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澄掐灭烟头的时候,游乐场门口那块电子屏刚好跳成16:00。
他把Zippo揣回夹克口袋,靠在检票口旁边的铁栏杆上。雾港市中心这片游乐场规模不大,旋转木马的音乐和章鱼烧摊子的油烟味混在一起飘出来,几个穿校服的小孩举着气球从眼前跑过。万圣节将至,园方提前搞了主题装饰,门口立着两只泡沫南瓜灯,不远处的熊玩偶人偶正蹲下来跟一个小女孩合影。
他来早了。无所谓。韩澄有的是耐心等——刑警做了那么多年,转做私探又干了这么多年,等人和蹲点早刻进骨头里了。
正想再摸根烟出来,余光瞥见侧街拐角走过来一个人。
深灰长风衣敞着,一条浅色羊毛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黑色半面具遮住眼眶上半,露出的下半张脸涂着烈焰正红,长波浪发红褐色偏棕,一路垂到胸口。polo衫的深V领口从风衣里露出一截,黑得发亮的长靴踩在水泥地上,步子不急不慢。
要不是这游乐场万圣节主题允许游客cosplay进场,她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多少有点扎眼。在这儿,倒是跟那只熊玩偶一样自然。
“久等了?”她走到他面前,歪了下头。半面具底下的红嘴唇弯起来,声音带着点笑意。
“刚到。”韩澄说。
“骗人。”她伸手朝他夹克口袋的方向努了努嘴,“口袋里那盒烟少了一根,你在门口至少站了五分钟。”
韩澄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女人观察力有时候比他手下那些刑警还利索。
“行,五分钟。”他承认,“走吧,买票。”
售票窗口排着三四个人,韩澄掏出手机扫了码,买了两张成人全票。她站在他旁边,风衣敞着,黑漆皮长靴反着下午的日光。排队的时候有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一直回头看她的面具,她朝那孩子做了个鬼脸——从面具底下能看见红嘴唇咧开——小男孩吓得扭过头去,她轻轻笑了一声。
韩澄瞥她一眼:“你跟小孩较什么劲。”
“逗着玩。”她说,“他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我不回应太不给面子。”
检票口的闸机“嘀”了一声,他们并排走进游乐场。
里面比门口热闹。左手边一排食摊冒着热气,章鱼烧、棉花糖、糖炒栗子、鸡蛋仔的香味搅在一起。右手边是街机厅,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几个初中生在里面拍按键。远处旋转木马的彩灯已经开始亮,音乐转着圈飘过来。正前方一架摩天轮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慢慢转,吊厢还没开灯。
韩澄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跟逛菜市场似的。她跟在他右边,偶尔肩膀碰他的胳膊。
“饿不饿?”韩澄问。
“还行。先逛逛。”
他们顺着食摊那条小路往前走。她在一个棉花糖摊前停下来,白色蓬松的糖丝在透明柜子里转着圈裹大。
“我要一个。”她扭头看他。
韩澄看了她一眼——面具、红唇、长靴——然后看了看棉花糖摊。
“你拿这个走一路不粘面具上?”
“你管我呢。”她伸手推他,“买。”
韩澄掏钱。摊主递过来一根裹好的棉花糖,粉色的,比她脸还大。她接过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红唇在粉色糖丝里咬下去,嘴唇上沾了一圈糖丝。
“你要不要?”她把棉花糖举到他面前。
韩澄伸手撕了一小块。甜得发齁。
“你平时就吃这个?”他嚼着。
“怎么了,嫌甜?”
“你这一口下去顶半天热量。”
“我消耗大。”她撕下另一块塞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补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澄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这话题不适合现在聊。
他们沿着食摊走过一圈,她一路撕棉花糖,他走旁边偶尔吃一口。糖炒栗子的纸袋香味飘过来,她又停下来买了一小袋,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剥着往嘴里丢,栗子壳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天色还亮,太阳斜挂在游乐场上空,把摩天轮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风衣随着走路晃来晃去,polo衫的黑色V领在风衣缝隙里时隐时现。韩澄的目光扫过那边,又收回来。
“你今天穿这身来,不嫌热?”他问。
“晚上凉。”她把空了的棉花糖棍丢进垃圾桶,舔了舔手指上的糖丝,“而且你不觉得这身配游乐场挺搭的?万圣节主题嘛。”
“你这身可不是万圣节cosplay。”
“那是什么?”
