点。她拽了两下钢索,确认固定住了。
她抓住钢索往下放了一段长度,试了试。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从天窗下面走过客厅,走回沙发前面。她的靴跟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旷房间里显得比夜间清亮一些。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
她的嘴碰了碰他嘴角的那个位置。
跟夜间那一次一样。嘴唇贴着皮肤顿了顿。
然后她直起腰。
“下次把暗锁换成虹膜的。”她说。“三道暗锁拨起来太无聊了。”
“你会来?”
“你觉得呢。”
她转身走回天窗下面。她抓住钢索,脚在墙壁上一蹬借力,整个人顺着钢索往上滑。她的动作是猫爬的那种流畅——脚在墙上交替蹬借力、手只负责引导方向。她的身体在钢索上转了半圈,靴跟磕着天窗的钢框边缘。她翻出天窗的时候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晨光照进 loft 里。何生坐在沙发里。从天窗往下看,他整个人在晨光里是一个坐着的轮廓。
她消失在屋顶上方。
钢索被收走了,天窗还开着。晨光从开着的玻璃框里直接落进来,在地板上照出完整的天窗形状。
何生从沙发上起来。他把浴袍从扶手上拿起来,披上,系了带子。他赤着脚走到茶几前面。
茶几上搁着一个碎纸片。
是从手稿纸上撕下来的一个角。纸边参差,是指纹撕的。纸片上有一个用碳素笔画的图案——一个猫头。圆圆的脑袋,两个三角耳朵,几根胡须。线条很简,但比例对。是他自己桌上那支碳素笔画的,笔迹的深浅跟他写手稿用的是同一支。
他把那个纸片拿起来,在晨光里看了看。纸片在他指间,很小。
天窗还开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钢框玻璃。天空的颜色是汐江岸清晨的灰青。远处有鸽子在飞。
他把纸片搁回茶几上。他转身走向写字台。台面上有她手套硅胶指腹留下的几道浅痕。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碳素笔从笔筒里拿出来。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天窗外面飞过的鸽子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