韩澄看着她面具底下弯起来的红嘴唇,没说话。
“是什么你说啊。”她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你总不至于不知道这身是什么吧。”
韩澄把最后一颗栗子丢进嘴里,嚼碎了。
“走吧,”他说,“先去街机厅。”
“你没回答我。”
“不用回答。”
她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跟上他的步子。
街机厅里面灯光偏暗,几排老式街机柜嗡嗡响着。两三个初中生围在一台格斗游戏前面拍按键,角落的弹珠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韩澄走到一台滚球机前面,投了两个币进去。
“来?”他看了她一眼。
“行。”她站到旁边那台滚球机前面,也投了币。
两个人并排滚球,塑料球在木质轨道上咕噜噜滚下去,撞上得分孔发出电子音。她力气比他小,但准头不差。韩澄第一轮拿了八十分,她拿了六十五。
“第二轮。”她说,又投了币。
这一轮她铆上劲了,半蹲在轨道前面瞄准,红嘴唇抿着,面具底下的眼睛盯住最中间那个高分孔。球滚出去——九十。
“行啊。”韩澄说。
“那当然。”她直起腰,把赢来的小奖票从机器里撕下来,折起来塞进韩澄夹克口袋里,“给你。”
“什么意思?”
“奖票啊,待会儿去兑换柜台换东西。”
“我不换。”
“那你收着。”她拍了拍他口袋,“留着当纪念。”
韩澄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面具底下的红嘴唇翘着,得意得不行。
“你什么时候变得争强好胜了?”他问。
“我一直都争强好胜,你才发现?”
她笑起来,声音不大,跟街机厅的电子音混在一起,听着有种奇怪的舒服。韩澄把那沓奖票往口袋里塞了塞,没再说话。
他们出了街机厅,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一点,太阳往下沉,游乐场的彩灯开始陆续亮起来。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全套的黑色polo、热裤、长靴。几只黑漆皮反光在傍晚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红褐色的长发搭在肩膀上。
路过的一对中年夫妇看了她一眼,男的盯着看,被女的扯走了。
韩澄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那边有指示牌,”她指着路边一块园区地图,“你想先玩什么?”
韩澄扫了一眼地图。旋转木马、碰碰车、鬼屋、过山车、摩天轮,还有一片儿童区。
“随便。”他说。
“随便可不行。”她走到指示牌前面,一只手搭在牌子的铁框上,另一只手在地图上划了一圈,“你看,鬼屋在那边,碰碰车在鬼屋隔壁,旋转木马往右走,摩天轮在最里面。”
“你想玩什么?”
她转过头看他。面具底下的红嘴唇弯起来。
“先去鬼屋。”
韩澄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鬼屋入口是一个黑洞洞的门面,上面挂着骷髅灯和蜘蛛网装饰,门口排着五六个人。
“你确定?”他问。
“怎么,你怕?”
“我怕什么。”
“那你走。”
她抬手拉住他的手腕,漆皮手套的指尖扣着他的袖口,往鬼屋方向走。韩澄被她拽着走过去。她的手腕很细,隔着漆皮手套能感觉到骨头。
鬼屋门口排队的人不多,他们站了一会儿就轮到了。工作人员是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看见她的装束愣住,然后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里面黑,小心台阶。”小伙子说。
韩澄走进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门帘放下来,外面的光和音乐一下子被隔绝了,里面黑得只剩墙角偶尔闪烁的应急灯。
鬼屋的布置不算精致——塑料蜘蛛网、充气骷髅、墙上的荧光涂鸦——但音效够响,走廊尽头传来几个游客的尖叫声。她走在前面,漆皮长靴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节奏。
拐过一个弯,走廊变窄了,两边的假人模特挤进来,天花板上的频闪灯一下一下地闪。前面那拨游客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听不见了。
她忽然停下来。
韩澄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她没说话。漆皮手套松开他的手腕,反手扣住他的夹克前襟,往后退了两步——把他拽进两个假人模特之间的一个凹进去的暗角。
“你——”
“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频闪灯照不到这个角落,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身体离他大概不到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热度。
“你疯了?”韩澄说,声音也压低了,“前面那拨人刚走,后面还有人。”
“后面至少隔着两个弯。”她的手还揪着他夹克前襟,声音带着笑,“我数过,我们走得很慢。”
“那也不能——”
“你不能什么?”她往前凑了半步,胸口贴上他的胸口。polo衫的针织面料隔着夹克和T恤蹭过来,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身体压过来的分量。
韩澄的呼吸顿住。
“你今天穿这样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午,”她的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几乎变成气音,“你觉得我会一直乖乖走完全程?”
“这是鬼屋。”
“对啊,很应景。”她笑了一声,气息喷在他耳根,“你不觉得刺激吗?”
她的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大腿隔着他的牛仔裤蹭过去。是一种试探性的、带着挑逗意味的轻蹭。韩澄的后背贴着墙,墙是冷的,她的身体是热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不干什么。”她的漆皮手套从他的夹克前襟往下滑,经过他的腰,停在他的胯骨侧面,指尖轻轻按下去,“就是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还能忍多久。”
她的手顺着他的胯骨往中间移。韩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闹。”
“我没闹。”她的嘴唇蹭过他的下颌线,红唇的触感湿润而柔软,“我在试探。”
“你这是试探?”
“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黏糊的笑意,“你看,你抓我手腕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你呼吸也粗了。你心跳我没摸到,但我猜——”
她故意停顿。
“——也不慢。”
韩澄没说话。他的拇指按着她的腕骨,能感觉到她皮下的脉搏。她也不快。
“放手。”她说。
他没放。
“韩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调侃,变成了一种更软的、更直接的语气,“你要是现在不放手,我待会儿可不保证老实。”
他松了手。
她的手腕一得自由,漆皮手套的指尖就从他的胯骨侧面滑到正前方,隔着牛仔裤按下去。不重,但目标精准。
韩澄的腹肌收紧了。
“嗯。”她满意地发出一声鼻音,“我就知道。”
“你够了。”
“不够。”她的手掌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揉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身体起反应,“我远远不够。”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电子鬼叫,接着是更远处游客的笑声。韩澄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后面有人,不确定几拐之外,但声波在鬼屋的密闭走廊里传不远,说明至少还有两组游客在他们后面。
“后面有人。”他说。
“我知道。”她的手没撤,指尖在牛仔裤的缝线上慢慢划,“但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两个人躲在假人后面。”
“万一有人拐进来——”
“那他们看见的就是一对情侣在鬼屋亲热。”她的红唇蹭过他的喉结,“又不犯法。”
韩澄低头看她。暗角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她的面具轮廓和红嘴唇的反光。她的身体贴着他,热裤的布料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胯骨抵着他的胯骨。
她的手往下滑,指尖勾住他T恤的下摆,从腰侧伸进去。漆皮手套的凉意贴上他腹部皮肤的一瞬间,他的腹肌跳了跳。
“你抖什么?”她笑。
“手套凉。”
“那我待会儿帮你暖暖。”
她的手指在他腹肌上划了两道,然后往上摸了一截,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肋骨。韩澄的呼吸粗了一拍,手按在她的腰侧——热裤的腰线低得离谱,他的拇指搭在她的胯骨上,碰到的是裸露的皮肤。
“你碰我我就碰你。”她说,声音里的笑意浓了,“公平吧?”
“不公平。”韩澄说,“我们在鬼屋。”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她的手从他T恤底下抽出来,隔着布料在他的胸口摸过去,指尖准确地找到他的乳头位置,隔着棉布捏住,“那你得快点决定——你是继续忍着,还是让我——”
“嘘。”韩澄忽然按住她的肩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组游客正在朝这边走。
她的手立刻从他身上撤开,退后半步,消失在黑暗里。韩澄直起身,拉了拉被她蹭皱的T恤下摆。两个人在暗角里站了没多久,那组游客——两男两女,大概是大学生——从走廊拐角走过来了,打打闹闹地经过他们藏身的那个凹角。
一个女生尖叫着拍她男朋友的胳膊,男生故意往她身上靠。四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过去了。
韩澄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到听不见,才松了口气。
“走了。”他说。
“嗯。”她的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你刚才说’嘘’的时候,声音很性感。”
“闭嘴。”
“真的。”她从暗角里走出来,走到走廊正中央,回头看他。频闪灯把她的面具和红唇照得一明一灭,“你在鬼屋把我按在墙上说’嘘’——这个画面我收藏了。”
“我没按你。”
“你的手在我肩膀上。”
“那是叫你别出声。”
“一样的。”她笑起来,转身往鬼屋出口方向走,漆皮长靴在地板上磕出节奏,“对你来说叫’安全措施’,对我来说叫’前戏’。”
韩澄跟上去。
他们走出鬼屋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点,游乐场的彩灯全亮了。出口处一个充气南瓜灯朝他们龇牙。她站在南瓜灯旁边整理了下头发和polo衫,把蹭皱的地方拉平。
“怎么样?”她问,“鬼屋好玩吗?”
“一般。”
“你嘴上说一般,”她凑过来,声音压低,“你裤子上还有我手套的印子。”
韩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牛仔裤的胯部。确实有一小块漆皮蹭出来的亮痕。
他拿手掌擦了擦,没用。
“走吧。”他说。
“去哪?”
“碰碰车。”
她愣住,然后笑出声来。
“碰碰车?你刚在鬼屋里差点——现在要去碰碰车?”
“你不是想玩吗?”韩澄往碰碰车场地走,“地图上写的,鬼屋隔壁。”
“我是想玩,但我没想到你这么急着转移注意力。”
韩澄没理她。
碰碰车场地不大,顶上挂着电网,几辆彩色碰碰车散在场上。工作人员放他们进去,韩澄挑了一辆蓝色的,她挑了一辆红色的,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铃声一响,她直接冲他撞过来。
“嘭”的一声,他的车往后滑了半米。她在他旁边打方向盘,红嘴唇在面具底下咧着,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小孩。
“你认真的?”韩澄踩下油门。
接下来碰碰车场里,两辆车追来追去,撞来撞去。她撞他的时候会发出短促的笑声,他撞她的时候她会“哎”一声然后立刻反击。旁边几个小孩看得直乐。
铃声响了,时间到。
她从碰碰车上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散,红褐色的波浪搭在polo衫的黑色领口上。她拍了拍热裤上不存在的灰,走到他面前。
“你技术不行。”她说。
“我让着你的。”
“你骗鬼呢。”她伸手拉了拉他的夹克领子,“你刚才那一下撞得我牙都磕了。”
“你牙齿又没掉。”
“红唇磕花了一点。”她舔了舔嘴唇,“你赔。”
“赔什么?”
“待会儿再说。”
她松开他的领子,转身往旋转木马方向走。韩澄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赔”到底是什么意思。
旋转木马的彩灯转着圈闪,木马上下起伏,音乐放的是一首老儿歌。他们选了两匹相邻的木马坐上去。韩澄坐在木马上有点别扭——一米七八的大男人骑旋转木马,怎么看怎么滑稽。
她倒是坐得自在。长靴踩在踏板上,一只手抓着杆子,另一只手搭在木马脖子上。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多好笑吗?”她看着他。
“知道。”
“你一个前刑警,坐旋转木马。”
“一个商业间谍不也坐着吗?”
“我不一样,”她转过头看远处的摩天轮,“我好看。”
韩澄没反驳。她确实好看。彩灯一明一灭地打在她的面具和红唇上,长发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晃。polo衫的V领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锁骨以下的皮肤白得有点刺眼。
旋转木马转了三圈停下来。他们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饿了。”她说。
“去吃东西。”
他们走到食摊区最里面的一个饺子面摊,坐到塑料凳子上。摊主是个戴白帽子的中年男人,锅里的水正翻着泡。
“两碗饺子汤面。”韩澄说。
“好嘞。”
等面的时候,她把胳膊肘撑在折叠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看他。
“想什么呢?”她问。
“没想什么。”
“你从鬼屋出来就不怎么说话了。”
“我在想碰碰车技术的问题。”
“你还在嘴硬。”她笑了一声,“算了,不逼你。”
面端上来了,两碗,汤面里卧着十几个白胖的饺子,撒了葱花和紫菜。她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吹了吹,塞进嘴里。
“嗯,还行。”她含糊地说。
韩澄也夹了一个。味道一般,但热乎。
她夹了一个饺子递到他碗边,“尝尝这个,蘸了醋的。”
他张嘴接了。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面具底下的嘴角翘起来。
“你嘴上沾了醋。”她说。
“嗯。”他拿手背擦了擦。
“没擦掉。”
她伸出大拇指,在他嘴角抹过去。漆皮手套的凉意贴上他的皮肤,力道很轻,像是在抹一件瓷器上的灰。
韩澄的动作顿住。
她的拇指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
“好了。”她说,继续低头吃面,语气平淡。
韩澄看着她的头顶看了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远处。
“你看那边。”她说。
韩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摩天轮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吊厢的灯全亮了,一闪一闪的,像一圈挂在天上的灯笼。
“想坐吗?”她问。
“你呢?”
“我无所谓。”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个饺子,“但如果你坐的话——”
她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能忍住吗?”
韩澄看着她。面具底下的红嘴唇弯着,那个弧度他太熟悉了。
“什么意思?”
“摩天轮,”她说,“一个小吊厢,关三十分钟,就我们两个人,挂在天上。”她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圆,“你刚才在鬼屋差点没忍住。三十分钟,你觉得你撑得住?”
“我什么时候差点没忍住了?”
“你抓我手腕的时候。”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看着他,“你的拇指在我腕骨上按了至少五秒。那不是’叫你别出声’,那是’你再碰我我就要动手了’。”
韩澄没说话。她说得对。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想知道。”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想坐摩天轮,还是不想坐。”
“坐。”他说。
“好。”她笑了,站起来,“那走吧。”
她把风衣重新搭在胳膊上,走出食摊区,穿过一条小路,往摩天轮方向走去。韩澄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摩天轮下面排队的人不多。韩澄买了两张票,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一个吊厢前面,打开门。
“一圈三十分钟,”工作人员说,“中途不能下来。有问题按里面的对讲机。”
她先跨进去,韩澄跟在后面。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音乐和人群声一下子变得很远。吊厢里有一个长座椅,三面是玻璃窗,座椅后面是实心墙壁。韩澄注意到玻璃有一层浅浅的贴膜,从里面看出去不影响视野,但从外面往里看会模糊不少。
VIP选项。他付了额外费用。
吊厢开始缓缓上升。
她把风衣和包放在座椅上,站在吊厢中央,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扶手杆。吊厢轻轻晃着,她的身体随之微摆。
“就我们俩了。”她说。
吊厢升到大概三四十米的时候,整个游乐场已经缩成一片灯海。旋转木马的彩灯变成一个光点,食摊区的灯笼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远处的城市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灯。
她站在吊厢中央,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黑polo衫的V领在吊厢顶灯下勾勒出后颈的线条,红褐色长发垂在背上。热裤的腰线低得露出后腰一截皮肤,黑丝袜的暗光从热裤下沿延伸到大腿。
“风景不错。”她说。
韩澄没看窗外。他靠在座椅后面的实心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来。
“你在看我。”
“嗯。”
“从鬼屋出来你就一直在看我。”她松开扶手杆,朝他走了一步,吊厢晃了晃,她顺势把一只手撑在他旁边的墙上,“怎么,碰碰车和旋转木马没让你分心?”
“没有。”
“那你现在分心了。”
“嗯。”
她笑了。红唇在吊厢顶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脸离他大概一拳的距离,面具的边缘和她的颧骨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阴影。
“你终于不装了。”她说。
“我没装过。”
“有。”她的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跟鬼屋那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停下来试探。她的大腿贴上他的大腿,胯骨抵着他的胯骨,整个身体压过来,“你在鬼屋里抓我手腕五秒,在碰碰车上故意撞我三次,在旋转木马上盯着我的领口看了至少半圈。”
韩澄的呼吸沉下去一截。
“你数过?”他说。
“我不用数。”她的嘴唇凑近他的下颌,红唇的气息喷在他的喉结上,“你的身体在告诉我。”
她的手从墙上移到他的夹克拉链上,指尖勾着金属拉链头,往下拉了一截。
“你硬了。”她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从鬼屋出来你就半硬,现在全硬了。”
韩澄没否认。她的胯骨压着他的,那个状态她不可能感觉不到。
“所以呢?”他问。
“所以——”她仰起脸,红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嘴,“我想让你别忍了。”
她吻上来。
红唇压上他的嘴唇,湿润的、带着饺子醋的酸味和棉花糖的甜味。她的舌头滑进他嘴里,主动的,缠上他的舌头绕了一圈。韩澄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她的腰上——热裤的腰线低得他的掌根直接贴上裸露的皮肤,指尖碰到polo衫的下摆。
她的身体在他掌心下微微一颤。
“你的手很热。”她贴着他的嘴唇说。
“你手套很凉。”
“那你帮我暖暖。”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腰上往上引,经过肋骨,经过polo衫的针织面料,停在她的胸口。
隔着polo衫的薄棉布,他能感觉到她的乳房柔软而饱满,乳头在布料底下已经硬了,像两颗小石子顶着面料。
“你也没忍住。”韩澄说。
“我从来不需要忍。”她的声音带着笑,“等着你忍不住的人是你。”
她松开他的手,自己伸手去摸他的牛仔裤。拉链被她一把拉到底,她的漆皮手套隔着一层棉布握住了他已经完全硬起来的东西。
韩澄的腹肌绷紧了。
“嗯。”她的手隔着布料揉着,力道恰好,“比我想的粗。”
“你——”
“别说话。”她的手伸进他的内裤边缘,凉丝丝的漆皮直接贴上滚烫的皮肤,“让我摸。”
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柱身,从根部往前推了一截。韩澄的后脑勺靠在墙上,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粗了一截。
“你早就想要了。”她的手慢慢上下移动,动作不大但节奏稳定,“在鬼屋里你抓我手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想把我按在墙上?”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按?”
“有人。”
“现在没有人。”她的手加快了一点,拇指在顶端揉着,他的腰往前送了半寸,“就我们俩,挂在天上,还有二十多分钟。”
韩澄低头看她。面具底下的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也不稳了。她的手在动,但她自己的脸也开始泛红——从面具边缘一直红到下颌。
“你也湿了。”他说。
“你怎么——”她顿住,然后笑出来,“对,我湿了。从鬼屋出来就湿了。”
“从棉花糖就开始了吧。”
她愣住,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你走路的时候腿夹得比平时紧。”韩澄说,“你平时走路不那样。”
她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她松开手,退开,站在吊厢中央。
“那你来。”她说。
她的手伸到自己的热裤腰线上,摸到拉链头,往下拉。热裤的前襟敞开,露出底下没有内裤的皮肤。黑色丝袜的上沿在热裤底下露出一圈,她的阴阜光裸的,没有毛发。
“你不穿内裤。”韩澄说。
“我从来不穿。”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后背靠上吊厢座椅后面的实心墙壁,“过来。”
韩澄从墙上直起身。吊厢轻轻晃着,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的后背贴着墙,仰头看他,面具和红唇在顶灯下泛着光。
“你确定?”他问。
“你问什么废话。”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漆皮手套的指尖扣进他夹克的领子,“我从下午四点就在等你动手了。”
韩澄的右手按在她的胯骨上,拇指搭在她大腿内侧。她的皮肤很烫,比他的手还烫。他的左手扶着她的腰,把她往墙上压了压。
她抬起一条腿,长靴踩在座椅的软垫上,膝盖弯着,大腿打开。另一条腿还踩在地上,靴跟在吊厢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她说。
韩澄一只手托着她抬起来的那条大腿,另一只手把自己从内裤里拨出来。他往前倾身,顶端抵上她的入口——湿的,滚烫的,嫩肉在他抵上去的一瞬间就裹上来一层滑腻的液体。
“你真的很湿。”他的声音哑了。
“别废话。”她的手扣紧他的肩膀,“进来。”
他推进去。
她的身体在墙上绷紧了一瞬,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的顶端撑开她最外面那圈嫩肉,内壁紧紧裹着他的柱身,又热又滑。他往里推了一截,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在他肩膀上掐住。
“你——”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调笑,带了一丝真实的颤抖,“你慢一点。”
“你不是说不废话吗?”他停在半截的位置,感受着她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绞着他的柱身,又紧又热。
“我没说你一杆子捅到底。”她的腿在他腰侧夹紧,“让我适应。”
“多久没做了?”他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蠢。
但她没回避。她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
“跟你之前——没有。”
韩澄的脑子转了转。意思是,在那次口交之前,她很长时间没有跟人上过床。但她的语气很平淡,说这话就是随口一提。
“那你说让我慢一点。”他往里又推了一点,她的内壁猛地绞紧,她的呼吸在耳边短促地断了一拍。
“别说了,”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后颈,指甲嵌进他后颈的皮肤,“动。”
他开始动。吊厢空间有限,他的姿势站得不太开,只能用腰腹的力量小幅度地进出。但每一次往里推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在墙上微微弹,长靴在座椅软垫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嗯——”她终于发出一声像样的呻吟,不大,但在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个角度——”
“怎么了?”
“正好顶到——”她的呼吸断了一拍,他的顶端在她体内某个位置磨过去,她的腿在他腰侧夹得更紧,“那里。别变。”
韩澄没变。他维持着同样的角度和深度,一下一下地推。她的内壁从刚才的紧绷开始变得柔软,裹着他的力道从绞紧变成了吸附,每一次他退出来的时候,嫩肉都追着他的柱身往外扯,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你里面在咬我。”韩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那你别让它松开。”她的红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变成了一种带着喘息的低语,“你进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每一寸——你比我的手大多了。”
“你拿手量过?”
“没量过。”她的指甲在他后颈划了一道,“但现在量着呢。”
吊厢在缓慢地上升。他们现在已经过了摩天轮的中段,正在往顶端走。透过她脑袋旁边的玻璃窗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远,游乐场的音乐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
“我们在往上走。”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现在多高?”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大概六十米。整个城市都在底下。”
“所以呢?”
“所以——”她的腿在他腰上夹紧,把他往里拉了一截,他整根没入,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啊——你——”
他停住。
“没事。”她的呼吸急促,红嘴唇微微张着,“就是太深了。你刚才顶到最里面。”
“疼?”
“不是疼。”她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眼睛有一层水光,“是好。再来。”
他往回退了一截,然后重新推进去,这次整根没入。她的后背在墙上弓起来,喉咙里漏出一声绵长的呻吟,手紧紧扣着他的后颈。
“对——就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次他往里推的时候都会被打断,“就——嗯——这样——”
吊厢到了摩天轮的顶端。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机械在转换单方向的运动——吊厢轻轻晃着,他们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他在晃动中比平时更深地顶进去了一截。
她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变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惊讶的吸气。
“你——”她的指甲在他后颈掐出一个印子,“你又——”
“不是我动的。”他说,“是吊厢。”
“那就让吊厢多动几下。”她笑了,笑声里夹着喘息,“操——你最深的地方刚好——”
她没说完,因为他开始加速了。
是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深顶,每一次都推到底,每一次她的身体都在墙上弹开。她的腿在他腰侧夹着,长靴的漆皮蹭着他夹克的侧面发出吱嘎声。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背上,指甲隔着夹克和T恤嵌进他的肌肉里。
“你——慢一点——”她说,但她的胯骨在迎着他,“不对——不要慢——”
“你到底要不要慢?”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和更多的喘息,“你别问我——你就——嗯——”
他的顶端在她体内那个最敏感的位置磨过去,她的话断成了一声呻吟。她的内壁开始不自主地收缩,一阵一阵的,裹着他的柱身绞紧又松开。
“你快了。”韩澄说。
“你感觉到了?”
“你里面绞得更紧了。”
“那你呢?”她的手捧着他的脸,红嘴唇凑近他的嘴,“你快了吗?”
“快了。”
“那就一起。”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声音变成含糊的气音,“你射在里面——我想要——”
她吻住他。舌头搅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他加快了速度,吊厢在他们的动作下明显晃动起来,玻璃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灯,但他们谁都没看窗外。
她的身体开始绷紧。从大腿内侧开始,传到腹部,传到她扣着他后颈的手指。她的内壁收缩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他推到底的时候,她都会发出一声被吞在吻里的闷哼。
“快了——”她贴着他的嘴唇说,“你跟我一起——”
她的背弓起来,内壁猛地绞紧,一阵痉挛一样的收缩从深处传出来,裹着他的柱身一阵一阵地绞。他的腰往前送了最后几下,然后在她体内最深处顶住,射了。
她的身体在墙上颤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气音。他的额头靠在她的面具边缘上,两个人的呼吸粗重而凌乱。
吊厢里的顶灯照着他们。她的polo衫胸口有两块颜色变深了——浅浅的湿痕从针织面料的底下洇上来,在黑色布料上泛着微微的深色光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又来了。”她的语气平淡,“每次都这样。”
韩澄也看了一眼。他见过。上次在她安全屋喝奶的时候见过。
“没事。”他说。
“我知道没事。”她拿手指在polo衫上按了按湿痕的边缘,“就是每次到的时候就会——你懂的。”
“嗯。”
“你不问?”
“不问。”
她抬头看他。面具底下的红嘴唇弯起来。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他们慢慢分开。他退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内壁追着他的柱身收缩,像是在挽留。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腿间滑下来,沾在丝袜的上沿。
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塞进热裤里擦了擦,然后把热裤拉链拉上,整理了下polo衫的领口。韩澄也把自己收拾好,拉上牛仔裤的拉链,扣上扣子。
他们并排坐在吊厢的长座椅上。她靠在他肩膀上,长腿交叠着伸出去,漆皮长靴的靴尖在吊厢地板上轻轻晃。
吊厢在下降。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游乐场的灯光越来越近,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渐渐清晰起来。
“你终于忍不住了。”她说。
“嗯。”
“你忍了很久。”
“我没忍。”
“你忍了。”她偏头看他的侧脸,“你知道你忍的时候下颌会咬紧吗?你从鬼屋出来下颌就没松过。”
韩澄没说话。她说得对。
“不过你最后破的方式挺好看的。”她把腿搭在他大腿上,“不是猛地扑过来,就是——走过来。”
“你满意了?”
“嗯。”她笑了一声,“值回票价。”
韩澄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面具在吊厢顶灯下反着光,红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那个他开始熟悉的弧度。她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分量不重,但很暖。
“摩天轮还挺值的。”他说。
“一张票三十分钟,你用了大概一半。”她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拍,“另外那半你在干嘛?在吃亏。”
“我在跟你聊天。”
“聊天不算。”
韩澄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嘴角动了动。
吊厢快到底的时候,她把风衣从座椅上拿起来披上,把polo衫胸口的湿痕遮住。她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又理了理头发。
“出去的时候别看我胸口。”她说。
“你不提醒我还不看。”
“你现在就看了。”
韩澄把目光移开。
吊厢到站,工作人员打开门。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韩澄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T恤有点潮。她走在他旁边,风衣裹着,步子轻快。
“还饿吗?”她问。
“有点。”
“那再去吃点。”
他们穿过游乐场走回食摊区。摊主们已经开始收摊了,但还有几家开着。他们找了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来,要了两碗。
她把风衣裹紧了一点,双手捧着馄饨碗,吹了吹热气。
“你知道吗,”她说,“我今天本来只是想逛逛。”
“然后呢?”
“然后鬼屋——你抓我手腕那一下,我就改主意了。”
韩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你的意思是怪我?”
“不怪你。”她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怪你下颌。”
“什么?”
“你咬紧下颌的样子太好看了。”她把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你咬紧下颌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把这个咬紧弄松。”
韩澄没接话,低头吃馄饨。
他们吃完以后,韩澄付了钱。两个人从食摊区走出来,沿着游乐场的小路往出口方向走。天完全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脚下。路边的彩灯还亮着,但游客明显少了。
她在一个糖炒栗子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小纸袋热的。两个人边走边剥,栗子壳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今天挺好玩。”她说。
“嗯。”
“你以前来过游乐场吗?”
“小时候来过。”
“你小时候什么样?”
“跟现在差不多。”
“骗人。”她笑着推了推他,“你小时候肯定不这样。你小时候肯定是个闷葫芦。”
韩澄剥了一个栗子递给她。她张嘴接了,嚼着,红嘴唇在路灯下泛着油光。
“今天的碰碰车你确实不行。”她说。
“你还在说这个?”
“我记仇。”
他们走到游乐场出口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在玩手机,看见他们出来点了下头。
出了大门,街上的车流和路灯一下子涌过来。韩澄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路边。
他的手机在夹克口袋里震动。
韩澄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名,但前缀他认识——线人的暗号。
他点开,看了几秒。
“怎么了?”她凑过来看。
韩澄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短信内容很简短:圈内一个退下来的分销商,姓陈,手里拿到了一份物理档案。farming网络的账目记录。档案在私人保险库里,只有四十八小时的窗口。
她看了看,抬头看他。
“明天晚上?”
“差不多。”
“那明天晚上见。”她把风衣领子拉了拉,声音还是刚才那种轻松的调子,“不管是办事还是不办事,我都想见你。”
“行。”
他们过马路走到车旁边。她在副驾驶那侧的车窗玻璃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拨了拨头发,用手指抹了抹红嘴唇的边缘。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今天不错。”她说。
“嗯。”
“你终于不当闷葫芦了。”她的嘴角翘着,“虽然只当了十五分钟。”
韩澄看着她。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面具和红唇的轮廓在逆光里很清晰。风衣裹着她的身体,底下是polo衫、热裤、丝袜和长靴,他现在知道每一层底下的触感和温度是什么样。
“是个好下午。”他说。
她踮起脚,红嘴唇贴上他的嘴唇。轻的,短的,只是碰过就走。她退开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有一抹红的。
她伸手用拇指在他嘴唇上抹开,把红的匀开。
“别擦。”她说,“留着。”
“回去开车看不见。”
“那你就别照镜子。”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韩澄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开出停车位的时候,她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车开过两条街,她忽然开口。
“你开车的时候下颌也会咬紧。”
“那是习惯。”
“嗯。”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倦意,“好看的 habit。”
到她那个安全屋楼下的时候,车停下来。她坐直了,看了看窗外的公寓楼,然后转过头看他。
“明天晚上。”她说。
“明天晚上。”
“你别迟到。”她伸手拉开车门,“迟到我就自己去,不带你了。”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在公寓楼门口回头。她没说话,只是举起一只手,晃了晃。
然后她推开楼门进去了。
韩澄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着那扇玻璃门合上。
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夜间车流。街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城市的光在车窗外流成一条河。
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抬起来,指腹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还是有点黏。
他的嘴角动了动。
街灯继续往身后滑。城市在车窗外亮着。他开向回家的路。